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塔吊的沉默,和它背后的十二年
2015年春天,徐州彭城广场南侧,一座已经建了三分之一的巨大建筑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塔吊不再转动,施工人员陆续撤离,围挡上的喷绘布在风吹日晒中褪色、撕裂。这座规划中259米高的双子塔——徐州中央国际广场,曾经被寄予厚望,要成为苏北地区第一座超过250米的摩天大楼。但在2015年,它的建设进度被永久定格在了大约30%的工程量上。
围挡里面,裸露的钢筋混凝土柱子一天天被雨水侵蚀,长出锈迹和青苔。围挡外面,来来往往的徐州市民每次经过中山南路和淮海路交叉口,都会习惯性地朝里面看一眼——看看有没有复工的迹象。
这一看,就是五年。
从“雨润”到“德基”:一座楼的命运翻转
故事要从2010年说起。
那一年,雨润集团旗下的南京中央商场(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启动了徐州中央国际广场项目,规划总建筑面积达52万平方米,建筑高度259米,由双塔楼、裙楼和城市广场组成。这个项目的位置极其核心——就在徐州最繁华的彭城广场商圈南侧,与已经运营多年的苏宁广场和后来的金鹰国际隔街相望。
2012年7月,项目C地块正式开工。然而,项目从一开始就命运多舛。第一阶段是2012至2014年,雨润集团实力雄厚、风光无限,项目却施工缓慢,长期“磨洋工”。第二阶段是2015年到2017年,雨润集团实际控制人祝义财被监视居住,集团资金链骤然紧张,银行贷款停滞、债务违约,徐州项目直接断了粮。
从2015年停工那一刻起,这座楼的命运就不再掌握在自己手里。
2018年9月,徐州市新盛公司接手了这座烂尾楼。新盛的介入让停工三年的工地重新有了动静,但真正的转机出现在2020年。那一年,德基集团通过股权转让全面接手中央国际广场项目,正式更名为“徐州德基广场”。
德基是谁?南京人最清楚。南京德基广场常年位居全国购物中心销售额前列,是华东地区高端商业的代名词。当德基的名字和徐州这座烂尾楼连在一起时,很多徐州人第一次觉得,这栋楼可能真的有救了。
不拆了重建,而是“在旧骨架上长出新东西”
2020年德基接手时,面对的是一个尴尬的局面:这栋楼已经建了30%的工程量,但停工五年,裸露的结构需要全面检测和加固。
当时一些人建议拆除重建。在2020年前后那个地产热潮席卷的年代,拆除固然会造成浪费,但这一代价似乎尚可承受。然而,德基最终没有选择全部推倒。
这个决定背后,是一套被后来的建筑师称为“榕树”的设计理念。
新方案由全球知名设计机构LMCA Design操刀。LMCA的设计师从徐州城市中央绿轴的意象出发,选择了榕树作为设计的灵魂隐喻。榕树有一个独特的生长方式:它的根系会包裹住一棵已经存在的树干,最终长成一棵全新的、更加茂盛的大树。这个意象,完美契合了徐州德基广场的处境——它不是从空地上长出来的新建筑,而是在一栋烂尾多年的旧建筑骨架上,嵌入了一套全新的商业空间。
建筑师尽量利用原有结构:调整楼板用途,改变部分楼层高度,让旧骨架承载新的商业功能。双塔也经过重新调整——2019年规划中,东塔原58层,西塔66层,后来一栋加4层、一栋减4层,均改为62层,总高度基本不变。东塔的酒店与办公改为酒店式公寓,层高和边角造型随之调整。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复活”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改造”的故事——当一座建筑无法按原计划完成时,如何在既有约束下,做出一个完全不同、但同样出色的作品。
259米×2:淮海经济区最高的双子塔
如今,站在彭城广场南望,两座259米高的塔楼已经以对称布局矗立在中山南路两侧。东、西双塔的主体钢结构全部攀升至设计标高,核心“骨架”搭建完成。
项目总建筑面积约51万平方米,由东、西两座62层、259米塔楼和商业裙楼组成。建成后,它将是徐州第二高楼,仅次于苏宁广场的266米,同时也是淮海经济区最高的双子塔。
有人会问:为什么徐州第二高楼是259米,而不是更高?
这背后有一个少为人知的小故事。根据高楼迷论坛上的讨论,苏宁广场当初与地方政府有约定,其266米的主塔楼必须在若干年内保持徐州乃至淮海经济区的“第一高”,不允许其他后建超高层超越260米。所以德基双塔的259米,并非技术上做不到更高,而是这座城市天际线秩序的一种默契。
但259米×2的意义,远不只在高度。
这两座塔楼的业态配置才是真正的看点。双塔之内,五星级酒店、甲级写字楼与高端公寓依次排布;裙楼则汇聚购物、餐饮与娱乐空间;北侧还规划有城市休闲广场,水系环绕、绿意盎然。塔顶设有停机坪和云端会所,地下则与地铁1号线、2号线及彭城广场无缝衔接,构建起立体人流循环。
外立面的设计也值得一提。双塔采用参数化旋转石材搭配暗藏百叶,既满足了设备通风的功能需求,又呈现出有机纹理的视觉效果。64.9米高的商业裙楼以波浪状曲面与通透幕墙组合,在城市核心区勾勒出一道极具辨识度的天际线。
德基的野心:不止是一座商场
德基广场的商业定位,在徐州是空前的。
项目17万平方米的商业空间采用“双区差异化”策略:北区主打国际一线奢侈品、高端精品及多家全球首店;南区则聚焦年轻潮流,引入买手店、设计师品牌、沉浸式空间与艺术中庭,营造“异次元”消费场景。整个项目预计引入超过150个品牌首次入驻徐州,其中包括50多家区域首店、50多家国际知名高端品牌、20多家米其林和黑珍珠级别的高端餐饮品牌。
这是国内第二座德基高端综合体,被定位为南京德基的“进阶版”。
预期数据同样惊人:年客流量预计达到3000万至5000万人次,年销售额突破50亿元,带动中心商圈新增外来消费30%以上。项目全面运营后,预计可提供约5000个就业岗位,优先吸纳本地高校毕业生就业。
但德基广场的意义,不只是给徐州多了一座高端商场。
徐州中心商圈目前已有苏宁广场、金鹰国际、彭城壹号等多个商业体,但高端消费长期存在缺口。过去,徐州及周边城市的高端消费人群往往要跑到南京德基、甚至上海去购物。德基广场落地后,这个缺口有望被填补。更关键的是,它辐射的不只是徐州市区——淮海经济区涵盖苏鲁豫皖四省接壤地区的十多个城市、超过一亿人口,徐州作为这个区域的中心城市,需要一个真正有分量、有吸引力的高端商业地标。
徐州不止一座德基:烂尾盘活的“云龙样本”
德基广场的复活,不是徐州盘活烂尾楼的孤例。
在云龙区,另一座曾经的“烂尾楼”——淮海国际博览中心,正在经历类似的命运翻转。这个总投资100亿元、总建筑面积67.41万平方米的项目,2019年开工,2021年9月东区展馆勉强开业后,西区展馆与双子塔酒店因资金链断裂全面停工。塔吊沉默了近三年,直到2025年初,云龙区官宣区属国企云盛集团主导续建博览中心,并牵手招商局集团旗下招商会展,由央企全面接手运营管理。
2024年至今,云龙区以国企托底、通过市场化运营的方式,盘活闲置存量房超过50万平方米。这套“云龙模式”的核心逻辑是:政府不直接兜底,而是通过国企平台引入市场化运营方,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徐州在烂尾楼处置上还有一个更宏观的背景。潘安湖纾困项目位于贾汪区,该区有着130余年的采煤历史,曾经是典型的资源枯竭型城市。中国中信金融资产介入后,将烂尾项目与煤炭塌陷区整治相结合,打造国家生态修复示范区,为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提供了样本。
一座楼的重生,和一座城的耐心
回到德基广场。
2025年10月,东西双塔全部封顶。2026年,项目转入后期施工,内部装修同步推进,西塔幕墙基本完工,东塔玻璃幕墙安装加紧推进,商业裙楼幕墙施工接近尾声,室内公共区域精装修全面启动。
按计划,项目大商业部分预计在2026年第二季度开业。西塔项目的综合机电工程已于2025年底通过竣工验收,为全面运营奠定了基础。
从2010年奠基到2026年开业,这座楼走过了十六年。从2015年停工到2026年重启,它沉默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徐州的房价涨了一轮又一轮,彭城广场周边从苏宁广场一家独大,变成了苏宁、金鹰、德基三足鼎立的格局。十一年里,当初建议拆除重建的声音渐渐消散,人们开始期待这座在旧骨架上长出的新建筑,会是什么样子。
在徐州做餐饮生意的陈老板,2015年就在中央国际广场旁边开了一家小馆子。他回忆说,停工那几年,围挡外面的人行道特别宽,因为没人来。“现在不一样了,围挡拆了一半,天天有人站在外面拍照,问我什么时候开业。”
这种变化,不仅发生在一个商人的生意里,也发生在一座城市的情绪里。一座烂尾楼的重生,不只是一个建筑学意义上的改造案例,更是一座城市重新找回信心的过程。从雨润的雄心,到停工的沉寂,再到德基的重启——这栋楼的命运,某种程度上就是徐州这座城市自己的缩影:有过高光,有过低谷,但最终没有放弃生长。
当德基广场的灯光在彭城广场南侧亮起的那一天,那些曾经在围挡外看了无数次的徐州人,大概会想起这座楼沉默的那些年。然后他们会走进去,像走进任何一座新商场一样,购物、吃饭、看电影。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会知道,这栋楼比看起来要重一些。它承载的,是一段比钢筋混凝土更长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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