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屁股摁在窗台的铁皮上,捻了两下,火星子灭了。窗外是道外区的老街,路灯昏黄,雪粒子斜着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屋里暖气烧得不旺,炕是凉的,被窝里也是凉的。他搓了搓手,哈了口白气,钻进被子里,蜷着身子等那点体温把自己焐热。
门开了。苏梅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头发散着,手里抱着一床被子。她看着老赵,嘴唇抿了抿,没说话。老赵往墙根挪了挪,空出半张炕。她走过来,把被子铺开,掀开老赵的被子一角,钻了进来。
炕窄,两个人肩挨着肩。老赵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雪花膏的味道,淡淡的。他僵着身子,一动不动。过了几秒,苏梅的手伸过来,推了推他的肩膀。
“起来。”
老赵愣了一下。“干啥?”
“你起来。”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商量。
老赵撑起身子,坐在炕沿上,回头看她。苏梅把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只露出一张脸。她看着他,眼睛很黑,很深。
“我不是来给你暖被窝的。”她说。
老赵看着她。窗外的雪还在下,风把雪花吹得斜斜的,打在窗户上簌簌响。他坐在炕沿上,光着膀子,脊背有点凉,但他没急着穿衣服。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棉袜,脚趾头的地方磨得薄了,透出一点肉色。
“我知道。”他说。
苏梅没再说话。她把被子拉高了些,盖住了半张脸。老赵站起来,从炕梢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军大衣,裹在身上,踩着鞋下地了。他在灶坑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他从暖壶里倒了碗热水,端到炕边,放在苏梅那头的炕沿上。
“喝口水。”他说。
苏梅侧过身,看了看那碗水,又看了看他。她伸出胳膊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回炕沿上。老赵又坐回炕沿,背对着她。灶坑里的火噼啪响,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老赵。”苏梅叫他。
“嗯。”
“你之前那个,走了几年了?”
老赵没回头。“四年。”
“病走的?”
“嗯。肝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
苏梅沉默了一会儿。“我那个,也是病走的。心梗,在工地上。头天晚上还打电话说回来给我带哈尔滨红肠,第二天人就没了。”
老赵听着。灶坑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火苗矮下去,屋子又暗了些。他伸手添了根柴,火重新旺起来,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介绍人跟你说过我的情况没?”苏梅问。
“说了。说你有个儿子,在北京。你退休金两千八,自己有套小房子。”
“就这些?”
“就这些。”
苏梅把被子掀开坐起来,靠着墙。她穿着那件红棉袄,扣子没系,里面是件灰毛衣,领口磨得起球了。她看着老赵的后脑勺,他的头发花白,后脖颈有一道深深的褶子。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搭伙吗?”
老赵转过头看她。她的脸被灶火映得红红的,眼睛里有东西在亮,不知道是火光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
苏梅低下头,把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系上。“我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在那套房子里,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听着冰箱嗡嗡响,听着楼上脚步声,听着水管子里水流的声音。一晚上翻来覆去,天快亮了才眯着。白天没精神,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后来我儿子说,妈你找个人搭伙吧,至少有个人说说话。”
她抬起头。“我不是来找人睡觉的。我就是想,半夜醒了的时候,旁边有个活人的呼吸声。就这个。”
老赵看着她。灶火在他脸上跳,他的眼睛被熏得有点湿。他转过头,往灶坑里又添了根柴,然后站起来,走到炕边,从柜子里翻出自己那床被子,在地上铺开。
“你睡炕。”他说,“我睡地上。”
苏梅愣了一下。“你腰不好,地上凉。”
“我皮糙肉厚,没事。”
“老赵——”
“行了。”他打断她,把被子在地上展平,又把自己的军大衣铺在上面当褥子。“你要是不放心,我把门开着。灶坑里火不灭,屋里不冷。”
苏梅坐在炕上,看着他把地铺铺好,又去柜子里翻了条毯子出来。他忙活的时候,背有点驼,动作不快,但利索。他把一切弄好,回头看了她一眼。
“睡吧。明天我早起烧炕,你多睡会儿。”
他躺下了。地上硬,他侧着身子,面朝灶坑那头的墙。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偶尔炸一声,还有窗外雪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苏梅躺下了,把被子裹紧,脸朝着他这边。她听着他的呼吸声,粗粗的,匀匀的,隔一会儿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
她闭上眼睛。那天晚上,她没醒。一觉睡到天蒙蒙亮。
老赵早起生火的时候,她已经醒了。她躺在炕上,看着他从外面抱了柴进来,蹲在灶坑前点火。火苗蹿起来,映着他那张黑黝黝的脸。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醒了,说:“再躺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她没起来。她就那么躺着,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他煮了小米粥,热了两个馒头,切了一碟咸菜。端上桌的时候,粥碗冒着白气,馒头热腾腾的,咸菜上淋了几滴香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但苏梅发现,老赵的碗里只有粥和咸菜,馒头他一口没动,全推在她这边。
“你咋不吃馒头?”
“我不爱吃。”
苏梅把馒头掰开,把一半放在他碗里。“你不爱吃也得吃。今天要干活。”
老赵看了她一眼,没再推。他低下头,把那半个馒头吃了。
后来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老赵每天早起做饭,苏梅洗碗收拾屋子。他出去干活的时候,她在家里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把破了的袖口缝好。晚上回来,两个人一起吃饭,吃完看会儿电视,然后各睡各的。老赵一直睡地上,苏梅睡炕。他说地上睡习惯了,软床睡不踏实。苏梅没勉强他,但每天睡前都往他地铺上多垫一层毯子。
有一回半夜,苏梅又醒了。她翻了个身,听见地上有动静。她撑起身子看,老赵坐在地铺上,披着那件军大衣,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发愣。她打开炕头的台灯,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烫成小卷,笑得很温和。
老赵看见灯亮了,赶紧把照片塞到枕头底下。他抬头看她,有点慌。“没事,睡吧。”
苏梅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大概是刚才用手揉过。她没问。她伸手把台灯关了,躺回去。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
“我那个的东西,我也留着。一双鞋,他走那天穿的。一直没扔。”
老赵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媳妇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再找一个。她说你一个人不行,你连鸡蛋都煮不熟。”
苏梅在被窝里笑了一声。“你会煮鸡蛋吗?”
“现在会了。”
“那就行。”
屋里又安静了。窗外的雪还在下,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长长的汽笛拖着一截尾巴。老赵躺下来,把军大衣裹紧了些。他闭着眼,听见苏梅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这边。她的呼吸很轻,细细的,匀匀的。他忽然想起他媳妇以前睡觉也是这样,呼吸轻得听不见。她走了之后,他有好几年睡不着。后来他习惯了半夜醒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像听一台旧机器的运转。
但现在他听见的是两个人的呼吸。一个在炕上,一个在地上。一高一低,像两条河,在同一个屋子里流。
第二天早晨,老赵照例早起做饭。苏梅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盛好了。她坐下来喝粥,喝了两口,忽然说:“老赵,你今天把那床厚被子找出来。”
“咋了?”
“晚上冷。你那床被子薄了。”
“不用,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我扛不住。”她抬头看他,“你半夜冻醒了翻来覆去,我睡不着。”
老赵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站起来收拾碗筷。他背对着她洗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没让她看见。
那天晚上,老赵还是睡在地上。但苏梅把炕上那床新被子扔给了他。他接住被子的时候,她站在炕边看着他,说:“你要是不想上来睡,就在地上好好盖着。别半夜又坐着发呆。”
老赵抱着被子,看着她。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脸上干干净净的。她站在那,有点像他媳妇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瘦瘦的,说话直来直去。
“苏梅。”他叫她。
“嗯。”
“明天我带你去江边转转。这几天江面冻硬了,能走人。”
“你不是说你膝盖不行,走不了远路吗?”
“慢慢走呗。”
苏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上了炕,把被子铺开。老赵也躺下了,盖着那床新被子,暖和。他闭上眼睛,听着炕上她的呼吸声。这回他没等她睡着。他先睡着了。
窗外的哈尔滨,雪还在下。但屋里灶坑里的火没灭,暖融融的。两个人一上一下,呼吸慢慢合上了拍子。像两条河,流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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