第一章 天不亮就转起来的人

我每天醒在闹钟前面。

不是醒,是身体自己弹起来的。五点四十的闹钟还没响,我眼睛还涩着,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开关,先开厨房那盏小灯。客厅的大灯不能开,丈夫睡得沉,婆婆觉轻,儿子房间在最里面,也得让他多睡会儿。我趿着棉拖鞋走过去,拖鞋底磨薄了,踩在瓷砖上凉丝丝的,我也懒得换,反正一会儿忙开了就暖了。

先熬粥。小米是上周从早市拎回来的,五块钱一斤,我称了十块钱的,够喝半个月。婆婆胃不好,不能喝太稀的,也不能喝太稠的,米下锅要搅三遍,小火熬二十分钟,中间不能揭锅盖,不然香味跑了。我把米淘好放进砂锅,开最小火,转身去打豆浆。儿子爱喝甜豆浆,丈夫喝原味的,婆婆不能碰甜的,得单独给她温一杯牛奶。三个杯子在料理台边上摆成一排,我闭着眼都能摸对位置。

然后是准备菜。昨晚剩下的半棵白菜,切一半炒个醋溜白菜,再煎三个鸡蛋,婆婆的那个要煎得嫩一点,蛋黄不能全熟,她说那样补身子。冰箱里还有几根油条,是昨天下午买的,儿子爱吃,我放在蒸屉上热一热,不然太硬了伤胃。我一边切菜一边听着砂锅的动静,粥开了没,扑出来没,耳朵比眼睛还忙。

六点半,粥好了,豆浆也打好了,油条热透了,鸡蛋煎得金黄金黄的。我先把婆婆的那份端到她房间去。婆婆坐在床上,已经穿好了衣服,正等着呢。我把小桌子架到她腿上,把粥碗推到她手边,又把牛奶递过去,叮嘱她慢点喝,别烫着。她点点头,拿起勺子,没说话。我站在边上看了两眼,见她喝了一口,才转身出去。

丈夫已经坐在餐桌边上了,拿着手机在刷新闻。儿子刚从房间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揉着眼睛。我把碗筷摆好,给丈夫盛了一碗粥,给儿子倒了一杯甜豆浆,又把油条往儿子那边推了推。他们俩低着头吃,没人说话。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吃,心里盘算着中午的菜。冰箱里还有一块五花肉,得拿出来化冻,中午给婆婆炖个红烧肉,她上周就说想吃了。再炒个青菜,拌个黄瓜,儿子爱吃凉的。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我才走过去,拿起一个馒头,就着剩下的点菜汤,三口两口吃完了。粥已经凉了,我也懒得热,喝了两口白开水,就算是早饭了。丈夫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起身去拿包,说今天单位有个会,得早点走。儿子也放下碗,说今天约了同事,中午不回来吃了。我点点头,说知道了,路上小心。

他们俩前后脚出了门,门“砰”地一声关上,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站在餐桌边上,看着一桌子的碗碟,深吸了一口气。先把婆婆的碗收回来,她已经吃完了,正坐在床上看电视。我把小桌子撤了,把碗端到厨房,然后开始收拾餐桌,擦桌子,洗碗。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池里堆得高高的,我一个碗一个碗地擦,擦完了冲干净,码在碗架里。水有点凉,我手冻得通红,也没想着戴手套,反正一会儿就干了。

洗完碗,我去婆婆房间,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摇头,说刚喝过。我又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天太阳好。她说不想动,腿有点酸。我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床边,给她揉腿。她的腿很瘦,皮肤松松垮垮的,我从膝盖往下揉,揉到脚踝,再揉回来,一遍又一遍。她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揉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睁开眼,说行了,歇会儿吧。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然后是拖地。客厅的地板,卧室的地板,厨房的地板,卫生间的地板,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拖。拖把很重,我得用两只手攥着,使劲拧干,不然地上会有水渍。拖到儿子房间的时候,我看见他床上的被子没叠,衣服扔了一地,书桌上也乱得很。我放下拖把,进去给他叠被子,把衣服捡起来,该洗的扔到洗衣篮里,干净的叠好放进衣柜。书桌也收拾了一遍,书本摆整齐,笔筒放好,垃圾倒掉。收拾完了,我站在门口看了看,满意了,才接着拖地。

拖完地,我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倒上洗衣液,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嗡嗡地转起来,我趁这个功夫,去厨房准备中午的饭。五花肉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我把它切成块,放在锅里焯水,撇去浮沫,然后加上调料,小火慢炖。炖肉的香味慢慢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我闻着香味,心里有点踏实,好像这一天的忙活,就为了这一口热乎的。

炖着肉,我又去择菜。青菜是昨天买的,有点蔫了,我把黄叶子摘了,泡在水里。黄瓜也洗干净了,放在案板上,等会儿再拌。我一边择菜,一边听着洗衣机的动静,听着炖肉的咕嘟声,听着婆婆房间里电视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我的日子。

十一点半,肉炖好了,菜也炒好了,黄瓜也拌好了。我把菜一盘一盘端到餐桌上,然后去叫婆婆吃饭。婆婆慢慢走过来,坐在椅子上。我给她盛了一碗饭,夹了几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说您尝尝,烂不烂。她尝了一口,点点头,说还行。我笑了笑,说烂就好,您多吃点。

我自己盛了小半碗饭,就着青菜吃。红烧肉我也想吃,但我知道婆婆爱吃,儿子也爱吃,得留给他们。我吃了几口饭,就放下了,没什么胃口。可能是早上起太早了,也可能是忙了一上午,累的。我坐在椅子上歇了会儿,看着婆婆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口饭要嚼半天。我也不催她,就等着。

等婆婆吃完了,我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洗完碗,我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晾到阳台上去。今天太阳确实好,衣服晒在外面,一会儿就能干。我晾完衣服,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想歇会儿。刚坐下,就想起婆婆的药还没吃。我赶紧站起来,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拿着药盒,送到她房间去。看着她把药吃了,我才放心。

下午的时间好像更长一点。我给婆婆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端给她。然后我又去收拾厨房,把灶台擦了一遍,油烟机也擦了擦,上面沾了不少油。擦完灶台,我又去擦窗户,玻璃上有灰尘,看着不舒服。擦完窗户,我又去整理衣柜,把冬天的衣服收起来,把春天的衣服拿出来。丈夫的衣服,儿子的衣服,婆婆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整齐。我的衣服在最里面的角落,就那么几件,我翻了翻,也没什么好整理的。

忙忙叨叨的,天就黑了。我看了看表,五点多了,该做晚饭了。丈夫一般六点左右到家,儿子不一定,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我先把粥熬上,然后给儿子发了个微信,问他回不回来吃饭。等了一会儿,儿子回了,说不回了,跟朋友在外面吃。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那就少做一个菜吧。

正炒着菜呢,丈夫回来了。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说今天挺累的。我“嗯”了一声,说饭马上就好。他就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我把菜炒好,端出去,又盛了粥,摆好筷子。丈夫走过来,坐下就吃。我也坐下,陪着他吃。他一边吃一边说单位的事,说今天哪个同事犯错了,说领导又布置了新任务。我听着,偶尔点点头,说一句“是吗”“真不容易”。

吃完晚饭,丈夫放下筷子,又回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我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洗完碗,我又去给婆婆端了一杯水,问她晚上要不要吃点什么。她说不用了,晚上不饿。我就回到客厅,坐在沙发边上,陪丈夫看了会儿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也没太看进去,脑子里想着明天早上要买什么菜,想着婆婆的药快吃完了,得去买,想着儿子上周说想要一双新鞋,不知道发了工资没。

看了没一会儿,我就觉得困了,眼皮子沉得很。我跟丈夫说,我先去洗了。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洗完脸,刷完牙,我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脸色也不好,蜡黄蜡黄的。头发也白了几根,在鬓角那里,很显眼。我伸手摸了摸,心里有点酸。才四十多岁,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我回到卧室,躺到床上。床很大,我睡在最边上,给丈夫留出很大的地方。他习惯睡中间,说那样舒服。我侧躺着,背对着门口,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听着听着,就有点迷糊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丈夫进来了,轻手轻脚的,爬上床,躺在我旁边。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我却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就好像脑子里有个开关,到点了就自动弹开。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会儿想今天的肉炖得是不是有点咸了,一会儿想儿子在外面吃的什么,干不干净,一会儿想婆婆的腿明天会不会好一点,一会儿想这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

想着想着,就觉得头晕。不是天旋地转的晕,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上。我翻了个身,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可怎么躺都不舒服,肩膀酸,腰疼,腿也胀。我叹了口气,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黑暗里,丈夫的呼吸声很清晰,一声接一声,睡得很沉。

我坐了一会儿,觉得口干。想下床去倒杯水,可腿软得很,不想动。就那么靠着,盯着窗外的月光。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我看着那道光,心里空落落的。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我才慢慢躺下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明天还有好多事呢,不睡觉怎么行。可越想睡越睡不着,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好不容易有点迷糊了,又听见婆婆房间里有动静。我一下子就醒了,赶紧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过去。

推开门,就看见婆婆坐在床上,正摸索着要下床。我赶紧走过去,扶住她,说妈,您怎么了,要喝水吗?她点点头,说渴了。我给您倒去。我转身走到客厅,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递到她手里。她喝了两口,说好了。我把杯子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扶她躺好,给她盖好被子。

她说,你也去睡吧,没事了。我点点头,说有事您叫我。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见她呼吸平稳了,才轻轻带上门,走回卧室。

回到床上,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多。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我躺下去,闭上眼睛。这次好像很快就睡着了,可睡得不踏实,乱七八糟的梦一个接一个。梦见自己在做饭,锅里的粥扑出来了,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梦见儿子的衣服脏了,我怎么洗都洗不掉。梦见婆婆摔倒了,我怎么扶都扶不起来。

然后,闹钟就响了。

我猛地睁开眼,手伸过去,按掉闹钟。头还是晕的,浑身都酸,像散了架似的。可我不能躺,得起来。一家老小还等着我做饭呢。我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坐起来,穿上衣服,趿上拖鞋,又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小灯一开,新的一天就又开始了。

我站在灶台前,淘着米,听着窗外的鸟叫声。手有点抖,米撒了几粒在台面上。我蹲下去,把米一粒一粒捡起来,扔进锅里。捡着捡着,就觉得眼睛有点湿。我赶紧抬起头,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哭的。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女人嘛,不就是操持家务,照顾老人孩子,伺候丈夫。大家不都这么过的吗。我跟自己说,再熬熬,等儿子结婚了,等婆婆身体再好点,等丈夫退休了,就好了。到时候,我也能歇一歇,也能出去逛逛,也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可那一天,什么时候才来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的粥,还得熬。今天的碗,还得洗。今天的地,还得拖。今天的饭,还得做。

我把锅盖盖上,开了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很温柔的样子。我站在那里,看着火苗,发了一会儿呆。直到粥开始冒热气了,我才回过神来,转身去拿豆浆杯。

三个杯子,还是昨天的位置。我一个一个拿起来,放在料理台上。手碰到杯子的时候,凉冰冰的。我打了个寒颤,赶紧搓了搓手。

没事的,忙起来就暖了。

我跟自己说。

然后,就又开始忙了。

那天的白天,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婆婆吃完早饭,坐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说有点累,回屋躺了。我收拾完碗筷,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又去擦桌子、拖地、整理沙发靠垫。拖到阳台的时候,看见花盆里的绿萝叶子有点蔫,我又找了喷壶,一盆一盆浇过去。浇完水,洗衣机响了,我又去晾衣服。晾完衣服,看看时间,该准备中午饭了。

我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棵白菜,又拿了两个鸡蛋。中午就我和婆婆两个人,简单点,炒个白菜鸡蛋,再热两个馒头,熬点小米粥就行。我把白菜掰开来,一片一片洗干净,放在案板上切。切着切着,头又开始晕了,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扶着案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才接着切。

切完菜,我靠在厨房门上歇了两分钟。心里想,要不中午也躺会儿?可转念又想,婆婆万一醒了要喝水呢?万一要上厕所呢?万一有什么事呢?还是别躺了,在沙发上靠靠就行。

我把菜炒好,粥熬上,馒头热上,就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背刚靠到沙发背上,就觉得整个人都往下沉,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我跟自己说,就眯五分钟,五分钟就起来。

可刚闭上眼睛,就听见婆婆在屋里喊我。

我一下子就醒了,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推开门问,妈,怎么了?

婆婆说,我口干,想喝水。

我说,好,我给您倒去。

我又去倒了一杯温水,端进去,扶她坐起来,递到她手里。她喝了几口,说好了。我把杯子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扶她躺好。

她说,你中午也歇会儿吧,别老忙。

我说,没事,不累。

我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特别顺,顺得像背台词。好像只要我说了不累,就真的不累了。

从婆婆屋里出来,我回到厨房,把火关小了点。粥还在咕嘟着,冒着细细的泡。我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些泡一个一个冒上来,又一个一个破掉。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

中午吃完饭,收拾完,我又洗了婆婆换下来的内衣袜子,用肥皂搓了半天,晾在卫生间的架子上。然后又去擦厨房的油污,擦油烟机,擦灶台,擦瓷砖。擦完厨房,又去擦卫生间的洗手台、马桶、镜子。

等都收拾完了,看看手机,下午三点多。

我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背靠着墙,想歇一会儿。可刚坐下,就想起儿子的床单该换了,丈夫的衬衫有颗扣子掉了,还没缝。还有,婆婆的药快吃完了,得去药店买。还有,米桶里的米不多了,面也快没了,得抽空去趟超市。

一件件事,像排队似的,在我脑子里转。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又去了儿子的房间。把床单被罩都拆下来,抱去洗衣机里洗。然后找出丈夫那件掉了扣子的衬衫,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穿针引线,缝扣子。

针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眼睛花了,手也抖。我把针举到眼前,眯着眼,穿了又穿,最后终于把线穿进去了。我低头缝扣子,缝着缝着,眼泪就滴在了衬衫上。

我赶紧用手背擦了,心里骂自己,真没出息,缝个扣子也能哭。

缝完扣子,我把衬衫叠好,放进丈夫的衣柜里。又去把洗好的床单被罩晾上。晾完了,看看时间,快五点了。该准备晚饭了。

我又走进了厨房。

晚上的菜要多准备两个。丈夫爱吃红烧肉,儿子爱吃可乐鸡翅,婆婆牙不好,得做个软乎点的,比如蒸蛋羹。我从冰箱里拿出五花肉,又拿出鸡翅,还有鸡蛋。先把肉化上,鸡翅洗干净,然后开始淘米熬粥。

正忙着呢,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儿子发的微信。

妈,晚上不回去吃了,跟同事聚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鸡翅都拿出来了,肉也化上了。可儿子不回来吃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鸡翅又放回了冰箱。肉已经化了,那就少做一点,我和丈夫还有婆婆三个人吃。

刚把肉放进锅里,丈夫的微信也来了。

晚上加班,晚点回,不用等我。

我握着手机,站在灶台前,愣了好一会儿。

锅里的油已经热了,滋滋地响。我回过神来,把肉倒进去,翻炒了几下。油星子溅出来,烫在了手背上,疼得我一哆嗦。我赶紧用凉水冲了冲,冲完了,又接着炒。

那天的晚饭,就我和婆婆两个人吃。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蒸蛋羹也嫩得很,婆婆吃了小半碗。可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婆婆问,怎么不吃了?不舒服啊?

我说,没事,中午吃多了,不饿。

婆婆说,你这几天看着气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可能没睡好。

婆婆说,要是累就歇歇,别硬撑。家里这点活,哪天干不行。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妈。

可我心里知道,我歇不了。今天的活今天不干,明天就堆得更多。明天还有明天的饭,明天还有明天的衣服,明天还有明天的地要拖。

收拾完晚饭的碗筷,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丈夫回来。

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一点也没看进去。头还是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我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想养养神。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婆婆的药,一会儿想儿子的工作,一会儿想这个月的水电费该交了,一会儿想丈夫最近总说腰疼,要不要给他买个护腰。

想着想着,就听见门锁响了。

我睁开眼,看见丈夫推门进来了。他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往沙发上一扔,说,累死我了。

我说,饭给你留着呢,在锅里,我去给你热。

他说,不用,我自己来。你坐着吧。

他说着,就走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心里想,他今天怎么自己去热饭了?往常不都是往沙发上一坐,等着我端过来吗?

可我没多想。累得连想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丈夫端着碗出来了,坐在餐桌边吃饭。他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单位事真多,开了一下午会,头都大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对了,儿子今天是不是又没回来吃饭?

我说,嗯,跟同事聚餐。

他说,这孩子,刚上班就天天往外跑,家里饭都不吃了。

我还是没说话。

他吃完了,把碗往餐桌上一放,拿起手机刷了起来。刷了一会儿,说,碗你明天再洗吧,今天也不早了。

我“嗯”了一声。

可我没动。我知道,今天的碗今天不洗,明天早上起来厨房就是一股味儿。明天早上还要做早饭,哪有时间洗碗。

我坐了几分钟,还是站起来,走过去,把碗收了,端进厨房,洗了。

洗完碗,擦了擦手,我走到客厅,说,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他头也没抬,说,嗯,你先睡吧,我再看会儿。

我走进卧室,换了衣服,躺到床上。床很软,被子很暖,可我躺着,却觉得浑身都疼。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心里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又醒了。不是被婆婆叫醒的,是被自己渴醒的。

我躺在床上,不想动。可嗓子干得冒烟,实在受不了。我只好撑着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卧室,想去客厅倒杯水喝。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灯还亮着。丈夫坐在沙发上,手机声音开得不大,嗡嗡的。他背对着我,肩膀塌着,看起来也很累。

我没说话,轻手轻脚地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凉水。刚要喝,就听见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儿子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还没睡?

我喝了一口水,说,渴了,起来喝点水。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换着鞋,说,跟同事多聊了会儿。妈,我饿了,家里有什么吃的吗?

我皱了皱眉,说,晚上不是跟同事聚餐了吗?怎么还饿?

他说,聚餐都是喝酒聊天,没怎么吃东西。妈,你给我下碗面条呗?

我握着杯子,站在那里,没动。

就那一瞬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好像这些天的累,这些年的累,一下子都涌到了嗓子眼。堵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看着儿子,他站在门口,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我给他下面条,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我每天不用睡觉,不用休息,就随时随刻等着给他做饭。

还有沙发上的丈夫。他听见儿子回来了,也没回头,继续刷着他的手机。好像儿子饿了,找妈做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突然就觉得特别委屈。

凭什么啊。

凭什么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到半夜才能睡。凭什么我累得头晕眼花,浑身疼,还要半夜起来给你们做饭。凭什么你们一个个回来就喊累,就可以往沙发上一躺,等着吃现成的。凭什么我就不能累,我就不能歇着,我就得像个陀螺似的,一天到晚转个不停。

我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儿子见我没动,又说了一句,妈,怎么了?快点啊,我饿坏了。

就是这句话。

像一根火柴,“啪”地一下,把我心里那堆干柴点着了。

我把杯子“咚”地一声放在茶几上。

声音很大,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儿子愣住了。丈夫也回过头来,看着我,一脸莫名其妙。

我指着儿子,声音都在抖。

我说,饿饿饿,你就知道饿!你多大了?二十四了!不是四岁!饿了不会自己做吗?厨房有面有鸡蛋,你自己不会下吗?我是你家保姆吗?我一天到晚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我不累吗?我就活该半夜起来给你做饭?

我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像子弹似的,往外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知道心里那股气,不吐出来就要炸了。

儿子站在那里,脸一下子就白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错愕,好像不认识我了似的。

他说,妈,你怎么了?我就是饿了,让你下碗面而已,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我说,至于!怎么不至于!我天天累死累活的,你们谁看见过?谁问过我累不累?谁关心过我身体好不好?我就是你们的老妈子是不是?用完了就扔一边,想起来了就喊我做事!

丈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皱着眉说,你这是干什么?孩子不就是饿了吗,你不愿意做就说不愿意做,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大半夜的,吓着妈怎么办?

我一听他这话,火气更大了。

我转过头,指着他说,你还敢说我?你呢?你每天回家除了喊累就是玩手机,你帮我做过什么?油瓶子倒了你都不扶一下!你累,我就不累吗?我每天从早忙到晚,我跟谁喊过累?

丈夫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有话好好说,你别这么激动。

我说,我激动?我怎么激动了?我就是说句实话而已!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是不是?我告诉你们,我也累!我也想歇着!我也想有人给我做碗热乎饭!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想哭的。我最讨厌在别人面前哭了。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我用手抹了一把脸,越抹越多。

儿子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丈夫也沉默了。他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我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好一会儿,儿子才小声说,妈,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累。那面我自己下吧,你去睡吧。

他说着,就往厨房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就揪了一下。

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他不就是饿了,想吃碗面吗?他也没做错什么啊。我怎么就发这么大脾气呢?

可我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你没错。你只是太累了。你憋得太久了。你总得有个出口吧。

我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还是冷的。

丈夫走过来,声音放软了一点,说,好了,别生气了。是我们不好,平时没帮你分担。你去睡吧,剩下的我来弄。

我没看他,也没说话。

我转身,走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靠在门后,我顺着门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眼泪还在流。可心里那股火,已经慢慢消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虚和难受。

我刚才都干了些什么啊。

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脾气多好啊,邻居都说我性格温和,待人和气。儿子小时候再调皮,我也没跟他红过脸。丈夫工作再忙,家里的事我都自己扛着,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可现在呢?

我居然因为一碗面,跟儿子发那么大的火。还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腿上。

我想起刚才儿子错愕的眼神,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他一定吓坏了吧。他一定觉得他妈怎么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婆子。

还有丈夫。他一定觉得我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吧。

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太累了。

累到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累到一点小事就能让我炸毛。累到我明明不想说那些伤人的话,可话到嘴边,就变了味儿。

我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直到听见厨房传来的水声和锅碗瓢盆的声音,我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心里乱糟糟的。

我想,我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要不要出去跟儿子道个歉?

可转念又想,我错了吗?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这些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他们心里没数吗?我就不能有脾气吗?我就不能累吗?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吵来吵去,吵得我头更疼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厨房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经过卧室门口,然后是儿子房间的门关上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客厅的灯灭了。丈夫也回屋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躺在那里,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睡着之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我是被客厅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闹钟。是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还有两个人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我睁开眼的时候,先愣了好一会儿。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不像平时我醒的那个点——平时天刚蒙蒙亮,我就得爬起来熬粥、蒸包子,给婆婆准备温水和药,再把丈夫和儿子的换洗衣服找出来搭在椅背上。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九点十七。

我腾地一下就坐起来了。

坏了。怎么睡这么晚?婆婆的药还没吃吧?早饭还没做吧?丈夫今天不用上班吗?儿子呢,他是不是已经饿着肚子去单位了?

我脚刚沾地,头就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就是这一下,我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那碗面,想起我摔了筷子,想起我靠在门后坐在地上哭,想起天快亮才睡着。

我站在床边,脚像粘在地板上似的,一时不知道该先迈哪一步。

按往常的习惯,我该先去厨房,把火打开,把粥熬上,再去婆婆房间看看她醒了没有,问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然后再去叫丈夫和儿子起床,一边催他们洗漱,一边把咸菜从坛子里夹出来,把鸡蛋剥好放在盘子里。

可今天,我站在这儿,忽然有点怕出去。

怕看见丈夫的脸。怕他还在生气,怕他觉得我小题大做。也怕看见儿子,怕他眼里还留着昨晚那种错愕的眼神,怕我们母子之间,因为那一顿脾气,生出一层说不清的隔阂。

更怕的是,一推开门,一切又回到原样。

饭还是要我做,碗还是要我洗,衣服还是要我晾,婆婆的药还是要我盯着,地板还是要我蹲在地上一点点擦。昨晚那通脾气,就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咕咚一声,溅起几个水花,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那我昨晚哭的那一场,算什么呢?

我正站着发呆,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妈?”

是儿子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没应声。

“妈,你醒了吗?”他又敲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我跟我爸做了点早饭,你起来吃点吧。”

我愣住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他说什么?他跟他爸做了点早饭?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好像要走开了,我才清了清嗓子,说,知道了。

声音哑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走到衣柜前,想找件衣服换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以前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睡衣换掉,穿得整整齐齐的,好像只要穿着睡衣,就不算正式开始这一天,就对不起家里等着吃饭的人。

可今天,我忽然不想换了。

我就穿着睡衣,踩着拖鞋,慢慢拉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的灯亮着。餐桌上摆着三碗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还有三个煮鸡蛋。鸡蛋壳裂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煮的时候火太大,或者捞出来的时候没放凉水里浸。

丈夫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碗,正往里头盛什么。看见我出来,他手顿了一下,说,醒了?

嗯。我应了一声。

“粥可能有点稠,”他说,眼睛没看我,盯着手里的碗,“水放少了。我跟儿子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你平时放多少米。”

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往餐桌上看了一眼。粥确实稠,几乎快成米饭了。咸菜是从冰箱里拿的,连碟子边都没擦干净,沾着一圈水渍。

换作以前,我早就伸手去重新盛了。一边盛一边说,你看看你们,煮个粥都煮不好,水放多少都不知道,这么稠怎么喝。然后把碟子拿到厨房冲干净,再重新夹一碟咸菜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可今天,我站在桌边,没动。

儿子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挠了挠头,说,妈,早。

他眼圈还有点黑,像是也没睡好。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吗?好像有点说不出口。不道歉吗?又觉得昨晚话说得太重了。

最后我只是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起床之后,没有先去厨房,没有先去看婆婆,没有先忙这忙那,而是直接坐在了餐桌边,等着吃饭。

坐下来的那一刻,我心里居然有点发慌。

像偷了别人的东西似的。

丈夫把最后一碗粥端过来,放在我面前。然后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也坐了下来。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谁都没先说话。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好一会儿,儿子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说,妈,你尝尝,这粥是我熬的。我爸说你平时都用那个紫砂锅,我找了半天没找着,就用铁锅熬的。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很稠,有点糊底的苦味。米也没煮开,有的地方还硬邦邦的。

换作以前,我肯定要皱眉头。可今天,我嚼着那口半生不熟的米,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他们连我平时用哪个锅熬粥都不知道。

原来我每天早上起来做的那些事,在他们眼里,好像本来就是那样的——粥会自己熬好,鸡蛋会自己剥好,衣服会自己叠整齐放在床头,地板会自己变干净。

他们不是故意不帮我。

他们是真的,从来没看见过这些事。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稠得快咽不下去的粥。喝着喝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妈呢?”我抬起头,问丈夫。

“在屋里呢,”丈夫说,“我早上去看过了,药给她放床头柜上了,温水也倒了。她说她不饿,等会儿再出来吃。”

我愣了一下。

他居然记得给婆婆拿药。

还知道倒温水。

以前我总觉得,这些事只有我自己做才放心。丈夫粗手粗脚的,肯定记不住药量,也不知道婆婆吃的几种药哪个先哪个后。儿子更不用说,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会管老人。

可今天,婆婆的药,他也拿了。

虽然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拿对,有没有叮嘱婆婆饭后吃,有没有把药盒里剩下的药量记下来。可他毕竟做了。

我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喝粥。

一碗粥喝了快二十分钟。

喝完了,我把碗往旁边一推,下意识就想站起来收拾。

手刚碰到碗沿,丈夫就伸手把碗接过去了。

“你放着吧,”他说,“我来洗。”

我看着他。

他端着碗,转身进了厨房。然后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还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儿子也站起来,把自己面前的碗递过去,说,爸,我帮你。

两个人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一会儿是谁碰掉了勺子,一会儿是谁说洗洁精放多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就那么坐着。

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灰尘在光柱里飘来飘去。

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陌生。

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在早上这个时间,坐在餐桌边,什么都不做。既不用想着下一顿饭做什么,也不用想着洗衣机里的衣服该晾了,更不用想着婆婆今天该测血压了。

我的脑子,居然空了。

空得有点不适应。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

阳台上晾着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是我昨天傍晚洗的,还没来得及收。丈夫的衬衫,儿子的T恤,婆婆的秋衣,还有我的一件外套。

按往常,我吃完饭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衣服收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分别放进每个人的衣柜里。丈夫的衬衫要挂起来,不然会皱。儿子的T恤随便叠叠就行,他不讲究。婆婆的秋衣要放在她枕头边,她晚上睡觉要穿。

可今天,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些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没伸手。

就让它们挂着吧。

晚收一会儿,也坏不了。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闭上眼。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拂在脸上,有点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头还是有点沉。昨晚睡得太晚,又哭了一场,现在眼眶还有点胀。可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忽然松了一点点。

原来我不做,天也塌不下来。

原来饭他们自己也会做,虽然做得不好吃。碗他们自己也会洗,虽然可能洗不干净。衣服晚收一会儿,也没关系。婆婆的药,丈夫也能记得给。

这个家,不是离了我就转不动。

是我自己,一直把自己当成了那个不能停的陀螺。

我正想着,婆婆的房间门开了。

婆婆扶着墙,慢慢走出来。看见我站在阳台边上,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儿站着?不多睡会儿?

我转过身,说,醒了。您怎么起来了?头不晕了?

“好多了,”婆婆摆摆手,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年纪大了,睡不了那么久。刚才老大跟我说,你昨晚不舒服,让我别吵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心里一动。

丈夫跟婆婆说我不舒服?

他没说我们吵架了?也没说我摔了筷子发脾气?

我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歇会儿就好了。

“累了就歇,”婆婆说,“别硬撑。家里又不是没人,什么事都非得你自己做。以前我就跟你说,别把自己绷那么紧,你不听。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她说话还是那个语气,有点絮叨,又有点心疼。

换作以前,我听了这话,肯定会笑着说,没事,我能行。然后赶紧去给她端粥,问她想吃点什么。

可今天,我只是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丈夫和儿子一前一后走出来。丈夫手上还沾着水,在裤子上蹭了蹭。儿子手里拿着个抹布,正在擦桌子,擦得东一下西一下的,跟画花似的。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么多年,我总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那个撑着一切的人。我怕我一松手,这个家就散了。我怕丈夫吃不好穿不暖,怕儿子工作分心,怕婆婆没人照顾。我把所有人都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最后。

我以为这就是贤惠,这就是尽责,这就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儿媳该做的。

可到头来,我累垮了,脾气也变坏了,家里的气氛也变僵了。

我以为我是在为这个家好。

可我把自己熬成了一个怨妇,对这个家,又有什么好处呢?

儿子擦完桌子,把抹布往厨房一扔,走过来,说,妈,中午你想吃什么?我跟我爸去买。

我看着他。

他眼里有点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我又生气。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便吧,你们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那怎么行,”儿子说,“你想吃什么我们就买什么。你不是爱吃那家的清蒸鱼吗?我去买一条回来,让我爸做。”

丈夫在旁边赶紧点头,说,行,我做。虽然做得没你好,但我学着做。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一唱一和的,心里那点别扭,慢慢散了。

不是感动。

也不是觉得从此以后就皆大欢喜了。

我没那么天真。

我知道,他们今天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昨晚我发了那通脾气,是因为他们觉得我真的生气了,真的累倒了。说不定过几天,等这事过去了,他们又会变回老样子,又会习惯成自然地等着我做饭、洗衣服、收拾家。

可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今天,我坐在这里,不用进厨房,不用擦桌子,不用叠衣服。

至少今天,他们知道了,我也会累,也会发脾气,也需要歇一歇。

至少今天,我把自己放在了前面一点点。

就一点点。

我转过身,走到饮水机旁边,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我端着杯子,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婆婆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丈夫和儿子在门口换鞋,准备去菜市场。厨房里传来刚洗好的碗碟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我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水。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暖的。

我没有急着站起来。

没有急着去想中午要做几个菜,没有急着去收阳台上的衣服,没有急着去擦儿子没擦干净的桌子。

我就坐在那儿,靠着沙发背,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那杯水。

阳光落在我手上,暖乎乎的。

我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说什么要爱自己,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那时候我觉得,说这话的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家老小都等着你,你怎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你不管,谁管?

可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不是不管家里人了。

也不是从此就什么都不做了。

而是,你得先知道,你自己也是个人。你也会累,也会饿,也会想歇一会儿,也会有不想做饭不想洗衣服不想擦桌子的时候。

你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永远不会坏的机器。

机器用久了还得上油呢,何况是人。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杯子空了。

我拿着空杯子,坐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

没有急着去倒第二杯。

也没有急着去做下一件事。

就只是坐着。

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听着门口父子俩说话的声音,听着厨房里水滴的声音。

风从阳台吹过来,带着点外面的味道。

好像是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