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跟公公分屋8年了,那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半天没接上,她说夜里老醒,想找个人搭伙睡,我公公就在隔壁屋,门没关,灯亮着
我婆婆跟公公分屋8年了,那天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半天没接上,她说夜里老醒,想找个人搭伙睡,我公公就在隔壁屋,门没关,灯亮着
那天是个礼拜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头一天我刚刚把院子里那点萝卜缨子腌上,手上还带着咸味儿。婆婆坐在堂屋那张掉了漆的方桌边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的茶水早就凉透了,她也没喝,就那么捧着。我公公在隔壁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隔着那道薄薄的门板传过来,听着闹心。
我本来在厨房里刷碗,听见婆婆叫我,说“秀英啊,你过来坐会儿”。我擦了手过去,还没坐稳当,她就说了那句话。
她说:“秀英,我夜里老醒,想找个人搭伙睡。”
我当时手里正拿着个抹布,听完这句话,抹布就停在半空里了。我半天没接上话。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公公就在隔壁屋。那道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灯亮着,电视里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一道黄条子。婆婆说话的声音不大,可也不小,按理说那边是能听见的。可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是唱戏,还是锣鼓点儿。
我嫁到这家来,整整22年了。头几年公公婆婆还住一屋,后来不知道从哪年起,就分了。我记着是2016年,还是2017年?反正是那几年,具体因为啥,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我问过我男人建军,建军说“你管那么多干啥,老人愿意咋住咋住”。我也问过婆婆一回,她就说“你爸打呼噜,我睡不着”。可我心里有数,打呼噜这事,年轻时候就不打?偏偏过了60才打?
反正从那时候起,婆婆就搬到东屋去了,公公自己住西屋,中间隔着堂屋和灶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走几步就到,可这8年里,我没见过公公进过婆婆那屋,也没见过婆婆在西屋多待过一分钟。
婆婆今年71了,属马的。公公73,属龙的。两个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种了一辈子地,后来地包出去了,就靠那点租金和养老金过日子。公公每个月有180多块的养老金,婆婆也有,差不多也是这个数。再加上我们给点,再加上前些年攒的那点棺材本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不算过不去。
婆婆是个爱干净的人,她那屋我去过,床单是那种老粗布的,洗得发白了,可铺得板板正正,一个褶子都没有。窗台上摆着两盆花,一盆是长寿花,一盆是绿萝,都是建军从县城给她捎回来的。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块湿布擦那两盆花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擦,擦得油亮油亮的。公公那屋就不一样了,公公那屋乱,烟味大,床上的被子从来不叠,就那么团着,桌上摆着个烟灰缸,里头全是烟屁股,还有一堆药盒子,降压的,降糖的,还有治腰疼的,乱七八糟堆着。
两个人吃饭还是在一块吃的,在堂屋那张方桌上。婆婆做饭,公公等着。做好了,婆婆喊一声“吃饭了”,公公就过来坐下。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就听着筷子碰碗的声儿。有时候公公会说一句“这菜咸了”,婆婆就回一句“咸了你就少吃点”。然后就没话了。吃完了,公公把碗一推,回他西屋去了,婆婆收拾碗筷,刷锅洗碗,再回她东屋。
这就是他们俩的日子。8年,就这么过来的。
我有时候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可也不知道该说啥。建军说“老人有老人的过法,你别瞎掺和”。我想想也是,就没再多嘴。
可那天婆婆那句话,把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全勾出来了。
她说“想找个人搭伙睡”。
这话是啥意思?她跟谁搭伙?她71了,公公就在隔壁屋,门没关,灯亮着,她说这话是啥意思?
我脑子转了半天,转不过来。我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块抹布,站了好一会儿。婆婆也不看我,就低着头看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头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她拿手指头在缸子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后来我说:“妈,您说啥呢?”
她就又说了一遍:“我说我夜里老醒,一个人睡,害怕。”
我说:“那……要不我让建军过来陪您住几天?”
婆婆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着。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那种……说不上来。她就说:“不用,你们过你们的。”
然后她就站起来,把搪瓷缸子端回灶房去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洗了缸子,又出来,拿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看院子里的鸡。那天是阴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都掉光了,枝枝杈杈地戳着天。
我站在堂屋里,往西屋那边看了一眼。门还是没关,灯还亮着,戏曲频道还在唱。公公就坐在里头那把藤椅上,背对着门,手里夹着根烟,烟灰老长一截,也没弹。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里,有些事我好像从来没弄明白过。
那之后好几天,我心里一直搁着这句话。夜里躺床上,建军早就睡着了,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婆婆那句话。想她那个眼神,想公公那根没弹的烟灰。
我想起我刚嫁过来那年,婆婆才49岁,头发还是黑的,扎着个马尾,在灶上蒸馒头,一掀锅盖,白汽腾起来,她拿手扇着,喊我“秀英,来端馍”。那时候公公还在镇上给人看大门,一个月回来两趟,回来就带点苹果橘子啥的,往桌上一放,也不说给谁,婆婆就拿去分了。
那时候他们俩还住一屋。
到底是哪一年开始分屋的?我努力地想。好像是那年冬天,公公腰疼得厉害,说炕太硬,要睡软床,就把西屋那张旧床搬出来了,铺了个海绵垫子。婆婆说“那你睡西屋吧,我睡东屋,东屋炕好”。就这么着,一分开,就再没合过。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啥大事。就是腰疼,就是炕硬,就是东屋西屋。可8年啊,8年就这么过来了。
我又想起去年冬天,有一回我过来送饺子,天都黑透了,院子里没灯,就东屋亮着。我敲了门进去,婆婆一个人坐在床上,围着被子,手里拿着个手机,在那看。我问她看啥呢,她说看个唱戏的。我把饺子放下,说“我爸呢”,她说“西屋呢”。我就过去了,推门一看,公公也是一个人,坐在床上,围着被子,也在看手机,也是看唱戏的。两个人就隔着一道墙,一人一个手机,各看各的。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老人嘛,各看各的呗。可现在回头想想,那屋里静得,就剩下两个手机里的锣鼓点儿,一东一西,各响各的。
又过了几天,我赶集回来,路过村口那棵大杨树,看见婆婆在那跟几个老太太说话。我就没过去,站在一边等着。就听婆婆说:“夜里睡不着,就听那墙上的钟,嗒嗒嗒,一声一声,听得清清楚楚。”另一个老太太说:“你让秀英给你买个收音机,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婆婆就笑了一下,说:“收音机不管用,得有人在那屋喘气儿。”
那几个老太太都笑了,说“你这老太太,还怪会说的”。
我没笑。我站在那棵杨树后面,手里提着买的芹菜和豆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婆婆看见我了,就站起来说“秀英来了”,那几个老太太就散了。我走过去,跟婆婆一块往家走。路上她跟我说:“那芹菜别炒太烂了,你爸爱吃脆的。”我说“知道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婆婆忽然说了一句:“秀英,那天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妈,我没往心里去。”
她就没再说话,推开院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家做饭,建军还没回来,孩子在县城上学,就我一个人。我炒着菜,忽然就走神了,锅里的油都冒烟了,我才想起来放葱花。我关了火,站在灶台前,忽然就想哭。
我也不知道为啥想哭。就觉得,这日子,咋就过成这样了呢。
后来有一天,建军喝了点酒,回来就躺沙发上,说“今天陪客户,喝多了”。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旁边,就跟他提了一嘴。
我说:“建军,你爸妈分屋睡,到底因为啥?”
建军就翻了个身,说:“你咋又问这个,不是说了吗,我爸腰疼。”
我说:“腰疼能疼8年?现在不疼了咋也不回那屋?”
建军就坐起来了,看了我一眼,说:“秀英,你是不是听我妈说啥了?”
我就把那天婆婆跟我说的话,还有那天在村口听的那些,都跟他说了。
建军听完,半天没说话。他从茶几上摸过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才说:“你不知道,我爸那屋,以前不是他一个人睡。”
我说:“啥意思?”
他说:“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是跟我爸睡一屋的。”
我愣了一下。建军的奶奶,我嫁过来的时候见过,那时候已经80多了,瘫在床上,是婆婆伺候的。伺候了3年,后来走了。
建军说:“我奶瘫那几年,是我爸晚上守着,怕她夜里喊人没人应。我妈那时候腰不好,我就跟我妈说,让我爸守前半夜,我妈守后半夜。后来我奶走了,我爸就一直在那屋睡了,没回来。”
我说:“那为啥不回来?”
建军把烟掐了,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习惯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也可能是,我妈那屋,她一个人住了那么久,我爸再回去,两个人都别扭。”
我说:“那也不能这么别扭一辈子啊。”
建军就没再说话,把水喝了,就去洗澡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我想着建军说的那些。我想着婆婆伺候了3年瘫在床上的婆婆,想着公公守了3年夜,想着那屋空了之后,公公就没再回去。
我想着婆婆说的“夜里老醒,想找个人搭伙睡”。
她说的是搭伙。不是跟公公和好,不是搬回去,是搭伙。就好像,那屋她已经住惯了,那张床也是她一个人的了,她不想挪,她就是想有个人在那屋喘气儿。
可那个人,为啥不能是公公呢?
我想不明白。可能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今年开春,村里来了个唱戏的班子,在村口搭了台子,唱了三天。公公天天去看,婆婆也去。两个人还坐在一块。我那天也去了,站在后头看。看见公公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婆婆,婆婆就接了,磕了两颗,又把剩下的装兜里了。
戏唱到一半,起风了,有点凉。公公就把外套脱了,递给婆婆。婆婆也没说啥,就披上了。那件外套是灰色的,洗得发白了,袖口都磨破了,可婆婆披着,看着就挺合适。
戏散了,人都往回走。公公和婆婆也往回走,一前一后,公公在前,婆婆在后,隔着两三步远。公公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看婆婆跟上没跟上。婆婆也不说话,就那么跟着。
我站在后头看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好像也不是没啥说的。
可他们就是不说。
那天晚上,我过去送点东西,看见东屋亮着灯,西屋也亮着灯。东屋的门关着,西屋的门开着。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着两个屋里的声儿——东屋是收音机,西屋是电视,一个唱戏,一个也唱戏,各唱各的。
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两个窗户都亮着,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黑洞洞的堂屋。月亮挂在天上,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拖得老长。
我推开门出去,听见身后婆婆那屋的收音机忽然换了台,换成了一个说话节目,一个男的在里头讲啥,声音挺大的,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想,那屋要是多一个人喘气儿,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那个人是谁呢。
我不知道。婆婆不知道。可能公公也不知道。
昨天我又去了一趟。婆婆在院子里晒被子,把东屋那床被子抱出来,搭在绳上,拿根棍子拍,啪啪地响。我过去帮忙,她就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我就站在一边,看她拍被子。太阳挺好,晒得人暖和。被子上的花纹是老式的,大红的牡丹,洗得发白了,可看着还是喜庆。
公公从西屋出来了,端着一盆水,往院外泼。看见我们,也没说话,就往回走。走到门口,婆婆忽然说了一句:“那被子,你晚上盖着冷不冷?”
公公就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说:“不冷。”
然后他就进去了。
婆婆就继续拍被子,啪啪啪,一下一下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那天跟我说的那句话,可能也不是说给我听的。
她是说给那道没关的门听的。
可那道门,8年了,一直开着,灯也一直亮着。就是没人进去。
我回家的时候,建军正坐在院子里抽烟。我过去坐下,跟他说了婆婆拍被子的事。建军听了,把烟掐了,说:“要不,我找人把西屋那床搬东屋去?”
我说:“你搬过去,他们俩谁睡?”
建军就没话说了。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看着天。天挺好的,蓝汪汪的,一丝云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建军说:“要不,我问问他们。”
我说:“你问谁?”
他说:“问我爸,问我妈。”
然后他又说:“算了,别问了。”
我就没说话。我知道他怕啥。他怕问了,两个人都说“不用”,那这事就彻底没法办了。
我们就那么坐着,坐到天快黑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都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
我站起来,说“我去做饭了”。建军说“嗯”。
我进了屋,洗了手,开始切菜。切着切着,我又想起婆婆那句话了。
“我夜里老醒,想找个人搭伙睡。”
我切着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笃笃笃。
我想,要是那天,我没愣住,我接上一句,我会说啥呢。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可能我啥也说不上来。
这事就这么搁着。我也不敢跟婆婆再提。她也没再跟我说过。
可我每回去她那儿,都要往西屋那门看一眼。
门还是没关,灯还是亮着。
就是没人进去。
我不知道这事算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个老人,分屋睡了8年,一个说想找个人搭伙,一个在隔壁屋开着门亮着灯。就这么回事。
可我就是放不下。
昨天晚上,我又听见建军打呼噜了,打得震天响。我就推了他一把,他翻个身,不打了。过了一会儿,又打上了。我就没再推。
我躺在那儿,听着他的呼噜声,忽然想,要是有一天,建军也跟我分屋睡,我夜里醒过来,身边没人,我会不会也跟谁说那句话。
我想了想,觉得我可能也会。
可我跟谁说呢。
我不知道。
建军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身上,挺沉的,热乎乎的。我没动,就那么让他搭着。
窗外头,月亮又出来了,照在窗帘上,白白的一片。
我听着建军的呼噜声,一声一声的,慢慢就睡着了。
今天早上起来,建军已经走了,去县里干活了。桌上放着他吃剩下的半个馒头,还有一碗粥,凉了。我热了热,喝了。
喝了粥,我就去婆婆那儿了。一进院子,看见婆婆在给那两盆花浇水。长寿花开了,粉红粉红的,挤挤挨挨一盆。绿萝也长得旺,垂下来好几条藤,都快拖到地上了。
公公坐在西屋门口,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也不知道看没看,就那么举着。两个人在一个院子里,一个浇花,一个看报,谁也没跟谁说话。
可我觉得,今天跟往常有点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可能就是太阳好。
可能就是花开了。
可能就是那两盆花,一盆在东屋窗台上,一盆在西屋窗台上,都浇了水。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就进屋帮婆婆收拾去了。
收拾完了,我出来,公公还在那坐着,报纸掉地上了,他也没捡,就那么坐着,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婆婆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个笤帚,扫院子。扫到公公脚边的时候,公公就把脚抬了一下。
就抬了一下。
然后婆婆就扫过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日子,可能就是这么过的。
你说他们没感情吧,他们过了一辈子。
你说他们有感情吧,他们8年没住一屋。
你说婆婆想找个人搭伙,可那个人就在隔壁屋。
你说公公不想回去,可他那屋的门,8年了,从来没关过。
到底是咋回事,我也不知道。
我可能这辈子都弄不明白了。
那就不弄明白了。
我就想着,哪天我要是再听见婆婆说那句话,我就跟她说一句。
说啥呢。
我还没想好。
可能我就说:“妈,夜里要是醒了,就喊我。”
她要是说不用,我就不再说了。
她要是说行,我就搬过来陪她住几天。
就这么简单。
可我一直没说。
我也不知道为啥没说。
就搁在心里了。
跟那道没关的门一样,搁着。
亮着灯,开着门,就是没人进去。
我写这些的时候,是晚上。建军又没回来,说加班。孩子在学校,也没回来。就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上,手机里放着点东西,也没看进去。
窗外头,有风,吹着那棵老槐树,沙沙响。
我忽然想,婆婆那屋的收音机,现在是不是还开着。
公公那屋的电视,现在是不是还亮着。
那道门,现在是不是还开着。
灯,是不是还亮着。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可我知道,明天早上,太阳出来,婆婆还是会去浇她那两盆花,公公还是会坐在西屋门口晒太阳。
日子还是这么过。
就跟那8年一样。
就这么过下去。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结局。
可能不算。
可日子本来就没有结局。
就是一天一天地过。
你说是吧。
要是你们家也有这样的老人,你们是装看不见,还是去问一句?
要是问了,他们又说“没事”,你们怎么办?
我就想问问,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你们是管,还是不管?
我到现在也没拿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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