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脸上盖着那块白布,屋里就我一个人。
香炉里的香快灭了,我盯着那缕烟往下沉,沉到几乎看不见了,赶紧又抽一根点上。手指头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深秋的东北,清真寺这屋子里没暖气,穿棉袄都冻脚。我爸躺在那块木板上,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可我知道他不会醒了。
周四,大半夜的。外面车里有暖风,我妈跟我大姨躺在后座上。我闺女送去了班主任家,我三哥把车开到了清真寺院子里。屋里就剩我,跪在我爸旁边,看香。
这是我爸走的第二个晚上。
我爸是突然没的。
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人就不行了。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一个昨天还在跟我说话的人,怎么今天就成了清真寺里躺着的人。
可事已经出了,由不得我想不明白。我们回族人讲规矩,人走了得陪夜,送到清真寺来,自己的亲人守着。头一天晚上,那些叔叔姑姑大爷的来了,都是岁数大的人,坐到半夜就都走了。他们走了之后,这一宿就剩自家人守。
我家没儿子。就我一个独生女。
别人家守夜,儿子在前面跪着,闺女在后面陪着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我家就我妈跟我,娘俩。我爸突然没了,他自己肯定受不了,可我得让我妈撑住。我妈血压高,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她要是再垮了,那我可真就撑不住了。
所以我得稳。
我得比谁都稳。
头一天晚上,我妈在屋里找了个凳子躺下了。
清真寺有个屋,专门给陪夜的亲人准备的,有被子有褥子,都是阿红那边给备好的。我把底下给她铺厚点,东北深秋了,冷得邪乎,地上都冰脚。
褥子铺两层,上面又盖了一床被子。我妈躺在凳子上,缩着,我摸了摸她手背,凉的。
她在那屋睡,我在旁边屋看香。
陪夜主要就是看香。亡人身体会有味道,不好,回族人给点香,得有人盯着,灭了就点,不能断。我蹲在香炉边上,一会儿看看香,一会儿听听那屋的动静。
我妈翻了个身,凳子响了一下,我赶紧站起来去看,她没醒,只是冷得蜷起来了。
我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她被子上面。
回到看香的屋,跪下来,接着盯着那根香。香灰掉下来,落在炉边上,我用手捏起来,放回去。我爸就躺在隔壁,我隔着门能看见那块白布的边角。
我没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我要是哭了,我妈醒了听见,她跟着哭,血压再上来,那就不是一个人躺在这清真寺里的事了。
那晚特别长。我看了一夜的香,跪得膝盖发麻,起来的时候差点栽地上。天亮了我去看我妈,她醒了,眼睛是肿的。她根本没睡着。
她说,我听见你一宿没动静,我怕你出事。
我说我没事。
可我知道她那一夜比我还难熬。凳子硬,屋里冷,她躺在那,心里想的是旁边屋躺着她丈夫。六十几岁的人了,血压高,心脏也不好,在那种地方躺一夜,身体扛不扛得住是个问题,精神上扛不扛得住是另一个问题。
第二天白天,我得安排。
我闺女才多大,不能让她跟着在清真寺待着。那屋里躺着个亡人,外面两个女的,大半夜的,孩子搁哪都不合适。我想来想去,把她送去了班主任家。
我开车送她去的,在她班主任家门口,我跟老师说,我父亲去世了。我把新泽搁你家一个礼拜,你帮我管。话说到这,嗓子眼堵了一下,但我没让那口气上来。
老师是个好心人,她说,你放心,姐,你快去忙你的,孩子我就给你管。我闺女站在老师旁边,回头看了我一眼,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多久。
我没敢多看她。
关上车门那一刻,我坐驾驶座上没动,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三秒,我只给了自己三秒。三秒之后,发动车,走。
孩子安置好了。下一步,我妈。
头一宿我妈在凳子上躺了一夜,那不行。再那么躺一夜,不用等事办完,我妈先倒了。我有车,但我不会开。我给三哥打电话。
我说,三哥,你把我那车开到清真寺来,晚上车里头有暖风,让我妈在车里睡。三哥二话没说,开过来了。他把车停在院子里,钥匙递给我,说暖风开着呢,别关。
我把我妈扶到车上,后座放倒,她躺上去,暖风吹着,终于不那么冷了。我大姨也来了,她心疼我妈,也心疼我爸,第二宿陪着我妈在车上。两个人躺在后座,暖风开到最大。
我把她们安顿好,回屋里看香。
这就是周四晚上。
外面院子里停着我那辆车,车里躺着我妈和我大姨。屋里躺着我爸。我在屋里跪着,看香。
香灭了,点上。灭了,点上。一根接一根。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看着我爸的脸,白布掀开了一个角。他脸是青的,嘴唇发白,跟活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我盯着看了很久,突然觉得不认识了。这是我爸吗?昨天还在跟我说话的人,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开始跟他说话。
我说,爸,你走了我也不敢哭,怕我妈听见。
我说,你姑娘给你守着呢,香没断。
我说,你放心,我妈我管,你不用惦记。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就不说了,跪在那,低着头,看着香炉里那缕烟。烟往上走,散开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一激灵。
车里暖风开着呢,那么热,我妈跟我大姨俩人躺在后座,门窗全关着。万一暖风把人闷着了呢?万一我妈睡着了,一氧化碳……我不敢往下想了,爬起来就往院子里跑。
鞋都没穿对,一只脚趿拉着跑出去。
拉开车门一看,我妈跟我大姨俩人躺着,脸都红扑扑的,那热气扑脸。我赶紧摁下车窗,副驾驶和正驾驶的窗户各开了一点缝。我没开后座的窗户。后座窗风大,直接扫她俩脑袋,万一吹感冒了,又是事。
我妈迷迷糊糊醒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开点缝透透气。
她说热吗?
我说不热,你睡吧。
她没多问,又闭上眼了。我站在车外面,深秋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得打了个哆嗦。我站在那,看着车窗上那条缝,想,这缝够不够透气。又蹲下来看了看排气管的位置,离车门有一段距离,应该没事。
站了两分钟,确认她俩呼吸匀了,才回屋。
回屋继续跪着,继续看香。
那一夜我反复进出了四趟。
每趟都是跑出去,拉开副驾的门看看窗户缝还在,看看她俩脸色正不正常,再回去。后来我大姨被我折腾醒了,说你别老跑来跑去了,我看着你妈呢。我说行。可回屋跪了不到二十分钟,又坐不住了。
这就是事赶上了。你遇着再大的事,心得稳。我反复跟自己说这句话,心不稳不行。我爸已经走了,走的人走了,活着的不能再出岔子。一个岔子出了,后面全乱。一乱就完了。
越是大事,越不能慌。
静能生慧。这话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那一夜跪在我爸旁边,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就是在数香烧了多少根,还要点几根,天什么时候亮。
机械的,麻木的,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不让自己停下来想别的,因为一想别的,人就塌了。
天亮的时候,我妈从车上下来了,脸上有血色了。我大姨扶着她进屋,看见我爸躺在那,眼圈又红了。我走过去,把白布盖好,把香炉里最后一根香捻灭。
我说,爸,天亮了。
后来的事就那么过来了。该办的办,该请的请,该来的来了,该走的走了。我闺女在班主任家待了整一个礼拜,回来的时候问我,姥爷去哪了。我说姥爷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没追问,可能老师跟她说了什么。
我妈血压那几天一直不稳,但没倒。她后来跟我说,要不是那天晚上在车里睡了那一宿,暖和和的,她可能真就撑不住了。她没说的是,她也知道我一夜跑了四趟。车门上那两道窗户缝,她知道是我开的。
再过一周就是我爸忌日了。
我又想起了那两夜。清真寺的屋子,深秋的凉,香炉里的烟,白布的边角,车窗上那条缝。一个人跪着,外面是黑天,旁边是亡人,远处车里是至亲。
你说那是什么感觉?说不出来。我只知道,那一夜我把该做的都做了,没漏掉一件事。不是因为我多能干,是因为我慌不起来——我要是慌了,我妈谁管,孩子谁管,我爸的后事谁办。
故人已故,活着的总要有章法地活下去,千万别乱。
事已经出来了,赶上了,慌也没用。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捋清楚,先做最要紧的,再做次要的,别让任何一个人再出事。这是那一夜教会我的全部道理。
不复杂,就是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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