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丈夫很强壮,挂了。嫁第二夫,也很强壮,也挂了

第一章 喜丧

刘美娟又成了寡妇。

这个消息在城南菜市场传开的时候,卖鱼的老赵正用刀背拍晕一条草鱼。他手一抖,鱼掉在地上,扑棱棱滑进了排水沟。旁边卖豆腐的孙婶子“哎哟”一声,手里切豆腐的线都歪了。

“又没了?”孙婶子压着嗓子问,眼睛瞪得溜圆,“第几个了?”

老赵没接话,弯腰去捞那条鱼,手指头在污水里搅了两下,没够着。他直起身,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可惜鱼还是可惜人。

“第二个。”卖调料的马大姐从隔壁探过头来,声音压得比孙婶子还低,“跟头一个一样,也是个大块头,也是说没就没。”

“啧。”孙婶子咂了咂嘴,“这刘美娟,命硬。”

“命硬克夫。”马大姐纠正道,往豆腐摊上扫了一眼,“来两块嫩的。”

菜市场这地方,消息比风传得还快。不到半晌午,整个东区都知道刘美娟的第二任丈夫赵大勇也走了。死因跟第一任丈夫周建军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在工地上,都是突发状况,都是还没来得及送医院人就没了。

刘美娟本人倒没什么异常反应。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她照常来菜市场买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头发用黑色橡皮筋随便扎着,脚上趿拉着一双旧塑料拖鞋。经过老赵的鱼摊时,她停下来,弯腰看了看盆里游着的鲫鱼。

“多少钱一斤?”

老赵愣了一下。他以为刘美娟至少得在家躺个十天半月,没想到人第二天就出来买菜了。

“六块。”老赵说,又补了一句,“你要的话,五块五。”

“五块。”刘美娟说。

老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捞了两条最肥的鲫鱼,称了称,递过去。刘美娟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给老赵。她的手很稳,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净的白灰——大概是昨天布置灵堂时沾上的。

“节哀。”老赵接过钱,憋了半天憋出这两个字。

刘美娟没接话,提着鱼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挺得笔直,走路的速度跟平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路过孙婶子的豆腐摊时,她甚至停下来问了句:“今天豆腐新鲜不?”

孙婶子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等刘美娟走远了,她才跟马大姐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女人,”马大姐低声说,“心真大。”

“也可能是吓傻了。”孙婶子说。

没人知道的是,刘美娟回到家,关上门,把鱼放进水盆里,然后蹲在地上,盯着水盆里那两条游来游去的鲫鱼看了足足十分钟。她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尖,然后蔓延到整个手掌。她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死死地夹住,直到发抖停下来。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做午饭。

赵大勇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城南这一片的老居民都去了,有的是出于人情,有的是出于好奇。灵堂设在赵大勇老家那间老屋里,墙上挂着赵大勇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三十五六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肩膀宽得能把整个相框撑满。他跟周建军确实很像——都是那种一看就很有力气的男人,胳膊比别人大腿粗,手掌能盖住小孩整张脸。

“大勇啊——”赵大勇的母亲坐在灵堂前,拍着大腿哭,“你咋就这么走了啊——你让妈怎么活啊——”

刘美娟跪在灵前,给来吊唁的人一一磕头还礼。她没哭,至少没大声哭,只是眼睛红红的。有几次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赵大勇的弟弟赵大强站在灵堂门口招呼客人。他比哥哥小两岁,没哥哥那么壮,但也是个结实人。他哥出事那天,是他去工地接的人,是他跟着救护车去的医院,也是他签的字。

“嫂子,”赵大强走到刘美娟身边,压低声音说,“你歇会儿,我来。”

刘美娟摇摇头:“没事。”

“你脸色不好。”

“没事。”她重复了一遍。

赵大强没再坚持,转身去给客人递烟。他经过自己母亲身边时,老太太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大强,你哥到底咋没的?是不是……”

她没说下去,但眼睛往刘美娟那边瞥了一眼。

赵大强把母亲的手轻轻拿开:“妈,医生说了,是心梗。”

“你哥壮得跟牛一样,咋会心梗?”

赵大强没接话,只是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葬礼上的议论声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刘美娟坐在那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粘在她背上。有人提起周建军——刘美娟的前夫,五年前也是这么突然没的。也是这么壮实的一条汉子,也是心梗。

“你说巧不巧?”有人小声说。

“巧什么,我看就是她……”

“别瞎说。”

“我瞎说?你数数,两个了。”

刘美娟站起来,走向后屋去给大勇拿他生前喜欢的那个搪瓷杯。路过那群嚼舌根的人时,她脚步没停,眼睛也没斜一下。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刘美娟把赵大勇的遗物收拾进两个纸箱。衣服、鞋子、电动剃须刀、手机充电线、半包没抽完的烟。她把箱子推到床底下,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窗台上有个塑料相框,里面是她和赵大勇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公园的湖边,赵大勇搂着她的肩膀,笑得露出后槽牙。刘美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相框扣倒。

门铃响了。

刘美娟去开门,门外站着赵大强。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箱牛奶。

“嫂子,我妈让我送来的。”赵大强把东西递过来,“你……还好吧?”

“嗯。”刘美娟接过塑料袋,“进来坐?”

赵大强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坐了,我妈那儿离不开人。”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嫂子,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哥出事那天——”赵大强斟酌着用词,“他是不是跟你吵过架?”

刘美娟看着他:“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就是……”赵大强搓了搓手,“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刘美娟沉默了几秒。“是拌了两句嘴。”她说,“为了钱的事。他想给我买个金镯子,我说不要,浪费钱。”

赵大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最后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那你保重”,走了。

刘美娟关上门,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她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忽然用力攥紧,攥到指甲陷进果皮里。然后她松开手,把苹果放回袋子里,开始准备一个人的晚饭。

第二章 两个丈夫

刘美娟的第一任丈夫叫周建军,是她二十四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刘美娟在城南的一家服装厂踩缝纫机,周建军在建筑工地当钢筋工。介绍人是服装厂食堂的胖婶,她说周建军这孩子实诚,能吃苦,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家里穷点。

刘美娟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周建军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上全是老茧,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他不敢看她,眼睛盯着桌子上的茶杯,半天憋出一句:“你喝水不?”

刘美娟说:“我自己倒。”

“别别别,我来。”周建军抢过茶壶,笨手笨脚地倒水,水溅了一桌子。

胖婶在旁边笑:“你看这孩子,多老实。”

刘美娟也笑了。她相过好几次亲,见过油嘴滑舌的,见过故作深沉的,像周建军这样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倒是头一回。

两个人处了不到半年就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在城南的小饭馆摆了五桌,来的都是两边的亲戚和几个要好的工友。周建军那天喝多了,被人扶进新房的时候还在念叨:“美娟,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刘美娟把他扶到床上,给他擦了把脸。周建军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婚后的日子确实不错。周建军每个月工资一发就交给刘美娟,自己只留两百块烟钱。刘美娟在服装厂加班,他就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去接她,风雨无阻。路上经过夜市,他会停下来,买两串烤面筋,两个人一人一串,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吃完再回家。

周建军确实很强壮。他的胳膊比刘美娟的小腿还粗,能一只手把刘美娟从地上抱起来。夏天的时候他喜欢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冲凉,水珠顺着胸口的肌肉往下淌。刘美娟有时候会看呆,然后红着脸骂一句:“也不害臊。”

周建军就嘿嘿笑:“自己媳妇,怕啥。”

他们有一个儿子,叫周小峰。小峰五岁那年,周建军出事了。

那天是七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周建军在一个叫“锦绣花园”的楼盘工地上干活,负责绑钢筋。下午两点多,他正蹲在十二层楼高的脚手架上拧铁丝,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他跟旁边的工友说了一句“我下去喝口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直直地从脚手架上栽了下去。

底下的人只听到“砰”的一声,跑过去看时,周建军已经躺在地上,嘴角溢着血沫子,眼睛还睁着,但已经说不出话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高空坠落,加上突发心梗,当场死亡。

刘美娟接到电话时正在服装厂赶一批货。电话是工地上的人打来的,说话颠三倒四,她只听清了“周建军”“出事”“快来”几个字。她扔下手里的布料,连围裙都没解就跑了出去。

到医院的时候,周建军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刘美娟冲进去,掀开盖在周建军脸上的白布。他的脸色灰白,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刘美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

她没有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站在那里,手还放在周建军脸上。护士来拉她,她不动。最后是周建军的工友把她架出去的。

周建军的后事办完,刘美娟瘦了十斤。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月,不见人,不接电话。小峰被送到了姥姥家。后来是胖婶上门,硬把她拉了出来。

“人死不能复生,”胖婶说,“你还有小峰要养。”

刘美娟看着儿子瘦下去的小脸,终于哭了出来。那是周建军死后她第一次哭。她抱着小峰,哭得直不起腰,把积蓄了整整一个月的眼泪全倒了出来。

三年后,刘美娟经人介绍认识了赵大勇。

赵大勇是周建军生前的工友介绍来的,说是周建军以前带过的徒弟,人老实,干活踏实。第一次见面是在城南的一家小面馆,赵大勇比刘美娟小两岁,体格跟周建军很像,也是那种膀大腰圆的身材,但面相更和善些,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嫂子,”赵大勇喊她,“建军哥以前对我特别好,我刚去工地那会儿什么都不会,是他一点一点教我的。”

刘美娟听到“建军哥”三个字,鼻子一酸。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没说话。

“嫂子你别误会,”赵大勇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跟建军哥都是好人。”

后来赵大勇经常来刘美娟家帮忙。修水管、换灯泡、扛米扛面,什么活都干。他对小峰特别好,每次来都带点小零食或者小玩具。小峰一开始不理他,后来慢慢愿意跟他说话了,再后来开始追着他喊“赵叔叔”。

刘美娟看在眼里。她不是没犹豫过——赵大勇也是建筑工,也是大块头,跟周建军太像了。她甚至跟胖婶说过自己的担心。

“你瞎想什么呢?”胖婶说,“建军那是意外,谁也不想。大勇这孩子我看行,对小峰也好。”

刘美娟又问小峰:“赵叔叔当你爸爸好不好?”

小峰眨着眼睛想了想,说:“赵叔叔会像爸爸那样抱我吗?”

刘美娟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和赵大勇领了证,没办婚礼。赵大勇说把钱省下来给小峰上学用。他确实是个踏实人,工资上交,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周末去河边钓鱼。他钓回来的鱼,刘美娟炖了汤,一家人围在一起喝。

赵大勇抱小峰的时候,那姿势跟周建军一模一样——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扶着后背,把小峰举得高高的。小峰咯咯笑,赵大勇也跟着笑,刘美娟站在旁边看着,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了。

她有时候会做噩梦。梦里她站在工地上,看着高高的脚手架,上面有个人在朝她挥手。她想喊,喊不出声。然后那个人就掉下来了,像一片树叶,飘飘悠悠地往下落。她跑过去,地上躺着的人一会儿是周建军,一会儿是赵大勇。两个人的脸来回切换,最后叠在一起,变成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孔。

每次从噩梦里醒来,刘美娟都会侧过头去看赵大勇。看到他宽厚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听到他细微的鼾声,她的心才会慢慢放下来。

然后赵大勇也出事了。

那天早上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刘美娟煮了稀饭,煎了两个鸡蛋。赵大勇吃得很快,吃完抹了把嘴,说今天要浇筑混凝土,得早点去。他站起来穿外套的时候,刘美娟叫住他。

“大勇。”

“嗯?”

“那个金镯子的事……”刘美娟顿了顿,“算了,别买了。”

赵大勇回头看她,笑了:“咋又变了?不是说好了吗,今年你生日给你买。”

“太贵了。”

“不贵,我攒了钱了。”赵大勇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嫁给我两年了,啥都没给你买过。这回听我的。”

他手掌又大又热,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刘美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赵大勇出了门。刘美娟站在窗前,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很好,照得地面发白。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碗。

中午的时候,电话来了。

刘美娟接起电话,听到赵大强在那边喊:“嫂子,你快来,我哥他——”

她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赵大勇死在了工地上。说是正在指挥浇筑的时候,忽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工友们围上来,喊他,拍他的脸,他都没反应。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跟周建军一样的死法,只是这次没有从高处坠落。

刘美娟赶到医院的时候,赵大勇的遗体已经被推走了。她只看到走廊里赵大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嫂子……”赵大强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哥他……”

刘美娟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的安全出口标志,绿色的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赵大强走过来扶她。她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他。”她说。

第三章 风言风语

赵大勇死后,刘美娟成了城南这一片最有名的女人。她的名字出现在菜市场、棋牌室、早点摊、理发店,出现在每一个有人扎堆聊天的地方。

“你说邪门不邪门?两个老公,都是壮得跟牛一样的,都是心梗,都是说没就没。”

“我看不是心梗,是她的心梗。”

“什么意思?”

“克夫呗。你没看她颧骨那么高?老人说颧骨高的女人克夫,一个不够克两个。”

“别扯迷信。我看啊,就是她命太硬了。”

“命硬?我看是手狠。”

这话是马大姐说的。她在调料摊上一边给人称花椒一边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你们想啊,”马大姐掰着手指头,“第一个老公死了,她拿了多少赔偿金?少说几十万吧。第二个老公又死了,又拿一笔。她现在住的那套房子,还是赵大勇买的。这女人,两年换一套房,比咱们卖一年调料都赚。”

孙婶子听不下去了:“你别瞎说,人家刘美娟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马大姐撇撇嘴,“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些话刘美娟听不到,但赵大强听到了。他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卖肉的张屠户拉着他说了半天。

“大强啊,你哥那事,你心里有数没?”

“有什么数?”

“你嫂子……”张屠户往刘美娟家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哥以前身体那么好,怎么跟她过了两年就不行了?”

赵大强把手里的肉往案子上一拍:“张哥,这话你别乱说。”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不用你关心。”赵大强提着肉走了,脸色铁青。

但张屠户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赵大强心里。他回想起哥哥出事前的那些天,哥哥确实比以前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他问过哥,哥说是最近赶工期累的。可赵大强知道,赵大勇身体一向很好,连着干一个月夜班都不带喘的。

他又想起那天早上,赵大勇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对。他问刘美娟是不是吵架了,刘美娟说是为了金镯子的事。可现在想想,为了一个金镯子,至于脸色那么差吗?

赵大强开始留意刘美娟。

他注意到刘美娟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然后出门买菜。九点回来,收拾屋子,中午随便吃点,下午有时候出门,有时候待在家里。晚上七点吃晚饭,九点半睡觉。

太规律了。规律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赵大强还注意到一件事——刘美娟很少哭。至少在他面前没哭过。赵大勇的葬礼上没哭,头七没哭,三七也没哭。她只是每天默默地给赵大勇上香,默默地收拾遗物,默默地过日子。

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怎么能这么平静?

赵大强决定试探她。

那天下午,他提着一箱牛奶去了刘美娟家。刘美娟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到他来,微微愣了一下。

“嫂子,”赵大强把牛奶放在桌上,“我来看看你。”

“进来坐吧。”

赵大强坐在沙发上,四下打量着。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赵大勇的遗像摆在电视柜上,前面放着三炷香,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遗像旁边有个白瓷碗,碗里放着几个苹果,已经开始皱了。

“嫂子,”赵大强说,“我哥的赔偿金,你打算怎么用?”

刘美娟从阳台走进来,在对面坐下:“给小峰留着上学用。”

“小峰上学用不了那么多。”

“剩下的存着,以后给他买房。”

赵大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嫂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问。”

“我哥出事那天早上,你们到底为什么吵架?”

刘美娟看着他,目光平静:“我说过了,为了金镯子。”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赵大强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嫂子,”赵大强往前倾了倾身子,“我哥身体那么好,怎么突然就心梗了呢?”

刘美娟的表情没有变化:“医生说,心梗这个事说不准的。你哥平时看着壮,可能血管里有斑块,平时没事,一累就……”

“我哥干了二十年工地,从来没喊过累。”

“所以你们都不相信他是心梗?”刘美娟的声音很轻,“那你们觉得是什么?”

赵大强不说话了。他忽然觉得,刘美娟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外面的人在说什么,知道他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大强。”刘美娟打断他,“你哥对我好,我对你哥也好。他走了,我比谁都难受。但是日子还得过,小峰还得养。我没时间天天哭,也没时间去管别人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一炷香点上,插在遗像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赵大勇的脸。

“你要是没事,就回去陪陪你妈吧。”刘美娟背对着他说,“她比我更需要人陪。”

赵大强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握住门把手,又回头看了一眼。刘美娟站在遗像前,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往下塌着——那是一个扛了太多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刘美娟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慢慢在赵大勇的遗像前跪了下来。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电视柜边缘,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她没有哭。

但从那天起,刘美娟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数着裂纹上的每一个节点,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天就亮了。

她开始掉头发。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着一团一团的黑色发丝。她把它们揪下来,团成小球,扔进垃圾桶。

她开始忘事。买菜忘了带钱,烧水忘了关火,小峰的家长会忘了去。有一次她出门倒垃圾,把自己锁在了门外。她没有备用钥匙,手机也没带。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小峰放学回来。

“妈,你怎么坐这儿?”

“没事。”刘美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忘带钥匙了。”

小峰看着她,眼睛里有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忧虑:“妈,你最近老忘事。”

“没有,就是累了。”

“妈,”小峰低头踢着脚下的石子,“赵叔叔是不是不回来了?”

刘美娟的手顿了一下。她蹲下来,把小峰搂进怀里。小峰的身体小小的,热乎乎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赵叔叔去很远的地方了。”她说。

“跟爸爸一样?”

刘美娟闭上眼睛。

“嗯。跟爸爸一样。”

第四章 药

刘美娟开始去看医生。

是胖婶陪她去的。胖婶发现她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走路的时候脚步发飘。她硬拉着刘美娟去了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姓陈,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她给刘美娟量了血压,听了心跳,又问了几个问题。

“最近睡眠怎么样?”

“还行。”

“胃口呢?”

“还行。”

“有没有觉得心慌、手抖、出冷汗?”

刘美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大夫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了一张单子,让她去查个血。结果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贫血,加上轻度焦虑。

“我给你开点药。”陈大夫说,“助眠的,还有调节情绪的药。你先吃两周,再来复查。”

刘美娟看着处方单上那些陌生的药名,忽然问了一句:“陈大夫,心梗这个病,遗传吗?”

陈大夫愣了一下:“有一定遗传倾向,但不是绝对的。怎么了?”

“没什么。”刘美娟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兜里,“就是问问。”

陈大夫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刘美娟去药房取了药。白色的药片,小小的,装在铝箔板里。她站在药房门口,把药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塞进包里。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周建军当年出事的那个工地。工地早就完工了,现在是一个叫“锦绣花园”的小区,门口有保安站岗,里面种着整齐的绿化树。刘美娟站在小区门口往里看,能看到几栋淡黄色的高层住宅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她站了很久。保安出来问她找谁,她说:“不找谁,走错了。”

那天晚上,刘美娟吃了第一片药。药效上来得很快,她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了。没有噩梦,没有中途醒来,一觉到天亮。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轻了一点。

她开始按时吃药。早上吃抗焦虑的,晚上吃助眠的。两周后去复查,陈大夫说她气色好多了。

“药继续吃,”陈大夫说,“别自己停。”

刘美娟点点头。

但药只能解决睡眠和情绪的问题,解决不了别的。比如赵大强又来了一次。

那天是周末,小峰去同学家玩了,刘美娟一个人在家。赵大强来的时候,她正在擦窗户。看到他,她没说话,只是把抹布拧干,搭在窗台上。

“嫂子,”赵大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妈让我来问你个事。”

“你说。”

“我哥的赔偿金,你是不是已经领了?”

“领了。”

“多少?”

刘美娟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赵大强搓着手,眼睛看着地面:“嫂子,我不是要跟你争这个钱。我妈就是想知道……我哥死得不明不白的,这钱拿着,她心里不踏实。”

“大强,”刘美娟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你哥是心梗死的,医生开的死亡证明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医院查,去问医生。”

“我不是不信医生……”

“那你是不信我?”

赵大强抬起头。刘美娟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赵大强注意到,她的下巴比以前尖了,颧骨确实比以前明显——以前她脸上有肉,看不出来。

“嫂子,我就是想问问,”赵大强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跟我哥,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刘美娟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大强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才开口。

“大强,你哥是个好人。”她说,“他对小峰好,对我也好。我跟他在一起两年,没红过几次脸。他走了,我比谁都难过。”

她顿了顿。

“但是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哥不在了,你妈还在,小峰还在,日子还得往下过。你与其天天琢磨我是不是害了你哥,不如回去多陪陪你妈。”

赵大强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那我走了,嫂子。”

“嗯。”

赵大强走了。刘美娟关上窗户,走到电视柜前,看着赵大勇的遗像。照片里的男人笑得憨厚,露出两排白牙。

她伸出手,摸了摸相框玻璃上赵大勇的脸。

“大勇,”她轻声说,“你弟跟你一样,都是直肠子。”

然后她把相框转了个方向,让赵大勇的脸朝着墙壁。

那天晚上,刘美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周建军出事的那天。她站在工地上,仰头看着十二层楼高的脚手架。周建军在上面朝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风太大,她听不清。她拼命往楼上跑,楼梯一层又一层,怎么也跑不到头。终于跑到十二层的时候,周建军不见了。脚手架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根没绑完的钢筋还插在那里。

她往下看。地面上躺着一个人,穿着蓝布工装。她跑下楼,跑过去,地上的人却变成了赵大勇。赵大勇的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她蹲下去,凑近他的嘴边。这一次她听清了。

赵大勇说:“美娟,别吃药了。”

刘美娟猛地惊醒。

她的心跳得厉害,后背全是冷汗。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药盒,摸到了,拿起来一看——抗焦虑的药已经吃完了,助眠的还剩几片。

她把药盒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第五章 陈大夫

刘美娟停药了。

是她自己停的。助眠的药还剩三片,她没吃完,把剩下的扔进了垃圾桶。抗焦虑的药早吃完了,她也没去开新的。

陈大夫打电话来随访的时候,刘美娟说:“药吃完了,感觉好多了。”

陈大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确定吗?这个药一般建议吃三到六个月,你自己停的话可能会有戒断反应。”

“我没事。”刘美娟说,“真的。”

陈大夫没有再劝。挂电话前,她说了句:“那你有不舒服随时来找我。”

刘美娟说好。

停药后的头几天,她确实觉得好了。睡眠虽然不如吃药时沉,但也能睡着。心慌的感觉少了,手也不怎么抖了。她甚至开始想找点事做——总待在家里不是办法,小峰上学要花钱,赵大勇的赔偿金不能坐吃山空。

她去城南的服装厂问了问。厂长是以前的老熟人,听说她想回来上班,挺高兴的。

“明天就来吧,”厂长说,“还是踩缝纫机,计件算钱。”

刘美娟说好。

那天晚上她收拾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早早就躺下了。她闭上眼睛,开始数数。数到两百多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她醒了。

是半夜两点多。她不知道怎么就醒了,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裂纹照得清清楚楚。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赵大勇出事那天早上,他穿的那件工装,是她头天晚上洗的。晾在阳台上,还没完全干透。早上她用吹风机吹了吹,袖口还有点潮。

赵大勇说:“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那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刘美娟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灯光昏黄,照出房间里凌乱的影子。她下了床,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一些证件和票据。

她把铁盒拿出来,坐在床上,打开盖子。最上面是周建军的死亡证明,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下面是赵大勇的死亡证明,纸质更新一些,字迹更清楚。

她把两张死亡证明并排放在床上。一张写着“高空坠落致多器官衰竭,合并急性心肌梗死”,一张写着“急性心肌梗死”。

两张纸并排放着,像一对孪生兄弟。

刘美娟看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赵大勇的死亡证明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是赵大勇的字。

“美娟,钱在工行卡里,密码你生日。”

那是赵大勇出事前一天写的。他有时候会在重要的票据背面记东西,怕自己忘了。这行字大概是他在工地上抽空写的,写完了也没告诉她。

刘美娟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弯下腰去。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声音传出去。

小峰还在隔壁睡觉。

哭完之后,刘美娟把两张死亡证明重新放回铁盒,把铁盒放回抽屉。她关了灯,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消失了。她看不见它,但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刘美娟去了工行。她把赵大勇留下的那张卡插进ATM机,输入自己的生日。余额跳出来,比她预想的少。赵大勇说的“金镯子的钱”,果然只是一个小数目。

她把卡退出来,放进钱包。然后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骑着电动车呼啸而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刘美娟深吸了一口气,往服装厂的方向走去。

第六章 胖婶的发现

胖婶是第一个发现真相的人。

这事说起来也巧。那天胖婶去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拿降压药,在走廊里碰到了陈大夫。两个人是老街坊,见面总要聊几句。

“陈大夫,最近忙不忙?”

“还行。”陈大夫翻了翻手里的病历本,“对了胖婶,你认识刘美娟吧?”

“认识啊,怎么了?”

“她之前在我这儿看焦虑症,开了药,吃了两周就自己停了。我打电话随访,她说好了。我有点不放心。”

胖婶愣了一下:“焦虑症?她什么时候来看的?”

“大概一个多月前吧。”陈大夫翻了翻记录,“她那时候状态不太好,失眠、心慌、手抖,血压也偏高。我给她开了帕罗西汀和艾司唑仑。”

“帕罗西汀?”胖婶皱起眉头,“那不是治抑郁的吗?”

“抗焦虑的,也治抑郁。”陈大夫合上病历本,“我本来让她两周后复查,她没来。我打电话,她说好了。但是我听她声音,不太对。”

胖婶没再说什么,拿了药就走了。但她心里一直犯嘀咕。刘美娟去看焦虑症,说明她那段时间状态确实很差。可外面的人都说她心大、不在乎,死了老公照样过日子。

也许她不是不在乎,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胖婶决定去看看刘美娟。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刘美娟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隔壁邻居探出头来说:“她上班去了,在服装厂。”

胖婶又去了服装厂。车间里机器声轰隆隆的,几十个女工坐在缝纫机前埋头干活。胖婶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看到刘美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踩缝纫机,动作很熟练,但速度比以前慢了些。

她没进去打扰,只是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胖婶路过赵大勇母亲住的那条巷子。她犹豫了一下,拐了进去。

赵大勇的母亲姓王,胖婶喊她王大姐。王大姐自从赵大勇走后,身体一直不好,糖尿病加重了,眼睛也有些模糊。胖婶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

“王大姐,晒太阳呢?”

“胖婶来了。”王大姐眯着眼睛看她,“坐。”

胖婶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两个人闲聊了几句,王大姐忽然叹了口气。

“胖婶,你说大勇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命啊。”胖婶说。

“我不信命。”王大姐摇摇头,“大勇身体那么好,从小到大没住过院。建军也是,壮得跟头牛似的。怎么跟了美娟,就都没了呢?”

胖婶没接话。她知道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也知道王大姐心里有疙瘩。

“我不是说美娟不好,”王大姐擦了擦眼角,“她对大勇好,对小峰也好。可是……可是我这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王大姐,”胖婶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建军和大勇的死,可能跟美娟没关系?”

王大姐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胖婶斟酌着词句,“一个人死了丈夫,心里肯定难受。但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养。她不能天天哭给别人看。你看到她没事人一样,可能她关起门来的时候,比谁都难过。”

王大姐沉默了。

胖婶又说:“我听说她去看过医生,失眠、心慌。她不是不难过,是没地方说。”

王大姐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旧毯子。那条毯子是赵大勇给她买的,羊毛的,很暖和。她用手摩挲着毯子上的纹路,很久没说话。

“胖婶,”她终于开口,“你说我是不是错怪美娟了?”

“错不错怪的,你自己心里有数。”胖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要是想她了,就去看看她。她一个人在那边,也不容易。”

王大姐没说话,但胖婶看到她攥着毯子的手松了一些。

第七章 赵大强的调查

赵大强始终觉得哥哥的死有蹊跷。

他背着母亲,去了赵大勇出事的那家工地。工地还在施工,但赵大勇出事的那栋楼已经封顶了。赵大强找到当时的包工头,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包工头姓李,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说话大嗓门。他听说赵大强是赵大勇的弟弟,赶紧递烟。

“大强啊,你哥那事,真是意外。”李包工头点着烟,吸了一口,“那天他负责指挥浇筑,站在泵车旁边。混凝土打到一半,他忽然捂着胸口蹲下去了。我们赶紧跑过去,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之前有没有说过不舒服?”

“没有。你哥那个人你知道,从来不喊累。不过……”李包工头想了想,“出事前那几天,他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老是走神。有一次差点被钢筋绊倒,还有一次把图纸拿反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赵大强心里咯噔一下。没睡好?为什么没睡好?

“李哥,”赵大强问,“我哥出事前,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什么人?”

“就是……有没有人跟他吵架,或者威胁他?”

李包工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啊。你哥人缘好,跟谁都处得来。怎么了,你听到什么了?”

“没有。”赵大强摇摇头,“我就是问问。”

离开工地后,赵大强又去了赵大勇生前常去的几个地方。他去了赵大勇常去的那家小卖部,问老板娘有没有见过赵大勇跟人吵架。老板娘说没有,赵大勇那人脾气好得很,从来不跟人红脸。

他又去了赵大勇常去的河边。河边有几个钓鱼的老头,赵大勇以前常跟他们一起钓。赵大强问他们,赵大勇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想了想,说:“你哥那阵子确实有点怪。以前钓鱼的时候话挺多的,后来有几次,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半天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他没说。”

赵大强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哥哥到底有什么事瞒着他?是不是跟刘美娟有关?

他决定最后再找刘美娟谈一次。

这次他没提前打招呼,直接去了服装厂。刘美娟正在车间里干活,看到赵大强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下。她跟组长请了个假,走了出来。

“大强,你怎么来了?”

“嫂子,我有话问你。”

两个人站在服装厂门口的梧桐树下。树荫很浓,挡住了七月毒辣的太阳。赵大强看着刘美娟,发现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工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嫂子,我哥出事前,你们到底为什么吵架?”

刘美娟叹了口气:“大强,我跟你说过了……”

“你别跟我说金镯子的事。”赵大强打断她,“我问过李包工头了。他说我哥出事前那几天,一直心神不宁。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刘美娟看着他。赵大强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他跟赵大勇长得真像——一样的国字脸,一样的浓眉,一样的固执。

“大强,”刘美娟的声音很平静,“你哥出事前,我们确实吵过架。”

赵大强身子一震:“为什么?”

“因为他不肯去医院。”

赵大强愣住了。

“他那阵子一直说胸口闷,有时候晚上睡觉会憋醒。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去,说工地忙,走不开。我说那我去给你拿点药,他也不让,说吃点丹参片就行了。”

刘美娟顿了顿,眼圈开始发红。

“出事前一天晚上,他又说胸口疼。我急了,跟他吵了一架。我说你要是不去医院,我就回娘家。他说好,明天去。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脸色还是不好。我以为他是气的,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赵大强站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他想起那天早上,哥哥出门时那张发灰的脸。他以为哥哥是跟嫂子吵架气的,原来不是。

“嫂子……”他的声音哑了,“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刘美娟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你哥自己不肯去医院?说他明明知道自己心脏有问题还硬撑着去上工?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没了。”

赵大强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大强,”刘美娟擦了擦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我也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是大勇的死,我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活着的时候我劝过他,他走了以后我把他的后事办得妥妥当当。我该做的都做了。”

她看着赵大强,眼神很直。

“你要是还觉得是我害了他,那你就继续觉得。我不怪你。但是你别再跑到我上班的地方来问了,我还要干活。”

说完她转身走回了车间。赵大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轰隆隆的机器声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他说,“我错怪嫂子了。”

第八章 周小峰

周小峰十四岁了,上初二。

他是个安静的男孩,不太爱说话,成绩中等,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但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要把人看透。

他早就知道外面的人在说什么。菜市场的孙婶子、马大姐,巷口的张屠户,还有学校门口那些接孩子的家长,他们以为他听不见,或者以为他听不懂。但他都听见了,也听懂了。

他们说,他妈克夫。

周小峰不信这个。他记得周建军——那是他亲爸。亲爸走的时候他还小,但他记得亲爸把他举过头顶的感觉,记得亲爸粗糙的大手摸他脑袋的感觉。他也记得赵大勇——赵叔叔。赵叔叔会给他买烤肠,会陪他打乒乓球,会在他考了高分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小子”。

两个爸爸都对他好。两个爸爸都不在了。

周小峰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命太硬了,把爸爸们都克死了?但这个念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怕他妈听了会哭。

他知道他妈其实哭过。有天晚上他起来上厕所,经过他妈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压抑的哭声。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他妈在喊“建军”和“大勇”的名字。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回了自己房间。

从那以后,周小峰就开始留意他妈。

他注意到他妈每天早上会对着镜子发呆,用梳子一遍一遍地梳头,梳到头发掉下来也不停手。他注意到他妈做饭的时候经常放两次盐,有一次甚至忘了开抽油烟机,搞得满屋子都是烟。他还注意到他妈开始把家里所有的药都锁进抽屉里,钥匙随身带着。

有一天放学回家,周小峰看到他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纸。他走近一看,是两张死亡证明。

他妈看到他回来,赶紧把纸收起来,塞进铁盒里。

“妈,”周小峰说,“你不用藏。”

刘美娟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儿子,儿子的眼睛亮亮的,很平静。

“妈,我知道爸爸和赵叔叔都是心梗死的。”周小峰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我们生物课学过,心梗是血管堵了,跟别人没关系。”

刘美娟张了张嘴,嗓子眼发紧。

“妈,你别听外面那些人瞎说。”周小峰走到他妈面前,蹲下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刘美娟看着蹲在面前的儿子。他的眉眼像周建军,但下巴像她。他长大了,下巴上开始冒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小峰,”她的声音有些抖,“你相信妈吗?”

周小峰想了想,说:“妈,赵叔叔走的那天早上,你给他煎了两个鸡蛋。你平时只煎一个的。”

刘美娟愣住了。

“你煎两个鸡蛋的时候,都是因为那天有好事。”周小峰说,“那天早上你煎了两个,说明你心情好。心情好的人不会害人。”

刘美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周小峰没有挣扎,只是把下巴搁在他妈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妈,”他闷闷地说,“你别哭了。我以后好好上学,挣了钱给你花。”

刘美娟又哭又笑,眼泪鼻涕蹭了周小峰一肩膀。

那天晚上,周小峰做完作业,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电视柜上赵大勇的遗像又转回来了,面朝外放着。遗像旁边多了一张照片,是他亲爸周建军的。

两张照片并排放着。两个强壮的男人,两个笑得露出后槽牙的男人。

周小峰站了一会儿,然后倒了水,回房间了。

第九章 胖婶说媒

赵大勇走后半年,胖婶来找刘美娟了。

那天是周末,刘美娟正在家里包饺子。胖婶提着一袋橘子进来,往桌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美娟,包饺子呢?”

“嗯,韭菜鸡蛋的。你吃了没?”

“吃了吃了。”胖婶摆摆手,“你包你的,我跟你说个事。”

刘美娟继续擀饺子皮,胖婶在旁边看着她。

“美娟,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八。”

“三十八,还年轻。”胖婶剥了个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我跟你说,我表姐家有个侄子,比你大两岁,在城南小学当体育老师。人老实,没结过婚,有一套小两居。你要不要见见?”

刘美娟手上的动作没停:“胖婶,我不想了。”

“怎么不想了?你还年轻,小峰也大了,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一个人挺好的。”

“好什么好。”胖婶又掰了一瓣橘子,“你现在说不找,等老了怎么办?小峰以后娶了媳妇,你跟着人家过?”

刘美娟把擀好的饺子皮放在案板上,开始包馅。她的手指很巧,捏出来的饺子褶子又细又匀。

“胖婶,我跟你说实话。”她低着头包饺子,声音不高,“我不是不想找。我是不敢。”

胖婶不说话了。

“建军走的时候,我哭了一个月。大勇走的时候,我连哭都不敢哭。”刘美娟把包好的饺子排在盖帘上,整整齐齐的,“我怕别人说我克夫,怕小峰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怕赵大强他妈看见我就想起她儿子。”

她抬起头,看着胖婶。

“我现在只想把小峰养大,把日子过踏实。别的,我不想。”

胖婶看着她,叹了口气。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刘美娟的肩膀。

“行,我不说了。你包你的饺子,我走了。”

“胖婶,”刘美娟叫住她,“谢谢你。”

胖婶摆摆手,拉开门走了。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刘美娟家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看起来很温馨。

胖婶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女人,命苦。”

然后她裹紧外套,走进了暮色里。

第十章 体检

周小峰学校组织体检,家长也要一起参加。刘美娟本来不想去,但小峰说班主任要求必须去,她只好请了半天假。

体检在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刘美娟带着小峰排队、填表、量身高体重。轮到心电图的时候,小峰先进去做了,刘美娟在外面等着。

陈大夫从诊室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

“刘美娟?你来体检?”

“陪小峰来的。”刘美娟说。

陈大夫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回来。

“刘美娟,你那个药,真的停了?”

“停了。”

“最近睡得怎么样?”

刘美娟想了想:“还行。”

陈大夫看着她的脸。刘美娟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些,但气色不算太差,眼睛里没有之前那种空茫茫的感觉。

“你要是方便的话,”陈大夫说,“我给你开个心电图单子,你顺便查一下。”

“不用了,我没事。”

“查一下吧,免费的。”陈大夫说,“就当是陪我做个课题。”

刘美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心电图结果出来得很快。陈大夫拿着单子看了看,皱起了眉头。

“刘美娟,你过来一下。”

刘美娟走过去。陈大夫把心电图单子摊在桌上,指着上面起伏的波形。

“你看这里,ST段有点改变。还有这里,T波倒置。”陈大夫抬起头看着她,“你平时有没有胸闷、心慌的感觉?”

刘美娟沉默了一下:“有时候有。”

“多久了?”

“大勇走后开始的。”

陈大夫把单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很认真。

“刘美娟,我建议你去大医院做个详细检查。你这个心电图不太正常,需要进一步排查。”

刘美娟看着那张单子。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某种她看不懂的语言。她忽然想起周建军,想起赵大勇,想起他们胸口那个致命的地方。

“陈大夫,”她问,“心梗会遗传吗?”

陈大夫愣了一下:“遗传因素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生活方式和环境因素。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刘美娟把心电图单子折好,放进包里,“我回去考虑考虑。”

她带着小峰离开了卫生服务中心。路上小峰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小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刘美娟等小峰睡了以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她把周建军和赵大勇的死亡证明拿出来,又把自己的心电图单子放进去。

三张纸并排放着。她看了一会儿,把铁盒盖上,放回抽屉。

然后她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南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像几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她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

然后她回到屋里,关好阳台门,检查了一遍煤气灶和窗户,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就睡着了。

第十一章 检查

刘美娟最终还是去了大医院。

是胖婶硬拉着她去的。胖婶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她心电图的事,跑到她家里,叉着腰站在客厅中间。

“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天天来,来烦你,烦到你去了为止。”

刘美娟被她烦得没办法,只好请了一天假,跟着胖婶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抽血、做心脏彩超、做冠脉CTA。折腾了一整天,下午四点多,结果出来了。

心内科的大夫姓吴,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检查结果一张一张摆在桌上,用笔指着给刘美娟看。

“你的冠状动脉有轻度狭窄,前降支这里,大概堵了百分之三十。不算严重,但需要干预。”

刘美娟看着那些黑白的影像图,上面有红色的标记线,标出了狭窄的位置。

“怎么干预?”她问。

“先吃药。”吴大夫说,“他汀类药物,抗血小板的,还有控制心率的。同时要改变生活方式,低盐低脂饮食,适度运动,控制体重,戒烟限酒,保持情绪稳定。”

他抬头看了刘美娟一眼。

“你这个情况,跟长期精神压力大也有关系。我看你血压偏高,心率偏快,估计平时没少操心。”

刘美娟没说话。

“药我先给你开一个月的,吃完来复查。”吴大夫一边写处方一边说,“你这个发现得早,好好控制,问题不大。但要是放任不管,以后就不好说了。”

他把处方递过来。刘美娟伸手接,手有点抖。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胖婶搀着刘美娟的胳膊,两个人慢慢往公交站走。

“美娟,”胖婶说,“你听见大夫说的了?好好吃药,好好活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刘美娟点点头。

“还有,”胖婶停下脚步,看着她,“你那个心电图的事,跟建军和大勇的事,不一样。他们那时候没有体检,不知道自己有问题。你现在知道了,就好好治。别让他们白死。”

刘美娟看着胖婶。胖婶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但眼睛很亮。

“胖婶,”刘美娟说,“谢谢你。”

“谢什么谢。”胖婶摆摆手,“走,回家。小峰还等着你做饭呢。”

两个人上了公交车。刘美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路灯亮了,店铺的霓虹灯亮了,行人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了那盒新开的药。药盒是凉的,方方正正的。

她攥了攥药盒,然后松开手,看着窗外。

公交车在城南的夜色中缓缓行驶,朝着家的方向。

第十二章 药盒

刘美娟开始吃药了。

这次她没有停。每天早上饭后一片,晚上睡前一片。药盒放在床头柜上,跟闹钟并排摆着。她每天早晚各拿一次,拿完就把药盒转个方向——早上转成竖的,晚上转成横的。这样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今天的药吃了没有。

周小峰发现了这个规律。

有天早上他经过他妈房间,看到床头柜上的药盒是竖着的。晚上放学回来,药盒变成了横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刘美娟发现药盒旁边多了一张纸条,是小峰写的。

“妈,按时吃药。我查过了,这个药要长期吃才有效。”

刘美娟把纸条叠好,夹进了那个铁盒里。

药吃了两个月,刘美娟去复查。吴大夫看了结果,说指标有好转,继续吃。刘美娟把药盒转了个方向,走出医院的时候,脚步比上次轻了些。

她开始注意饮食了。以前她做菜重油重盐,现在改成了少油少盐。以前她爱吃腌菜,现在戒了。以前她很少吃早饭,现在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一碗燕麦粥,一个水煮蛋。

周小峰也跟着她吃。有时候他嫌没味道,刘美娟就往他碗里多放一勺酱油。

“妈,你也太养生了。”周小峰扒着饭说。

“养生怎么了?养生好。”

“那你怎么不早养生?”

刘美娟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头扒了口饭,没接话。

周小峰看了看她的脸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刘美娟把青菜吃了,“吃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刘美娟每天上班、做饭、吃药、睡觉。周末的时候,她会去菜市场买菜,经过老赵的鱼摊时,老赵会跟她打招呼。

“美娟,今天的鲫鱼新鲜,来两条?”

“来一条吧,小峰不爱吃鱼。”

“那就来条小的。”

老赵捞了一条不大不小的鲫鱼,称好递给她。刘美娟接过鱼,忽然问了一句:“老赵,你血压高不高?”

老赵愣了一下:“高啊,好几年了,天天吃药。”

“吃的什么药?”

“就那个,氨氯地平。”

“管用吗?”

“管用。”老赵拍了拍肚子,“就是得天天吃,不能停。”

刘美娟点点头:“那你别忘了吃。”

老赵笑了:“忘不了,我老婆天天盯着呢。”

刘美娟也笑了一下。她提着鱼走了,背影还是那么直,但走路的步子比以前慢了些。

第十三章 小峰中考

周小峰中考那年,刘美娟四十岁。

中考前一天晚上,刘美娟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鲫鱼、青椒炒肉、番茄鸡蛋汤。菜摆满了整张桌子,筷子都放不下。

周小峰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一桌菜,愣了一下。

“妈,你做这么多干什么?就咱俩吃。”

“多吃点,明天好好考。”

“我吃饱了才考得好?又不是猪。”

刘美娟瞪了他一眼:“快吃。”

周小峰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他抬头看他妈。刘美娟坐在对面,自己没怎么吃,一直给他碗里夹菜。

“妈,你也吃。”

“我吃着呢。”

“你就吃了几口白饭。”

刘美娟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她看着儿子,儿子的脸比去年又大了一圈,嘴唇上那层绒毛已经变黑了,下巴上冒出了几颗青春痘。

“小峰,”她说,“明天别紧张。考什么样算什么样。”

“我不紧张。”周小峰啃着排骨,“你比我紧张。”

刘美娟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汤。

中考三天,刘美娟请了三天假。她每天接送小峰去考场,等在门口。其他家长都在树荫下聊天,她一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拿着一瓶水,安安静静地等着。

第二天下午考数学,天忽然阴了,刮起了大风。家长们纷纷往屋檐下躲,刘美娟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抱在怀里,站在风里等着。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没动。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考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周小峰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妈。他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妈,考得还行。”

“那就行。”刘美娟把外套递给他,“穿上,别着凉。”

周小峰接过外套,看了他妈一眼。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被风吹得发红,但眼睛很亮。

“妈,”他说,“你头发乱了。”

“没事。”

周小峰把外套穿上,伸手把他妈头上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刘美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成绩出来那天,周小峰考上了城南一中。虽然不是最好的高中,但也算不错了。刘美娟把成绩单贴在冰箱上,每天做饭的时候都能看到。

胖婶来串门的时候看到了,啧啧嘴:“小峰争气。”

“还行。”刘美娟谦虚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你这些年没白熬。”胖婶坐在沙发上,看着刘美娟忙前忙后地倒水拿水果,“美娟,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赵大强他妈,王大姐,前阵子住院了。”

刘美娟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怎么了?”

“糖尿病并发症,眼睛不太好了。大强在医院陪着呢。”

刘美娟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苹果放在桌上,在胖婶对面坐下。

“严重吗?”

“不算太严重,但年纪大了,恢复得慢。”胖婶看了看她的脸色,“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刘美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有几道细纹,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些茧。

“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胖婶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大强也想开了,前阵子还跟我说,觉得当年误会你了。”

刘美娟没说话。

“你自己想。”胖婶站起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要是不想去,也没人逼你。”

胖婶走了以后,刘美娟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看着电视柜上的两张照片——周建军和赵大勇。两张照片并排放着,两个男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她站起来,走到赵大勇的照片前,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第十四章 医院

刘美娟去医院看王大姐,是三天后的事。

她买了一些水果和一箱牛奶,站在病房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敲门。来开门的是赵大强,他看到刘美娟,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

“嫂子,你来了。”

王大姐躺在病床上,眼睛上蒙着纱布。她听到声音,偏过头来:“谁啊?”

“妈,是嫂子。”赵大强说。

王大姐的手在被子上摸索了一下。刘美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王姨,我来看看你。”

王大姐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

刘美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坐在那里,看着王大姐蒙着纱布的脸。纱布下面,王大姐的眼眶凹陷,颧骨突出,比她上次见的时候老了很多。

“美娟,”王大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大强都跟我说了。”

“说了什么?”

“说大勇的事,不怪你。”

刘美娟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大勇那孩子,从小就不爱去医院。”王大姐的声音很轻,“小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都不肯打针。他爸气得揍他,他就跑,跑到河边躲着。后来他爸不在了,更没人管得了他。”

她停了一下。

“你劝过他去医院,他不去,那是他的命。跟你没关系。”

刘美娟低下头。她的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但她忍住了。

“王姨,”她说,“大勇对我好,我记着。他走了,我也难受。但是日子还得过,我不能天天哭。”

“我知道。”王大姐说,“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大强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起伏。

“美娟,”王大姐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你手给我。”

刘美娟把手伸过去。王大姐摸到她的手,攥住了。她的手干枯粗糙,关节肿大,但攥得很紧。

“你好好过。”王大姐说,“把小峰养大。大勇要是还在,他也希望你过得好。”

刘美娟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反握住王大姐的手,攥了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赵大强送她到门口。两个人站在医院大门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

“嫂子,”赵大强说,“当年的事,对不起。”

“什么当年的事?”

“我怀疑你的事。”赵大强搓了搓手,“那时候我脑子不清楚,听风就是雨。后来我去问了李包工头,又问了跟你们住同栋楼的老刘,才知道我哥那阵子确实一直不舒服。是我错怪你了。”

刘美娟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大强,你哥走了以后,我有时候会想,要是那天早上我硬拦着他不让他去上工,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她的声音很平,“但后来我想通了。拦得了一天,拦不了一辈子。他那个性格,你不让他去,他在家也待不住。”

赵大强没说话。

“你哥跟建军一样,都是认准了就不回头的人。”刘美娟转过头来看着赵大强,“所以他们才走得那么快。”

赵大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面上沾了一层灰,是刚才在医院走廊里蹭的。

“嫂子,”他说,“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小峰上学要钱什么的,我能帮就帮。”

“不用。”刘美娟摇摇头,“你的钱留着给王姨看病。我自己能行。”

她走下台阶,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大强一眼。

“大强,你哥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他会高兴的。”

赵大强站在台阶上,看着刘美娟的背影渐渐走远。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她的背还是那么直,走路的速度还是不紧不慢。

他想起哥哥结婚那天,刘美娟穿着红裙子坐在床上,哥哥站在旁边傻笑。那时候她脸上有肉,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赵大强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回了医院。

第十五章 药不能停

刘美娟四十二岁那年,又去了一趟医院。

这次是常规复查。吴大夫看了结果,说她的冠状动脉狭窄程度没有加重,控制得不错。

“继续吃药,继续注意饮食和运动。”吴大夫说,“你这个年纪,又是女性,绝经之后心血管风险会上升,更要小心。”

刘美娟点点头。她拿着处方单去药房取药,经过医院走廊的时候,看到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哭。女人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手足无措的男人。

刘美娟放慢了脚步。她看到那个女人一边哭一边说:“他爸就是这么没的……也是心梗……我怕……”

她没听完,加快了脚步走出了医院。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她把药盒攥在手里,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城南菜市场。老赵还在那里卖鱼,孙婶子还在卖豆腐,马大姐还在卖调料。马大姐的摊子上多了一个年轻人,大概是她的儿子,在帮忙称花椒。

刘美娟经过调料摊的时候,马大姐叫住了她。

“美娟,来点花椒不?新到的,可香了。”

刘美娟停下来,看了看那些红褐色的花椒粒。她想起自己很久没吃麻辣的了,以前她最爱吃水煮鱼,但医生说要少油少盐少辣。

“来二两吧。”她说。

马大姐麻利地称好花椒,递给刘美娟。刘美娟掏钱的时候,马大姐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美娟,”马大姐压低了声音,“那个……以前我说过一些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刘美娟接过花椒,笑了笑:“什么事?我都不记得了。”

马大姐松了口气,也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刘美娟提着花椒往家走。经过老赵的鱼摊时,老赵叫住她:“美娟,今天有新鲜的草鱼,来一条?”

“来一条吧,小峰今天放假回来。”

老赵捞了一条草鱼,称好递给她。刘美娟接过来,忽然说:“老赵,你血压还高吗?”

“高啊,老毛病了。”

“药还在吃吗?”

“吃着呢,天天吃。”老赵拍拍肚子,“我老婆现在比我记性好,到点就喊我吃药。”

刘美娟笑了:“那就好。药不能停。”

“不能停,不能停。”老赵乐呵呵地摆手,“你也保重啊美娟。”

刘美娟提着鱼和花椒,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阳光很好,把梧桐树的叶子照得金灿灿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香。

她走进巷子口的时候,看到自家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小峰的校服、她的工装、两条毛巾、一件白衬衫。白衬衫是周小峰的,他上个星期参加学校演讲比赛穿的。

刘美娟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些随风飘动的衣服。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周建军的忌日。十五年了。也是赵大勇的忌日?不,赵大勇的忌日是冬天。但这两天的日子挨得很近。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日期,然后放进兜里。她没有去墓地,也没有烧纸。她只是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阳台上的衣服。

然后她上楼,开门,换鞋,把鱼放进水盆里。草鱼在水里扑腾了一下,溅出几滴水花。

刘美娟卷起袖子,开始收拾鱼。

她的动作很熟练,刮鳞、去腮、开膛、清洗。鱼的内脏被掏出来,扔进垃圾桶。她把处理好的鱼放在案板上,用刀在鱼身上划了几道口子,抹上盐和料酒,放在一边腌着。

然后她洗了手,走到床头柜前,拿起药盒。今天的药还没吃。她掰出一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药盒转了个方向。

她回到厨房,把花椒拿出来,准备做水煮鱼。小峰爱吃辣的,她也爱吃,但医生说不让多吃。她想了想,决定少放点辣椒,多放点花椒,麻一点也行。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刘美娟把腌好的鱼放进锅里,看着鱼肉慢慢变白。

窗外有小孩在巷子里跑,笑着喊着。远处的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刘美娟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等着锅里的水再次烧开。

她的影子映在厨房的瓷砖上,细细长长的。

第十六章 戒指

周小峰考上大学那年,刘美娟把家里的旧东西收拾了一遍。

她把周建军和赵大勇的衣服都捐了,只留了几件有纪念意义的。周建军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赵大勇那件羊绒衫,都装在一个袋子里,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

收拾床头柜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枚金戒指——赵大勇当年说要给她买金镯子,但最终没买成,只留下一枚小小的金戒指。戒指内侧刻着“大勇美娟”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赵大勇自己刻的。

刘美娟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试了试。有点松,她的手指比以前细了。她又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然后她把盒子放进了那个铁盒里,跟死亡证明、心电图单子、小峰的纸条放在一起。

铁盒塞得满满的,盖子都快盖不上了。刘美娟用力按了按,扣上了搭扣。

她把铁盒放回抽屉最里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小峰在客厅喊:“妈,这个箱子还要不要?”

“哪个箱子?”

刘美娟走出去。周小峰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旧纸箱,里面装着他小时候的玩具。一辆掉了轮子的玩具车,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还有半盒积木。

“这些还要吗?”周小峰问。

刘美娟蹲下来,翻了翻箱子。她拿起那只缺耳朵的兔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兔子是周建军买的,小峰三岁那年,他们一家三口去赶集,小峰非要买,周建军就掏了钱。

“留着吧。”刘美娟把兔子放回箱子里,“放你房间。”

周小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把箱子抱起来,走进自己房间。

刘美娟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这个房子是赵大勇买的,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赵大勇还在的时候拍的。照片里刘美娟站在中间,左边是赵大勇,右边是小峰。三个人都笑着。

她走过去,把照片摘下来,擦了擦玻璃。然后挂回去。

那天晚上,刘美娟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小峰翻书的声音。他今年十八了,长得比赵大勇还高,肩膀也宽了。走在路上,经常有人问他是不是体育生。

她闭上眼睛,开始数数。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建军第一次去她家那天,穿的那件蓝布工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一块旧伤疤。她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是绑钢筋的时候被铁丝划的。她当时还想,这人真不会照顾自己。

后来赵大勇第一次去她家,穿了一件新的夹克,标签都没拆。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直搓腿。小峰从房间里跑出来,他赶紧站起来,差点把茶几上的杯子碰翻。

刘美娟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睡着了。

窗外,城南的夜色安静而绵长。远处的路灯亮着,近处的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药盒在床头柜上,静静地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