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女子接到诈骗电话让转11万,她问一句:能先给我充50块话费吗

楔子

于巧云接到那个电话时,正蹲在济南出租屋的阳台上搓洗父亲的尿垫。肥皂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屏幕上的号码前面带着一串奇怪的“+”。对方自称是“济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说她涉嫌一起特大洗钱案,要她立刻把卡里的十一万转到“安全账户”。于巧云搓尿垫的手没停,只问了一句:“同志,能先给我充五十块话费吗?我手机快停机了,怕转到一半断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第1章 那个带“+”号的电话

于巧云这辈子接过无数个电话。老家临沂那边打来的,多半是问她啥时候回去看看;济南这边打来的,大多是雇她做钟点工的东家。她手机里存着六十多个联系人,全是雇主和老家亲戚,没有一个是“公安局”的。

所以当那个带“+”号的电话第三次打进来时,于巧云正把父亲从床上扶起来,准备给他擦身子。她腾不出手,就用下巴颏儿蹭了一下接听键。

“喂?”

“请问是于巧云女士吗?”一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标准得像新闻联播,但尾音有点飘,像捏着嗓子说话。

“我是。你哪位?”

“这里是济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你名下有一张银行卡涉嫌一起特大跨境洗钱案,涉案金额三千七百万。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

于巧云把父亲放平,掖了掖被角,走到阳台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盆里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这双手在济南擦了六年玻璃、拖了六年地、洗了六年碗。

“于女士,你在听吗?”

“在。”于巧云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说我涉嫌洗钱?”

“是的。案件编号二零一九零八七六。主犯刘某某已经落网,在他的供述中提到了你。我们现在需要核实你的资金情况。”

于巧云“哦”了一声。她想起上个月在经十路那边做钟点工,东家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家里订了份《齐鲁晚报》。报上登过一条新闻,说有个老太太接到诈骗电话,被骗走了给孙子攒的学费。那老太太在派出所哭得瘫在地上,说“那是娃的命啊”。

“于女士,你名下有一张建设银行的卡,尾号七八三九,卡内余额十一万三千六百块。这个钱是你本人存进去的吗?”

于巧云愣了一下。十一万三千六。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那是她攒了六年的钱。父亲尘肺病三期,每个月药费就要三千多,她拼了命地干活,白天做四家钟点工,晚上去烧烤店串签子。这十一万是准备给父亲换肺用的——医生说了,不换肺,最多再撑两年。

“于女士?”

“那钱是我攒的。给我爸看病用的。”

“目前这笔资金被冻结了。”对方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因为你的卡涉及洗钱案件,我们已经向法院申请了冻结令。现在你必须配合我们做资金清查,把卡里的钱转到我们指定的安全账户。清查完毕后,如果确认与案件无关,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原路退回。”

于巧云靠着阳台栏杆,往楼下看。济南的老小区,楼下是一片搭着石棉瓦的棚子,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正蹬着三轮车经过,车把上挂着个喇叭,循环喊着“收——破烂——”。声音拖得老长,像把日子拉成了一条线。

“于女士,你听明白了吗?这个案子是公安部督办的,案情重大。如果你不配合,我们会以涉嫌洗钱罪对你实施抓捕。你父亲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了,你如果被抓,他怎么办?”

于巧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对方连她父亲的情况都知道。

“同志,”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刚才说,你是济南市公安局的?”

“对。刑侦支队二大队。”

“那你说说,济南市公安局在哪个区?”

对方顿了一下:“这个……涉及保密规定,我不能透露。”

“哦。”于巧云点点头,“那我再问一句——你说我那个建行卡涉案,可我那张卡是在临沂办的,开户行是临沂市兰山区支行。这个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于巧云听见背景里有敲键盘的声音,还隐约听见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

“于女士,这个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现在请你配合——”

“同志,”于巧云打断他,“我这个月手机套餐流量用超了,还差五十块钱话费。你能不能先给我充五十块?我怕转到一半手机欠费断了,耽误你办案。”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于巧云听见背景里那个小声说话的人忽然急了,声音压不住了:“快挂快挂,这娘们儿在耍我们——”

“嘟——嘟——嘟——”

于巧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带“+”号的号码,轻轻吐了口气。她蹲下来,继续搓盆里的尿垫。肥皂水混着药味,在指尖滑腻腻的。她搓着搓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济南春天飘的柳絮,落在水面上,一沾就沉了。

可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第2章 十一万三千六

那天晚上,于巧云把父亲安顿好,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算账。台灯是暖黄色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她翻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收支。

“六月三号,经十路陈家,四小时,一百六。买药,二百一。剩负五十。”

“六月五号,阳光一百,擦玻璃,三小时,一百二。爸住院押金,五百。剩负三百八。”

“六月八号,烧烤店串签子,晚八点到凌晨两点,一百四。尿垫两包,四十六。剩九十四。”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每页的“剩”字后面,负号越来越多,正数越来越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共存十一万三千六。”

这个数字她记了三年。每天睡前看一眼,像数佛珠似的,数一遍,心就定一点。

父亲在床上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声。于巧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喝了两口。父亲的手枯瘦得像干树枝,搭在她手背上,轻飘飘的。

“云啊,”父亲的声音从气管里挤出来,嘶嘶的,“今天……那个电话……”

“没事。骗子。”

“钱……没转吧?”

“没转。你闺女没那么傻。”

父亲闭上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那就好……那是……你的命。”

于巧云把杯子放下,给父亲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睡着的样子。六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八十。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顶着薄薄一层皮,嘴唇干裂,起了白皮。她伸手把父亲嘴边的白皮轻轻撕下来,抹了点香油。

手机亮了一下,是老家堂妹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听见堂妹的大嗓门:“姐,你今天是不是接到诈骗电话了?咱村东头的老赵家闺女也接到了,说是啥公安局的,让她转钱。她吓得哭了一下午,她爹把准备买化肥的八千块都打过去了!你没事吧?”

于巧云打字回复:“我没事。没转。”

堂妹秒回:“那就好!姐你可千万别信,现在骗子可多了。对了,叔的身体咋样了?我爹让我问,说家里的老母鸡下了蛋,攒了一筐,要不要给你捎过去?”

于巧云回:“不用了,这边能买着。让二叔自己吃吧。”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翻扣在床头上,躺下来。出租屋的床是一米五的旧床,她和父亲一人睡一头。父亲的脚冰凉,她拿了个热水袋放在父亲脚边。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每次下雨就洇湿一片,天晴了又慢慢变淡。

她想起六年前刚来济南那天。那时候父亲还能走路,只是喘得厉害。她扶着父亲从长途汽车站出来,看见满街的电动车和水泥楼,心里慌得很。她跟父亲说:“爸,咱好好干,攒够了钱就回家。”

父亲说:“好。”

后来父亲就再也没能回去。病一天天重,从能走到坐轮椅,从坐轮椅到卧床。于巧云一个人扛着,不敢跟老家说,怕二叔他们担心。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挂了电话就蹲在阳台上哭。

那十一万三千六,是她一块一块攒出来的。经十路的陈家,擦一次玻璃一百二,她擦得比别人干净,陈家老太太每次都多给她二十。阳光一百那个小区,有户人家装修,她去开荒保洁,粉尘呛得她咳了三天,挣了八百。烧烤店串签子,竹签把手指扎得全是眼儿,一晚上下来,指尖的皮都翻起来了。

她攒着,抠着,省着。不敢买衣裳,不敢吃外卖,早上一碗稀饭,中午两个包子,晚上在烧烤店吃客人剩下的串儿。她不怕苦,怕的是钱攒不够,父亲等不及。

那十一万三千六,是父亲的命。

第二天早上,于巧云照例五点半起床。给父亲翻身、擦脸、喂药、打流食。父亲现在只能吃流食,她把小米粥熬得稀烂,用针管一点点往胃管里打。打完饭,她匆匆洗了把脸,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出门上工。

第一站是经十路陈家。陈家老太太八十多了,一个人住,儿女在国外。于巧云每周去三次,每次四小时,买菜、做饭、打扫卫生、陪老太太聊天。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得凑到耳边喊。

“于啊,”老太太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眯着眼看她拖地,“你脸色咋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嗯,我爸昨晚喘得厉害。”

“你爸那病……唉。”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带着老爹在济南,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于巧云拖完地,直起腰擦了把汗:“习惯了。”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了。”

“三十四……”老太太念叨着,“我家小军今年也三十四。在加拿大,娶了个洋媳妇。一年到头就打个电话,说忙。”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忙啥呢?钱挣那么多,有啥用?”

于巧云没接话,去厨房给老太太炖汤。排骨玉米汤,老太太爱喝。她把排骨焯水,撇去浮沫,加了玉米和胡萝卜,小火慢炖。厨房窗户开着,楼下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豆——腐——”。她想起临沂老家,也有个卖豆腐的,每天早晨骑着三轮车在村里转,吆喝声跟唱歌似的。

“于啊,”老太太在阳台上喊,“你那钱攒够了吗?换肺的钱。”

“还差一些。”

“差多少?”

于巧云没说话。她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玉米的甜味飘出来。她想起昨天那个诈骗电话,那个男人说“十一万三千六”。她攒了六年,骗子一句话就想拿走。

她忽然攥紧了手里的汤勺。

中午从陈家出来,于巧云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掏出手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110。

“喂,你好,我要报案。”

接警的是个女警,声音很温和:“您好,请讲。”

“昨天有人给我打电话,冒充公安局的,让我转钱。我没转。但我知道他们的号码,开头是个加号,后面是一串数字。我记下来了。”

女警详细问了情况,说会转给反诈中心。末了,女警说:“于女士,您做得对。以后接到这种电话,直接挂掉,或者打110核实。千万不要转账。”

于巧云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石墩子上,看着马路对面新开的楼盘。巨大的广告牌上印着“安家济南,幸福一生”,旁边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的笑脸,牙齿白得反光。于巧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下一家赶。

第3章 老赵家的八千块

三天后,于巧云接到堂妹的电话。堂妹的声音带着哭腔:“姐,老赵家出事了。”

“咋了?”

“赵叔打过去那八千块,是骗子的账户。派出所说钱追不回来了。赵婶气得脑梗,送医院了。赵叔蹲在派出所门口,拿头撞墙,说他不活了……”

于巧云蹲在阳台上,手里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姐,你说这些人咋这么坏?”堂妹哭起来,“赵叔那八千块是卖了一季麦子的钱,准备给赵婶买药用的。赵婶脑梗住院,现在连押金都交不上……”

于巧云听着堂妹哭,没说话。她想起那天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标准得像新闻联播,但尾音发飘。她想起背景里敲键盘的声音,还有那个着急忙慌喊“快挂”的人。他们坐在哪里?坐在什么样的屋子里?吃着什么样的饭?打完电话之后,会不会笑?

“姐,你还在听吗?”

“在。”于巧云的声音很平,“赵婶住哪个医院?”

“县医院。姐,你要回来?”

“不回。你帮我个忙,把我放在二叔那儿的五千块钱取出来,先给赵婶交上押金。”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堂妹的声音变了:“姐,那是你给叔攒的换肺钱……”

“我知道。先救急。赵婶命要紧。”

挂了电话,于巧云在阳台上蹲了很久。楼下的收废品老头又骑着三轮车经过,喇叭里循环喊着“收——破烂——”。她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没卧床的时候,也爱在楼下捡矿泉水瓶子。父亲说,一个瓶子一毛钱,攒够五十个,就能给巧云买斤肉吃。

那天晚上,于巧云给父亲擦完身子,坐在床边。父亲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一点,眼睛能睁开一会儿了。

“云啊,”父亲看着她,“你今天……不高兴?”

“没有。今天陈家老太太多给了我五十块,说我拖地干净。”

父亲笑了笑。他的笑很费力,嘴角往上提,脸上的皮却往下坠,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云啊……那个钱……要不别攒了……”

于巧云的手停了一下:“说啥呢。”

“我这病……治不好了……你留着……自己花……”

“爸。”于巧云打断他,声音有点硬,“你再说这话,我生气了。”

父亲闭上嘴,眼睛却红了。他把头扭向墙那边,肩膀轻轻抖着。于巧云伸手,把父亲的肩膀扳过来,用袖子给他擦眼泪。

“爸,你活着,我就有家。你要是不在了,我连家都没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钱没了能再挣,爸没了就真没了。”

父亲哭出了声,嘶嘶的,像漏风的风箱。于巧云抱着他的头,把他的脸贴在自己肩膀上。父亲的眼泪渗进她灰外套的领口,热乎乎的。

第二天,于巧云接到了济南反诈中心的电话。是那天接警的女警打来的。

“于女士,您提供的那个号码,我们查到了。是一个境外虚拟号,已经标记了。另外,跟您核实一件事——您有没有向对方透露过银行卡信息?”

“没有。他让我转钱,我问他要五十块话费,他就挂了。”

女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您这个反应,比我们宣传多少次都管用。于女士,我们最近在社区做反诈宣传,想请您来当个志愿者,讲讲您的经历,您愿意吗?”

于巧云愣了一下:“我?我不会讲。”

“您不用讲大道理,就把您接电话的过程说一遍就行。实话实说,比我们印传单管用。”

于巧云想了想,说:“行。但我得带着我爸,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女警说:“没问题,我们安排人帮您照顾父亲。”

挂了电话,于巧云站在阳台上,看着济南的天。春天风大,把楼下的杨树叶子吹得翻过来,银白色的背面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条小鱼在空气里游。

她想起赵叔那八千块,想起赵婶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想起堂妹说赵叔拿头撞墙。她攥紧了阳台栏杆,铁栏杆上的漆皮硌着手心,粗粝粝的。

她要去讲。哪怕只多一个人听到,少一个人被骗,那八千块就没白丢。

第4章 反诈宣讲

于巧云第一次站在社区活动室的讲台上时,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台下坐了三十多个大爷大妈,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社区主任给她搬了把椅子,又给她倒了杯水。水杯是纸的,烫手。

“大家好,我叫于巧云,在济南做钟点工,干了六年了。”

她的开场白很短。台下有人嗑瓜子,有人交头接耳。于巧云把手在灰外套上蹭了蹭,继续说:

“前几天我接到个电话,说是公安局的。说我洗钱,让我把卡里十一万转过去。那钱是我给我爸攒的换肺钱,攒了六年。”

台下安静了。嗑瓜子的停了手,交头接耳的转过脸来。

“我没转。我跟他说,同志,能不能先给我充五十块话费。他就挂了。”于巧云顿了顿,“后来我打110报了警。反诈中心说,那个号码是境外的。”

她讲完了。前后不到三分钟。台下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站起来:“闺女,你咋知道他是骗子?”

“他普通话太标准了。真警察说话不那样。”于巧云想了想,又说,“而且他说我那个建行卡涉案,可我那张卡是在临沂办的。他连这个都不知道。”

大爷点点头,坐下来,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这闺女机灵。”

活动结束后,社区主任拉着她的手:“于大姐,你今天讲得太好了。下周四我们还有个社区,你能不能再去讲讲?”

于巧云说“行”。她出门时,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追上来,拽住她的胳膊:“闺女,你刚才说你爸尘肺病?”

“嗯。三期。”

“我老伴也是尘肺病。”阿姨的眼圈红了,“走了三年了。当年我们也是接到过诈骗电话,差点把钱转过去。那钱是留着给他买呼吸机的……后来没买成,他走得快。”

于巧云看着阿姨,不知道说什么。

阿姨拍拍她的手:“你好好照顾你爸。别留遗憾。”

于巧云点点头。她出了社区活动室,骑上电动车往家赶。路上经过一个银行,门口的LED屏上滚动着字幕:“未知链接不点击,陌生来电不轻信,个人信息不透露,转账汇款多核实。”她看了一眼,拧了拧车把,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回到家,父亲今天精神不错,靠在床头,眼睛跟着她转。

“云啊,你今天……去哪儿了?”

“去社区讲了讲那个诈骗电话的事。”

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讲得好不好?”

“还行。没讲砸。”

父亲笑了。这回笑得比前几天轻松,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我闺女……干啥都行。”

于巧云坐在床边,给父亲削苹果。她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往下垂,薄得透光。父亲看着她削,忽然说:“云啊,你小时候,我教你削苹果。你削得可厚了,一个苹果削完剩半个。”

“那时候手笨。”

“现在不笨了。”

于巧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勺子刮成泥,一点点喂给父亲。父亲吃了几口,摇摇头不吃了。他看着她,眼神忽然有点舍不得似的。

“云啊……要是有一天……爸不在了……”

“爸。”

“你听我说完。”父亲喘了两口,“要是有一天爸不在了,你也得好好过。找个对你好的人,别一个人扛着。你才三十四,日子还长。”

于巧云的鼻子一酸。她低下头,把苹果泥的碗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父亲的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那只手轻得像一片枯叶,但还带着体温。

“听见没?”

“听见了。”

父亲闭上眼,慢慢睡着了。于巧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济南的春天短,还没怎么过就热起来了。楼下的枇杷树结了青果子,跟老家院子里那棵一样。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爬到树上给她摘枇杷,她在树下仰着头喊:“爸,那枝上多!那枝上多!”父亲就踩着树枝往那边挪,树枝晃悠悠的,她吓得捂眼睛。等睁开眼,父亲已经摘了满满一兜,从树上跳下来,枇杷黄澄澄的,比糖还甜。

那时候父亲能爬树,能挑担,能把她举过头顶。

现在父亲连翻身都要她帮忙。

于巧云攥着父亲的手,没让自己哭出来。她轻轻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去阳台上收衣服。衣服晾在竹竿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旗。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码在柜子里。叠到父亲那件蓝布衫时,她把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衣服上有药味,有汗味,有父亲的味道。

她把蓝布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第5章 东家老太太

于巧云在陈家做了六年,跟陈家老太太比跟自己妈还亲。老太太姓陈,叫陈秀英,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她耳朵背,但眼睛毒,于巧云哪天脸色不好,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于啊,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

“我爸昨晚喘得厉害。”

“又喘了?”老太太关了收音机,“我这儿有盒西洋参,你拿回去给你爸泡水喝。补气。”

“不用,陈姨。您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啥?我身体好着呢。”老太太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屋里走,于巧云赶紧扶住她。老太太从床头柜里翻出一盒西洋参,硬塞到她手里:“拿着。你要是不拿,我生气。”

于巧云接过来,盒子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看,是同仁堂的,一盒得五六百。她把盒子放在桌上:“陈姨,这太贵了,我不能要。”

“贵啥?我闺女从美国寄回来的,我吃不完。”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于啊,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那天听社区的人说,你去讲反诈了?”

“嗯。讲了一次。”

“讲得好。”老太太点点头,“我跟你说,我上个月也接到一个电话,说是银行的,让我升级网银。我说我不用网银,他说不用网银也得升级,不然卡就作废了。我说作废就作废,我卡里就三千块钱,取出来放枕头底下,比啥都踏实。”

于巧云笑了:“陈姨,您真行。”

“我行啥?我是穷了一辈子,没啥好骗的。”老太太叹了口气,“倒是你,一个人攒那么多钱,不容易。骗子盯上你,也是看你实在。”

于巧云没说话。她把西洋参放进包里,去厨房给老太太做饭。今天做的是西红柿鸡蛋面,老太太牙口不好,面煮得软烂。她把西红柿去皮切成小丁,鸡蛋打散炒熟,加水煮开,下面条。出锅前撒了一把葱花,滴了两滴香油。

老太太坐在餐桌前,用筷子挑着面条,吃了一口,点头:“于啊,你这面做得越来越好了。”

“您爱吃就行。”

“你爸能吃面吗?”

“吃不了。他现在只能吃流食。”

老太太放下筷子,看着她:“于啊,你爸那个病,医生咋说?”

于巧云把抹布叠了叠,搭在水龙头上:“说换肺。换肺能多活几年。”

“多少钱?”

“手术加后期抗排异,得四五十万。”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你攒了多少了?”

“十一万。”

“还差得多呢。”

“嗯。慢慢攒。”

老太太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面,忽然说:“于啊,我借你五万。”

于巧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陈姨,您——”

“你听我说完。”老太太抬手止住她,“这钱是我闺女给我寄的养老钱,我花不着。你拿去给你爸治病。不用你还,啥时候有啥时候再说。”

于巧云蹲下去捡抹布,蹲在地上没起来。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厨房的地砖上。地砖是白色的,眼泪砸上去,洇成一个个小圆点。

“陈姨,我不能要您的钱。”

“为啥不能要?”

“您年纪大了,手里得留着钱。”

“我留着干啥?我闺女在美国挣美元,不差这点。”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急,“于啊,你听我说。我活了八十三,啥事没见过?钱这东西,花在该花的地方才叫钱。你爸才六十出头,能救为啥不救?”

于巧云蹲在地上,攥着抹布,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太太从椅子上站起来,扶着桌子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别哭了。明天我让我闺女把钱打过来,你拿着用。”

“陈姨——”

“你再推,我就恼了。”

于巧云站起来,脸上全是泪。她看着老太太,八十三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亮堂堂的。她忽然想起她妈。她妈要是活着,也该这个年纪了。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十二岁,肺癌,没钱治。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没再娶。

“陈姨,”她擦了把脸,“这钱我收下。但我给您打借条。等攒够了,我一分不少还您。”

老太太摆摆手:“打啥借条。不用。”

“得打。”于巧云的声音很硬,“不打我不收。”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笑了:“行。你这性子,跟我年轻时候一样。打吧。”

那天晚上,于巧云回到出租屋,把借条写好,压在枕头底下。她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睡觉。父亲的呼吸今天平稳了些,胸口的起伏不那么费劲了。她伸手摸了摸父亲的手,温温的。

“爸,”她轻声说,“你有救了。”

第6章 骗子又来了

于巧云没想到,那个带“+”号的电话还会再打来。

那天下午,她刚从阳光一百做完保洁出来,电动车没电了,她推着车往家走。走到经十路路口时,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又是那个号码。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于巧云女士吗?这里是济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上次跟你说的洗钱案,你怎么没有配合处理?现在法院已经下了拘捕令,如果你再不配合,我们将对你实施强制措施。”

还是那个声音,普通话标准得像新闻联播。但这次尾音不飘了,压得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于巧云把电动车支在路边,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她沉默了几秒,开口:“同志,上次你让我转钱,我说让你先给我充五十块话费。你没充。”

对方顿了一下:“你不要胡搅蛮缠。现在是法律程序,不是跟你讨价还价——”

“我知道是法律程序。”于巧云打断他,“那你说说,我那个案子,是哪个法院下的拘捕令?”

“这个……涉及保密。”

“那我再问一句。你说我涉嫌洗钱,主犯叫刘某某。刘某某全名叫啥?”

对方又沉默了。于巧云听见背景里有敲键盘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低声说:“别跟她废话,直接吓唬——”

“于女士,你现在的态度对你很不利。”对方的声音忽然拔高,“你如果不配合,我们马上派人去你父亲所在的医院——”

于巧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们知道我父亲在哪个医院?”

对方意识到说漏了,很快补了一句:“我们掌握你的一切信息。你最好配合。”

于巧云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反而更平了:“行。你说你在公安局,那你给我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是用手机打的还是座机打的?”

“这个……”

“公安局办案,应该用座机吧?你这个号码,开头是个加号。加号是境外电话。你连这都不懂,还冒充公安局?”

对方忽然急了:“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我操你妈!”于巧云忽然吼出来。她声音很大,震得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路边经过的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扭头看了她一眼。“你骗我钱不够,还想骗我爸的命?我告诉你,我打110了。你的号我早交上去了。你等着。”

电话“啪”地挂了。于巧云站在梧桐树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手还在抖,抖得攥不住手机。她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大口大口喘气。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是反诈中心的女警。

“于女士,刚才那个号码又给您打电话了?”

“嗯。我接了。我骂了他。”

女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骂得好。这个号码我们已经定位了,会处理。于女士,您注意安全。他们可能会再打,您别接了。”

“嗯。”

挂了电话,于巧云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经十路上车流不断,一辆接一辆,像永远不会停。她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撑着膝盖站起来。她拍拍裤子上的灰,推着电动车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济南的天蓝蓝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油味,有尘土味,还有路边早餐摊飘来的葱花味。

她掏出手机,给堂妹发了条微信:“赵婶咋样了?”

堂妹秒回:“好多了!姐,你那五千块交了押金,赵婶做了手术,人救回来了。赵叔让我谢谢你。他说等麦子收了,卖了钱就还你。”

于巧云打字:“不急。”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推着车往前走。太阳快落山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柏油路面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第7章 十万块

陈老太太的钱是第四天到账的。于巧云收到银行短信时,正蹲在阳台上搓尿垫。她看见短信上那串数字,五万,后面跟着两个零。她愣了半天,把手在围裙上蹭干净,拿着手机进了屋。

“爸,”她坐在床边,把短信给父亲看,“陈姨借了五万。咱有钱了。”

父亲盯着手机屏幕,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已经好几天没力气睁眼了,这会儿却睁得圆圆的,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陈姨……那个老太太?”父亲的声音嘶哑。

“嗯。她说不用急着还。”

父亲的嘴唇抖了抖。他抬起手,想摸手机,但手抖得厉害,抬到半空又落下去。于巧云握住他的手,把手机凑到他眼前。父亲看着屏幕,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好人……”父亲喃喃着,“好人啊……”

于巧云把手机收起来,用袖子给父亲擦脸。父亲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云啊,你以后……要对陈姨好。”

“我知道。”

“比对我还好。”

“爸。”

父亲笑了笑,松开她的手,闭上眼。于巧云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给医生打了个电话。

“张医生,我这边凑到十万了。还差多少?”

张医生是省立医院呼吸科的,给父亲看了三年病。他在电话那头翻了翻病历:“十万的话,可以先做配型。配型成功的话,手术费还差二十万左右。后期抗排异药,第一年每月得一万多。”

于巧云攥着手机,看着楼下。楼下的枇杷树结了满满一树青果子,压得枝头弯弯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张医生,您先给我爸安排配型。钱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十万,还差二十万。她算了算,自己做钟点工,一个月最多挣六千。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年。父亲等不了三年。

她想起那天反诈宣讲时,社区主任说“下周四还有个社区”。她给社区主任发了条微信:“主任,下周那个宣讲,我去。能不能多安排几场?我周末也有空。”

社区主任很快回复:“太好了!正好还有两个社区要讲,我给你排上。”

于巧云回了个“好”。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屋给父亲做饭。今天做的是南瓜小米粥,她把南瓜蒸熟压成泥,和小米一起熬,熬得黏黏糊糊的。她用针管抽了,慢慢往胃管里打。父亲闭着眼,喉结一下一下地动着。

“爸,”她一边打一边说,“陈姨借了五万,社区让我多去讲几场反诈。我算了算,攒够二十万,还得两年。你等我两年,行不?”

父亲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了,但里面的光还在,像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那一点火苗,忽明忽暗。

“两年……”父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两年……行。”

于巧云把针管放下,攥住父亲的手:“说话算话。”

父亲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于巧云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翻开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十一万三千六”下面,划了一条横线,写了两个字:“加五万”。然后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听着父亲粗重的呼吸声。窗外,济南的夜风把枇杷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掌心底下是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当得很。

第8章 讲台上的于巧云

于巧云后来一共讲了七场。社区、学校、老年活动中心、银行大厅,哪儿叫她去她就去哪儿。她不带稿子,就坐在那儿,用她那口临沂腔的普通话,把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一遍。

讲到骗子让她转十一万的时候,台下有人攥紧了拳头。讲到她问骗子要五十块话费的时候,台下有人笑出了声。讲到她骂骗子“我操你妈”的时候,台下有人鼓掌。

有一回在老年活动中心讲完,一个七十多岁的大爷颤巍巍地走过来,握着她的手说:“闺女,我上个月差点被骗。骗子说我儿子出车祸了,让我打钱。我打了。打了三万。后来才知道是假的。我儿子好好的。”

大爷说着说着哭了。于巧云攥着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大爷擦了把脸,又说:“你今天讲得好。你要是早讲一个月,我那三万块就保住了。”

于巧云说:“大爷,以后再有这种电话,您先挂掉,打110核实。”

大爷点点头。他走的时候,背佝偻着,一步一步挪下台阶。于巧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父亲要是能走路,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她讲完最后一场那天,反诈中心的女警找到她,说:“于女士,您这七场宣讲,我们统计了一下,覆盖了一千多人。而且您讲的都是实在话,比我们发传单管用多了。我们想正式聘您当反诈宣传志愿者,您愿意吗?”

于巧云说:“愿意。但我有个要求。”

“您说。”

“能不能帮我在医院那边说说,我爸的配型,能不能快点安排?我怕他等不及。”

女警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帮您问问。”

三天后,医院打电话来,说配型已经安排上了。于巧云挂了电话,蹲在阳台上哭了。她哭的时候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洗衣盆里。盆里的水是浑的,上面漂着肥皂沫,眼泪落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父亲在屋里喊她:“云啊……”

她擦了把脸,走进屋:“爸,配型约上了。下周三。”

父亲看着她,忽然笑了。这回笑得很轻松,嘴角往上弯,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他说:“好。”

那天下午,于巧云推着轮椅,把父亲推到楼下。父亲已经很久没下楼了。她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膝盖上盖了条毯子,又给他戴了顶帽子。楼下的枇杷树已经黄了,周姨正在摘果子,看见他们,赶紧跑过来。

“于啊,你爸下来了?今儿天好,晒晒太阳。”

于巧云把轮椅推到枇杷树底下。阳光透过树叶,斑斑驳驳地落在父亲脸上。父亲仰着头看枇杷树,看了很久。

“云啊,”他忽然说,“这树……跟咱家院子里那棵一样。”

“嗯。一样。”

“老家那棵……该结果了。”

于巧云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不像平时那么凉了。她看着父亲,父亲看着枇杷树,两个人都没说话。

周姨摘了一捧枇杷,塞到父亲手里:“老于,尝尝。今年的甜。”

父亲拿了一颗,剥开皮,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忽然说:“甜。”

于巧云看着他,笑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从树上摘枇杷给她吃,枇杷黄澄澄的,比糖还甜。那时候父亲能跑能跳,能把她举过头顶。现在父亲坐在轮椅上,连剥枇杷都费劲。

但她还来得及。

第9章 配型

配型那天,于巧云推着父亲去了省立医院。张医生亲自带着他们做检查,抽血、拍片、心电图,一套下来,父亲累得直喘。于巧云把他扶到轮椅上,用毯子裹好,又给他喂了几口水。

“张医生,配型结果啥时候出?”

“一周左右。”张医生看着父亲,犹豫了一下,“于女士,你父亲的身体状况……比上次来的时候差了不少。心肺功能都在往下走。如果配型成功,手术得尽快安排。”

于巧云点点头。

等结果的那一周,于巧云没睡过一个整觉。她白天照常去做钟点工,晚上回来给父亲做饭、擦身子、换药。父亲夜里喘得厉害时,她就坐起来,把父亲扶成半卧的姿势,一下一下给他拍背。拍着拍着,天就亮了。

第七天,张医生打电话来:“配型成功了。有个志愿者的肺源跟你父亲匹配。但对方是外地的,需要你尽快确定手术时间。”

于巧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枇杷树黄澄澄的,周姨又在摘果子。她看着周姨仰头够枇杷的样子,忽然想起陈老太太。她给陈老太太打电话,老太太接得很快:“于啊,配型咋样了?”

“配上了,陈姨。明天去医院定手术时间。”

“好!好!”老太太的声音忽然亮了,“于啊,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给我闺女打电话了,跟她说了你的事。她说——”老太太顿了一下,“她说再借你五万。不用还。”

于巧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

“于啊,你听见没?”

“陈姨……”于巧云的声音哑了,“我不能再要您的钱了。”

“咋不能要?我闺女挣美元,不差这点。她说她下个月回国,到时候来医院看你爸。”

于巧云蹲在阳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贴在耳朵上,老太太还在说话:“于啊,你别哭。钱的事你不用愁。我跟你说,我活了八十三,头一回觉得钱花得这么值。”

于巧云擦了把脸,站起来。她看着楼下那棵枇杷树,周姨已经摘了满满一兜,正仰着头朝她挥手。她冲周姨挥了挥手,然后对手机说:“陈姨,谢谢您。等爸好了,我带他去看您。”

“好!我给他包饺子。白菜猪肉的。”

挂了电话,于巧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她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黄澄澄的果子挤在枝头,像无数盏小灯笼。

她回屋,坐在父亲床边。父亲醒着,看着她。

“云啊……”

“爸,配上了。陈姨又借了五万。手术费够了。”

父亲看着她,眼睛慢慢湿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攥住了于巧云的手。他攥得很用力,比这些天任何时候都用力。

于巧云弯下腰,把脸贴在父亲的手背上。父亲的手还是枯瘦的,但暖了。

第10章 枇杷又黄了

手术定在八月。

手术前一天,于巧云推着父亲去医院做最后的检查。经过医院走廊时,父亲忽然让她停下来。他指着墙上一幅画,画的是秋天的田野,金黄的麦浪,远处有山,有树,有炊烟。

“云啊,咱家……也有这样的地。”

“嗯。等你好了,咱们回去。”

父亲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云啊,要是明天……我下不了手术台……”

“爸。”

“你听我说完。”父亲喘了两口,“要是下不了……你就把我送回老家。葬在你妈旁边。这些年……我没陪她,该陪陪了。”

于巧云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父亲的手背上。父亲抬起手,给她擦脸。他的手在抖,但动作很轻。

“别哭。你做得够好了。是爸拖累你了。”

“你没拖累我。”

父亲笑了笑:“明天不管咋样……你都得好好的。听见没?”

于巧云点点头。她推着父亲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白炽灯明晃晃的。她推得很慢,父亲的轮椅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咕噜声。前面就是手术室,门关着,门上的红灯亮着。

她把父亲推进去。护士接过轮椅,推着父亲往里走。父亲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笑了笑,嘴角往上弯,跟小时候摘枇杷给她吃时一样的笑。

门关上了。

于巧云站在手术室外面,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看她一眼,又匆匆走了。她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她走到窗户边,往外看。楼下的枇杷树黄了,金灿灿的,阳光落在果子上,亮得晃眼。

她掏出手机,给堂妹发了一条微信:“爸进手术室了。”

堂妹秒回:“姐,我在这边给叔烧香呢。肯定没事。”

于巧云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她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亮着。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数到一千的时候,灯灭了。

门开了。张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带着笑:“手术很顺利。”

于巧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看着张医生,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

张医生拍拍她的肩:“你父亲很坚强。好好养,能多陪你好几年。”

于巧云的眼泪哗地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哭声很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护士推着父亲出来时,父亲还在麻醉中没醒。于巧云跟着推车走,手攥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是温的。

窗外,枇杷树在风里轻轻摇着,黄澄澄的果子挂满枝头。今年的枇杷又熟了。

尾声

第二年五月,济南的枇杷又黄了。

于巧云推着父亲在楼下晒太阳。父亲恢复得不错,能坐起来了,脸色也红润了些,虽然还不能走路,但比去年强了太多。周姨又摘了一兜枇杷下来,塞到父亲手里。

“老于,尝尝。今年的比去年的还甜。”

父亲拿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点头:“甜。”

于巧云蹲在旁边,看着父亲吃枇杷。阳光落在父亲脸上,他的白头发在阳光里发亮。她想起去年这时候,父亲还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现在父亲能坐在轮椅上,能自己剥枇杷,能跟她说话。

“云啊,”父亲忽然说,“你陈姨昨天打电话来,说让你带我去她家吃饺子。”

“嗯。下周去。”

“你陈姨是个好人。”

“嗯。”

父亲又剥了一颗枇杷,递给于巧云。于巧云接过来,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擦了擦嘴,笑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反诈中心的女警发来的微信。她告诉于巧云,那个带“+”号的诈骗号码已经被彻底封停了。顺着那个号码,警方还打掉了一个境外的诈骗团伙。

于巧云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她看着父亲,父亲正在跟周姨聊天,说老家的事。父亲说:“等我能走了,就回去看看。院子里的枇杷树,该结果了。”

于巧云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是暖的,有劲了。

她想起那十一万三千六。她攒了六年,差点被骗子一个电话拿走。但钱没丢,父亲的命也保住了。她想起陈老太太,想起反诈中心的女警,想起社区主任,想起周姨,想起所有帮过她的人。

日子是一颗一颗攒出来的。像枇杷,从青到黄,得经过一整个春天。

她站起来,推着父亲慢慢往家走。枇杷树的影子拖在地上,斑斑驳驳的。父亲在轮椅上哼起了小曲,临沂老家的调子,咿咿呀呀的。

于巧云推着车,走在后面,嘴角弯着。

——全文完——

作者:小九

暖心收尾祝福:愿每一个接到诈骗电话的人,都能像于巧云一样,多问一句,多想一步。愿每一个善良的人,都能被这世界温柔以待。枇杷黄了,日子也会甜的。

互动提问:你接到过诈骗电话吗?当时是怎么应对的?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经历,让更多人提高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