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韦是南宁横县人,做茉莉花茶生意做了二十多年。横县是全国最大的茉莉花产地,全国八成的茉莉花茶都出自这里。老韦从年轻时候就跟着父亲收花、窨茶,后来自己办了个茶厂,不大,十几个工人,一年产个几十吨。生意不算大,可他做的茶好,香气足,耐泡,老客户都认他。
去年秋天,老韦接了个大单。
一个印度客商,叫辛格,在广州做茶叶进口生意。他说在印度那边有渠道,要把中国的茉莉花茶卖到印度去。他在网上找到老韦,说要订十吨特级茉莉花茶,发到孟买。价格谈好了,一公斤七十块,十吨就是七十万。先付二十万定金,货到孟买再付尾款。
老韦算了算,七十万,是他一年多的利润。这单做成了,够他给儿子在县城付个首付。他高兴,可也犹豫。辛格是第一次合作,之前不认识。他跟同行打听,有人说辛格在茶叶圈混了好几年,信誉还行。老韦想了想,接了。
十吨茶,不是小数目。老韦把厂里所有库存都盘了一遍,又找了两个同行调了一批。窨茶要时间,茉莉花要新鲜的,工序一道都不能少。老韦亲自盯着,白天收花,晚上窨制,通宵达旦。工人们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干了二十多天,十吨特级茉莉花茶终于备齐了。老韦瘦了五斤,眼睛熬得通红。
发货那天,老韦特意去仓库看了看。十吨茶,装了两百多箱,码得整整齐齐。他打开一箱,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花香扑鼻,清清爽爽的。他点了点头,对工人说,封箱。
货从南宁发到广州港,再走海运到孟买。老韦给辛格发了消息,说货走了,大概二十天到。辛格回了个OK,说到了就安排付款。老韦心里踏实了,等着收钱。
二十天后,货到了孟买港。老韦给辛格发消息,问他货收到了没。辛格没回。老韦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老韦打电话,通了,没人接。老韦心里咯噔一下。
他等了一天,又打。这回辛格接了。他说,韦先生,货我收到了。老韦说,收到了就好,那尾款什么时候付。辛格说,我先验货,验完了就付。老韦说,行,你验吧。
又等了三天。老韦再打电话,辛格说,韦先生,你这批茶有问题。老韦说什么问题。辛格说,香气不够,跟我样品不一样。老韦说不可能,我这批茶是特级的,比样品还好。辛格说,我说有问题就有问题。老韦说,那你想怎么办。辛格说,这批茶我只能按半价收。老韦说,半价是多少。辛格说,三十五万。
老韦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三十五万,连成本都不够。他这批茶,光收花、人工、加工、运费,就投进去四十多万。辛格给他三十五万,他亏得裤子都没了。
他说,辛格先生,咱们说好的七十万。辛格说,你的茶有问题,我凭什么给你七十万。老韦说,你说有问题,你把问题拍给我看。辛格说,我拍了,我发你。可老韦等了一天,什么也没收到。
他又打电话,辛格不接了。发微信,不回。发邮件,不回。老韦急了,找了货代,找了外贸公司,找了所有能找的人。人家说,这事难办,跨国纠纷,你在国内告不着他。你去印度告他,你告得起吗。就算告赢了,你拿得着钱吗。
老韦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老婆劝他,说算了,就当买个教训。老韦说,四十多万的教训,太贵了。他儿子说,爸,要不我们找人去印度。老韦说,找什么人,那是印度,不是南宁。
那几天,老韦吃不下睡不着。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刚开始做茶的时候,骑着一辆破摩托车,走村串巷收花。花农把花卖给他,他当场付钱。有时候钱不够,他打欠条,第二天准还。他靠着“说话算话”四个字,把生意做到了今天。可他没想到,有人可以说话不算话,而且拿他没办法。
他想了三天。第四天,他给辛格发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
他说,辛格先生,茶你留着,钱我不要了。但我告诉你,从今天起,这个地球上,没有第二个南宁茶商愿意跟你做生意。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喝茶。
他老婆说,你这就完了。老韦说,完了。她说,四十多万呢。老韦说,我知道。她说,你不心疼。老韦说,心疼。她说,那你还。老韦说,我不是不要,是要不回来。你要不回来的东西,你揪着不放,难受的是你自己。我放了他,他欠我的,他自己背着。我背够了,我不背了。
他老婆不说话了。
后来老韦把这件事跟圈里人说了。他没添油加醋,就实话实说。他说,印度有个辛格,订了我十吨茶,赖了尾款。大家以后跟他做生意,小心点。圈里人听了,有的说老韦你太软了,有的说老韦你做得对。可不管谁说,从那以后,辛格在南宁茶叶圈里的名声就臭了。再也没有一个南宁茶商愿意跟他做生意。他后来又找过别的茶厂,人家一打听,说这个辛格赖过账,不接。
辛格后来给老韦打过一次电话,说他愿意付四十万。老韦说,不卖。辛格说,五十万。老韦说,不卖。辛格说,那你到底要多少。老韦说,我不是要多少,我是不想跟你做了。你做生意的路子,我看不上。
挂了电话,老韦坐在茶台前,给自己泡了一壶茉莉花茶。茶香飘起来,满屋子都是。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还是那个茶,甜丝丝的,香喷喷的。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岁那年,第一次窨茶。他爹站在旁边,看着他手忙脚乱,说了一句话。他说,广志,做茶跟做人一样。茶要真,人要诚。你骗人家一次,人家这辈子都不喝你的茶了。
他把这句话记了二十多年。他没骗过人,可有人骗了他。他不怪自己,也不怪别人。他怪那个世道,有些人把诚信当傻瓜,把赖账当本事。可他不怕。他还有那些老客户,那些认他的人。他们信他,因为他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
过了几个月,老韦接到一个电话。是广州一个茶商,姓陈,做外贸的。陈老板说,老韦,我听说你那个印度的事了。老韦说,你怎么知道的。陈老板说,圈里都传遍了。他说,老韦,我敬你是条汉子。我这边有个单子,十五吨,发欧洲。你接不接。
老韦说,接。陈老板说,你不问价格。老韦说,你信我,我信你。陈老板笑了,说,那就这么定了。
那单做完了,老韦挣了八十多万。比印度那单还多。他把之前亏的填上了,还剩下一些。他给老婆买了件新衣服,给儿子付了首付。他坐在新买的小货车里,拉着货,走在南宁的街上。路边的茉莉花开得正旺,白花花的一片。他摇下车窗,花香灌进来,满车都是。他笑了。
他后来跟我说,老张,你知道我那天给辛格发那句话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吗。我说怎么想的。他说,我就想,我不能让他觉得中国人好欺负。他赖我的账,我认了,可我得让他知道,他赖掉的不是七十万,是他自己的路子。我一句话发出去,他以后在南宁就死了。七十万买他一条路,值不值,他自己算。
我说,那你亏了四十多万,真不心疼。他说,心疼。可心疼归心疼,日子还得过。你要是天天想着那四十万,你就什么事都干不了。你把它放下,该干嘛干嘛。钱没了能再挣,心气没了就真没了。
我说,你这话说得对。
他说,不是我说得对,是我爹说得对。我爹说,做茶跟做人一样。茶要真,人要诚。你骗人家一次,人家这辈子都不喝你的茶了。辛格骗了我一次,我让他这辈子都喝不着南宁的茶。这就是他的报应。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老韦送的,茉莉花茶,特级的。香气足,回味甜。我放下杯子,说,老韦,你这茶真好。他说,那当然。我说,下回还给我带。他说,行。你要多少。我说,你给多少我要多少。他笑了,说,你比我还会做生意。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看着茶杯里飘着的茉莉花瓣,想起老韦那句话。你骗人家一次,人家这辈子都不喝你的茶了。这话说得多好。做生意的道理,做人的道理,全在这一句话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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