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开的瞬间
我拎着箱子站在门口,以为自己走错了。
出差三天,赶最早一班高铁回来,出了一身汗。楼道里飘着隔壁炖排骨的香味,我摸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还在想晚上要不要煮包速冻饺子。
门一开,我愣了。
我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我熟悉的枕头摆放的位置,不是我出门前叠好的被子的形状。被子鼓起来一团,露出半颗脑袋,黑头发散在枕头上。
我第一反应是走错门了。
手里的箱子“咚”地放在地上,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跟差点绊到门槛。退到门外,抬头看门牌号。
302。
没错,是我租的房子,我住了快一年的主卧。
我又推开门,往里走了两步。
她醒了。
被子动了动,她慢慢睁开眼,看见我站在床边,明显也吓了一跳。眼睛红红的,眼皮肿着,明显哭过。
我们就那么对视了几秒。
我先开口的。
“你咋在我床上?”
她坐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到肩膀那里。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枕巾压出来的印子。
“我屋空调坏了。”她的声音哑哑的,“修的人明天才来。”
“那你也不能睡我床啊。”
话出口我就觉得有点重。可我当时真的懵了,出差累得脑子转不过来,一开门看见个姑娘睡自己床上,换谁都得愣。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手指揪着被子边。
“我给你发消息了。”
我“哦”了一声,伸手去掏裤子口袋里的手机。
指尖碰到手机屏幕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我们合租九个月来,她第一次进我的房间,还是在我不在的时候,睡在我的床上。
九个月前,我在租房软件上发的合租信息。两室一厅,主卧我住,次卧招租,要求作息规律,不养宠物,不带人回来过夜。
她是第三个来看房的。
前两个一个是刚毕业的男生,烟瘾重,一开口我就知道不行;另一个是情侣,说平时很少做饭,可我看他俩的样子,估计三天就得把厨房造得不像样。
她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多,背着一个帆布包,戴个黑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门口先问了一句“可以进吗”,得到同意才换了拖鞋。
看次卧的时候,她问了三个问题:水电费怎么分摊,公共区域卫生怎么轮,能不能偶尔在客厅放个瑜伽垫。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靠谱。
第二天她就搬进来了,东西不多,两个大箱子,一个编织袋,还有一盆小绿萝。她把绿萝放在客厅的窗台上,说给房子添点生气。
那之后我们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的钟,准得很。
她一般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半回来。我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厨房我们各用各的锅碗瓢盆,调料也是分开的,她的放在左边第二层,我的在右边第一层。
卫生间的置物架上,她的护肤品在左边,我的剃须刀和洗面奶在右边,中间空出一大块,像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
我们很少一起吃饭,最多就是早上在厨房碰上,互相点个头,说一句“早”。
唯一一次聊得久一点,是上个月交水电费。
她拿着计算器在客厅算,我刚好下班回来,她抬头叫住我,说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多了二十多块,可能是因为她最近开空调开得久,她多付十块。
我说不用,平摊就行,天热谁都得开空调。
她坚持要给,说合租就得算清楚,不然容易有矛盾。
我当时还笑了,说你这也太见外了。
她没接话,只是把算好的账单拍了照,发在我们两个人的微信对话框里,然后把她那部分钱转了过来。
那之后我就知道,她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敢把房子租给一个陌生女孩。大家各过各的,互不打扰,省了很多麻烦。
可现在,这个边界感很强的女孩,正裹着我的被子,坐在我的床上,眼睛红红的,说她给我发了消息。
我把手机掏出来,按亮屏幕。
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她发的。
我没急着点开,先看了眼时间。最早的一条是昨天晚上十点多发的,最后一条是今天凌晨一点多。
我出差这几天,每天跟客户吃饭喝酒,回到酒店都累得倒头就睡,手机调了静音,根本没注意到有消息。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没马上点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点不敢看。
按说不就是空调坏了借个地方睡吗,有什么不敢看的。可她红肿的眼睛,哑掉的声音,还有凌晨一点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都让我觉得,事情可能不只是空调坏了那么简单。
她坐在床上,看着我,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客厅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对话框。
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我盯着屏幕,慢慢往下看。
看着看着,我刚才那点因为“她睡了我床”的火气,慢慢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堵得慌,又有点……心疼?
我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心疼什么啊,我们就是合租室友,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手指还是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她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对,轻轻开口说了一句:“本来以为你明天才回来的。”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提前结束了。”我说,“客户那边事情办得顺利,就买了最早的票回来。”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揪被子边。
气氛有点尴尬。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行李箱的拉杆,脚边放着我的背包。她坐在我的床上,裹着我的被子,头发乱乱的,眼睛红红的。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奇怪。
“那……”我清了清嗓子,“你空调坏了,怎么不去找房东?”
“找了。”她说,“房东说维修师傅今天有事,明天才能过来。”
“那你可以去住酒店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生硬了,像在赶人走似的。而且她要是住得起酒店,也不至于跟人合租了。
果然,她的头埋得更低了。
“我知道这样不好。”她的声音很小,“对不起,我就是……昨天晚上实在太热了,又有点难受,想着你不在家,就……”
她没说下去,可我听见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心一软。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我也没说怪你。就是……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这一开门吓一跳,还以为进贼了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还有点水光。
“我给你发消息了。”她又说了一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辩解。
“我知道。”我说,“我没看见,手机调静音了。”
她“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我把行李箱拉到墙角,放下背包。一路赶车,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难受。我想换件衣服,可她还坐在我床上,我总不能当着她的面换。
“那个……”我指了指门口,“你要不先回你房间拿件衣服?我换个衣服,洗把脸。”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掀开被子下床。
“好好好,我马上走。”
她下床的时候脚没站稳,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的胳膊很细,皮肤很凉。
碰到的瞬间我们俩都僵了一下,然后同时松开手。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说,脸有点红。
“没事。”我也有点不自在,转过身去翻行李箱,“你赶紧回去吧,你那屋……现在多少度啊?”
“不知道。”她站在门口,“反正跟蒸笼似的,我昨天晚上在客厅坐了半宿,实在熬不住了才……”
她没说下去,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上。
床上还留着她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跟她平时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她红着眼睛坐在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刚才扶她的时候碰到的她冰凉的胳膊,一会儿又是手机里她发的那些消息。
我又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对话框,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我更睡不着了。
原来她哭不是因为空调坏了。
空调坏了只是个引子,真正让她哭的,是别的事。
我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也是她睡过的,还带着她的温度。
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那条清清楚楚的边界线,好像从她躺到我床上的那一刻起,就有点模糊了。
我就那么躺着,也不知道躺了多久。
门外一直没动静。
我猜她回了自己房间,也猜她可能正靠在门后,跟我一样,心里七上八下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想起刚搬来的时候。
那时候这套两居室是我先租的,住了半年,觉得一个人承担房租有点吃力,就挂了个合租信息。来看房的人不少,有刚毕业的男生,有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还有一对小情侣,看了一圈嫌次卧太小,走了。
她是最后一个来的。
那天她穿了件白色T恤,牛仔裤,扎着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站在门口有点拘谨,问我:“请问……是这里招合租吗?”
我说是。
她进来转了一圈,看了看次卧,又看了看厨房和卫生间,问我房租多少,水电怎么算,能不能做饭,有没有什么规矩。
她问得很细,但不啰嗦。
我当时就觉得,这人应该挺好相处的。
后来她就搬进来了。
搬来那天她没叫搬家公司,自己一个人拉着个大行李箱,背了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两个纸箱子。我刚好在家,就帮她搬了两趟。
她一个劲儿说谢谢,还给了我一瓶冰可乐。
那时候是夏天,可乐冰得很,拿在手里凉丝丝的。
我当时想,合租嘛,找个干净、安静、不麻烦的人就行。
她确实是这样的人。
平时我们各过各的,她在她房间,我在我房间,只有在厨房或者卫生间碰到的时候,才会打个招呼。她做饭很好闻,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晚了,还能闻到她留在锅里的汤味。
她也从不乱动我的东西。
公共区域的卫生,我们轮流打扫,从来没因为这种事红过脸。
水电费我们平摊,每次都是她先算好,把账单发我,我直接转钱,连零头都不用抹。
我一度觉得,这大概就是合租的最佳状态。
井水不犯河水,彼此有边界,又能在某个瞬间,感觉到一点“不是一个人住”的温度。
可现在,这边界好像破了。
不是她故意越界,也不是我主动靠近。
就像一扇本来关得好好的门,被风一吹,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你明明知道应该走过去把它关上,可你又忍不住,想从那条缝里往外看一眼。
门外有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我自己的,可上面沾了她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香洗衣液的味道,又像她头发上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她刚才坐在我床上的样子。
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裹着我的被子,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还有她刚才说“我给你发消息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辩解。
我心里又开始发堵。
我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对话框还停在她最后一条消息那里。
我其实已经看过两遍了,可我还是忍不住再看一遍。
最早的一条是昨天晚上十点多发的。
她问我在不在,说她房间的空调坏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找了物业,物业说维修师傅今天才能来。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说外面太热了,客厅也像蒸笼一样,她坐了一会儿,浑身都是汗。
再后来,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她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
然后是十一点多,她又发了一条,说她有点难受。
我当时在干嘛呢?
哦,对了,我在跟客户吃饭。
出差最后一天,客户请吃饭,喝了点酒,手机放在包里,调了静音,一直没看。
吃完饭回到酒店已经十二点多了,我洗了个澡,倒头就睡,连手机都没碰。
她后面又发了几条。
有一条是说,她刚才在客厅坐着,忽然就哭了。
还有一条,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有点委屈,又有点害怕。
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多发的。
她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就是有点难受,想找个人说说话。你不用回,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原来她哭不是因为空调坏了。
空调坏了只是个引子。
真正让她哭的,是别的事。
可她没说是什么事。
她只说“有点难受”,“有点委屈”,“有点害怕”。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她为什么难受?
是工作上受了委屈?还是跟家里人吵架了?还是……遇到什么别的事了?
我想起她平时的样子。
她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像从来不会有什么烦心事。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她。
我不知道她是做什么工作的,不知道她家里有什么人,不知道她平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一个炎热的夏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偷偷哭。
我们合租了快一年了。
可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还是隔着一堵墙。
墙这边是我的生活,墙那边是她的生活。我们偶尔会在墙根下碰到,打个招呼,聊几句天气,或者水电费。
仅此而已。
可今天,她翻过了那堵墙。
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太热,太难受,太无助了。
她只是找个地方躺一躺,找个人说说话。
而我,是那个她能想到的,最近的人。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说不上来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躺着。
她还在隔壁房间里。
她房间的空调坏了,里面像个蒸笼。
她刚才哭了,现在可能还在难受。
我作为一个合租室友,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她?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又自己给压下去了。
去看她?
说什么呢?
问她为什么哭?
她要是愿意说,刚才在我房间里就说了。
她要是不愿意说,我这么问,不是让她更难堪吗?
再说了,我们只是合租室友。
我凭什么去过问她的私事?
边界感呢?
刚才那点边界模糊的感觉,又让我有点慌。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她就是空调坏了,借个地方睡一觉,顺便情绪有点崩溃,哭了一会儿。
很正常。
谁还没个难受的时候呢?
等明天空调修好了,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
我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合租室友。
对,就是这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先洗个澡吧。
一身的汗,黏糊糊的,难受。
我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服,刚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我得先看看她在不在外面。
万一她正坐在客厅里,我这么出去,多尴尬。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外面很安静。
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水流的声音,也没有说话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拧开了门。
客厅里没人。
她房间的门关着,门口放着她刚才穿的那双拖鞋。
看来她是回自己房间了。
我松了口气,快步走进卫生间,锁上门。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淋在身上,我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点。
出差这几天,天天在外头跑,累得要死。
本来以为回来能好好睡一觉,没想到一开门就撞见这么一出。
我闭上眼睛,任由热水浇在脸上。
脑子里却还是她的样子。
红着眼睛,坐在我床上,声音发抖地说“我给你发消息了”。
还有她胳膊上的温度,凉凉的,细细的。
我甩了甩头,想把这些画面甩掉。
别想了。
想那么多干嘛。
洗完澡,我裹着浴巾出来。
刚走到客厅,就听见她房间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得不算厉害,但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揪心。
我脚步顿了顿。
她是不是感冒了?
也是,这么热的天,空调坏了,闷了一晚上,又哭了半天,很容易着凉。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我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我找了个杯子,倒了一杯热水。
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感冒冲剂。
这还是去年冬天我感冒的时候买的,剩下几包,一直没扔。
我端着杯子,拿着冲剂,走到她房间门口。
举起手,想敲门。
可手指碰到门板的那一刻,又停住了。
我这是干嘛呢?
送药?送热水?
我们只是合租室友,会不会太殷勤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有什么别的想法?
刚才她睡我床的事,已经够尴尬了。我现在再送药过去,不是更说不清了吗?
我站在门口,手举着,放不下来,也敲不下去。
就在这时候,门忽然开了。
她站在门里,看着我,眼睛还是有点红,头发也还是乱乱的,身上换了件宽松的T恤,看起来刚从床上起来。
我们俩就这么对视着,都愣住了。
还是她先反应过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我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和冲剂。
“那个……我刚才听见你咳嗽,想着你可能有点感冒,就……给你拿了点药。”我说完,又觉得有点多余,补充了一句,“反正我那儿也有,放着也是放着。”
她看着我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谢谢。”她小声说。
我把杯子和冲剂递过去。
她伸手来接。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
还是凉的。
我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那个……水有点烫,你小心点。”我说。
“嗯。”她点点头,捧着杯子,没说话。
气氛又有点尴尬。
我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个……”我指了指她的房间,“你屋里……现在还热吗?”
“有点。”她说,“不过还好,我把窗户打开了,有点风。”
“哦。”我点点头,“维修师傅明天几点来?”
“说是上午十点左右。”
“哦。”
又没话说了。
我站在她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捧着杯子,也站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刚才……对不起啊。”她说,“我不是故意睡你床的。我就是……”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不用跟我道歉。是我自己没看手机,不怪你。”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心里那点犹豫又上来了。
我想问她,昨天晚上为什么哭。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问了,她不说,更尴尬。
我也怕问了,她说了,我接不住。
有些事,一旦说破了,就回不去了。
可就在我准备转身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其实……”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一样。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嗯?”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又开始有水光。
“其实我昨天晚上哭,不是因为空调坏了。”她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可她却又低下头,不说了。
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我站在那儿,也没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就是……有点想家了。”她说,声音有点抖,“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我爸身体不太好,让我有空回去看看。可我最近工作特别忙,根本走不开。我已经快一年没回去了。”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昨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又热又闷,忽然就觉得特别委屈。好像……好像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连爸妈生病了,我都不能在身边陪着。”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低着头掉眼泪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我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来就是想家了。
可又好像不只是想家。
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打拼,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受了委屈,只能自己憋着。生病了,只能自己扛着。想家了,也只能偷偷哭。
这种感觉,我懂。
我刚出来工作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那时候我住地下室,冬天冷得要死,夏天闷得要死。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连个给我倒杯水的人都没有。我就那么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想我妈做的红烧肉,想我爸给我削的苹果,想着想着就哭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累,是孤独。
是你明明身边有很多人,可你翻遍整个通讯录,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她跟我一样,在这个城市里漂泊。
她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能扛。
可其实,她也有脆弱的时候。
也会在某个深夜里,因为一个电话,因为一点小事,就忽然崩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太苍白了。
“都会过去的。”我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泪还挂在脸上。
然后她笑了一下,有点勉强。
“嗯。”她说,“我知道。就是……偶尔会有点难受。过了那股劲儿就好了。”
我点点头。
“药你记得喝。”我说,“要是实在热的话……”
我犹豫了一下。
“要是实在热的话,你今晚还可以去我那边睡。”我说,“我睡客厅就行。”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她也愣住了,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惊讶。
“不……不用了。”她连忙说,脸有点红,“我这边开着窗户,还行,能忍。”
“哦。”我也有点尴尬,“那……那行吧。要是实在受不了,你再跟我说。反正我那床空着也是空着。”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什么叫“空着也是空着”?
说得好像我巴不得她去睡似的。
她低着头,捧着杯子,没说话。
我能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
“那个……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我赶紧说,“你也早点休息。”
“嗯。”她小声说,“谢谢你。”
我没敢再看她,转身就走。
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我靠在门后,长出了一口气。
心跳得有点快。
我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送药也就算了,还邀请她再去我房间睡?
我是不是疯了?
我们只是合租室友。
合租室友就该有合租室友的样子。
保持距离,保持边界,互不干涉。
可我刚才,好像主动把那道边界,又推开了一点。
我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床上还留着她的味道。
我想起她刚才掉眼泪的样子,心里又开始发堵。
其实她刚才说的那些,我知道不是全部。
一个人不会仅仅因为想家,就哭成那样。
肯定还有别的事。
工作上的,生活上的,或者……感情上的。
可她没说,我也没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脆弱。
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很安静,听不到一点声音。
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喝那杯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心里乱糟糟的。
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合租室友了。
可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好像……有点在意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在意她?
怎么可能?
我们才认识多久?
我们只是合租室友而已。
我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你只是同情她,可怜她。
换做任何一个合租室友遇到这种事,你都会这么做的。
对,就是这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睡觉。
明天一觉醒来,一切就都好了。
空调修好了,她的情绪也稳定了。
我们还是原来的我们。
井水不犯河水。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再也变不回去了。
就像一扇开了缝的门,你就算把它关上,那条缝也还在。
你总会忍不住,想再打开看看。
第二天我醒得比平时早。
不是闹钟闹的,是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弄醒的。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问了一句:“谁?”
“是我。”门外是她的声音,很轻,“那个……修空调的师傅来了,我能不能……从你阳台过去一下?我房间的外机在你这边。”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我们这房子户型有点怪,次卧的空调外机装在主卧的阳台上。之前修过一次,也是从我这边过去的。
“哦,行。”我赶紧说,“你等一下,我穿件衣服。”
我胡乱套了件T恤,拉开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浅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开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好意思啊,这么早吵醒你了。”她说。
“没事。”我侧身让她进来,“师傅人呢?”
“在楼下等着呢,我先上来跟你说一声。”她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脏了地板似的。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进我房间借个剪刀、拿个衣架,从来都是大大方方的,敲两下门就进来了。
现在倒好,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你别这么拘谨。”我忍不住说,“又不是第一次来。”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小声说:“昨天……谢谢你。”
我知道她谢的不只是药。
还有没怪她睡我床,还有没追问她哭的原因,还有那句没被接受的邀请。
“没什么。”我也小声说,“都是室友,应该的。”
说完这句话,我们俩都沉默了。
“室友”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
好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又好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她走到阳台边,推开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
“师傅说大概一个小时就能修好。”她说,“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没事,我今天不上班。”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空气里有点尴尬。
我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走了吧,把她一个人留在我房间,好像不太合适。
留着吧,两个人这么干站着,更尴尬。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了。
“那个……你昨天出差,是不是提前回来了?”她问。
“嗯。”我说,“事情办得顺利,就提前一天回来了。”
“难怪。”她小声说,“我还以为你要今天晚上才到呢。”
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如果我今天晚上才回来,她就会一直在我床上睡到我回来?
还是说,她本来打算在我回来之前,就回自己房间去?
我没敢问。
怕问出来,答案不是我想的那样。
也怕问出来,答案就是我想的那样。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你爸身体怎么样了?要紧吗?”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她说,“就是老毛病,血压有点高,我妈担心,就给我打电话了。”
“哦。”我说,“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看看?”
“再说吧。”她的声音有点闷,“最近项目忙,走不开。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我知道她在说假话。
不是说她爸身体没事是假的,是“等忙完这阵子再说”是假的。
成年人的世界里,“再说吧”往往就是“不会了”的意思。
工作哪有忙完的时候?
你今天忙完这个项目,明天还有下一个。
你今年忙完这一季,明年还有新一轮。
真要等忙完了再回家,可能一年到头都回不去。
可我没戳穿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扛的压力。
她不想说,我就不问。
“那你自己也注意身体。”我说,“别太累了。”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师傅的喊声,说工具准备好了,让把窗户开大一点。
她应了一声,弯腰去推阳台的另一扇窗。
她弯腰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她脖子后面,有一小块淡淡的红印。
不是蚊子咬的那种红。
是有点像……被什么东西烫到的痕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哭到眼睛肿成核桃,脖子后面还有烫伤的红印。
真的只是想家吗?
真的只是因为爸爸身体不好吗?
我盯着那块红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她直起身的时候,我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
“师傅上来了。”她说,“我去门口接一下。”
“好。”我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说,“我以后不会再随便进你房间了。”
我愣了一下。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赶紧说,“我没怪你。真的。”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散了。
“我知道。”她说,“但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说完,她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这话,应该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吧。
也是说给我听的。
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道边界。
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道边界,其实早就已经破了。
师傅上来之后,在阳台上叮叮当当修了快一个小时。
我躲在房间里,没出去。
偶尔能听见她和师傅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
中间她进来过一次,拿了个矿泉水瓶给师傅接水。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玩手机。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她接完水就出去了,脚步依旧很轻。
修完空调,师傅走了。
她过来敲我的门,说修好了,问我要不要进去检查一下阳台有没有弄脏。
我说不用,她就说那她先回去了。
然后就没动静了。
整个上午,我们俩就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明明只隔了一道墙,却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
中午的时候,我饿了,出去做饭。
走到厨房,发现她已经在里面了。
她穿着围裙,正在煮面条。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有点局促。
“你要做饭啊?”她说,“那我快点,马上就好。”
“没事,你先做吧。”我说,“我不急。”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
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筷子,在锅里搅了搅。
锅里冒着热气,飘出一股番茄鸡蛋的香味。
那味道很熟悉。
以前她也经常煮番茄鸡蛋面,有时候煮多了,还会喊我一起吃。
我以为她今天也会像以前一样,随口问一句“要不要一起吃”。
可她没有。
她煮好面,关了火,把面盛到碗里,然后端着碗,侧身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做好了,你用吧。”她说。
全程没看我一眼。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难受。
以前那个大大咧咧、会跟我抢冰箱最后一罐可乐的女孩,好像一下子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小心翼翼、客客气气的陌生人。
是我做错了吗?
是我昨天说的话、做的事,让她觉得不舒服了?
还是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
只是以前我没发现而已。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空荡荡的灶台,半天没动。
锅里还留着一点面汤,冒着淡淡的热气。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红着眼睛坐在我床上的样子。
想起她掉眼泪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
想起她说“我有点想家了”的时候,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时候的她,是脆弱的,是不加防备的。
可现在,她又把那层壳穿上了。
而且穿得比以前更厚了。
我叹了口气,拿出冰箱里的鸡蛋,准备给自己煎个蛋。
煎蛋的时候,油溅了一下,烫到了我的手。
我“嘶”了一声,赶紧把手缩回来。
手背上红了一小块,有点疼。
我盯着那块红印,忽然想起她脖子后面的那块。
原来被油烫到,是这种感觉啊。
那她昨天晚上,是做饭的时候烫到的吗?
还是说……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煎完蛋,我端着盘子出去,在餐桌上坐下。
她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亮着灯。
我吃了一口蛋,有点咸。
盐放多了。
我放下筷子,没什么胃口。
以前我们俩经常一起在餐桌上吃饭。
有时候是她做的,有时候是我做的。
吃饭的时候会聊两句,聊工作,聊天气,聊小区里的猫。
那时候觉得,这样的合租生活挺好的。
不孤单,也不拥挤。
有个伴,又有各自的空间。
可现在,连一起吃顿饭都成了奢望。
就因为昨天晚上那点事。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就是把我们之间那点微妙的平衡,给打破了。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回了房间。
下午我一直在打游戏,想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可打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
以前打游戏能打一下午,今天打两局就烦了。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房间很安静。
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是在睡觉?还是在工作?还是在跟家里人打电话?
我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微信头像。
头像还是原来那个,是一只橘猫,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我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她发的那几条消息。
我到现在都没点开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我怕看了之后,就更放不下了。
我怕那些文字里,藏着我不想知道的秘密。
也怕那些文字里,藏着我想知道、却又承担不起的温柔。
我就这么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好久。
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那张脸,有点陌生。
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不就是个合租室友吗?
不就是睡了一次我的床吗?
不就是哭了一场吗?
至于这么魂不守舍的吗?
我骂了自己一句,把手机扔到一边。
傍晚的时候,我听见门口有动静。
是她要出门。
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她背着一个包,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像是要去什么地方。
她在门口换鞋,换了半天,好像鞋带系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开门出去帮她。
可最后还是没动。
她系好鞋带,站起身,往电梯口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向我这个方向。
我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心跳得飞快。
她看见我了吗?
应该没有吧。
猫眼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可我还是觉得,她刚才那一眼,好像看穿了门,看穿了墙,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
我靠在墙上,等了好一会儿,才敢再凑过去看。
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她走了。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她去哪里了?
去见朋友?还是去见……男朋友?
一想到“男朋友”这三个字,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疼。
不是很疼,但就是不舒服。
我凭什么不舒服?
我是她什么人?
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她的合租室友而已。
她有没有男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回到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知道这样不对。
我们只是合租关系。
说得再难听点,就是两个陌生人,因为付不起整套房的房租,被迫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仅此而已。
我不该对她有多余的想法。
更不该因为她的一举一动,就影响自己的情绪。
可道理我都懂,就是做不到。
人的心,又不是水龙头,说关就能关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她出去了快四个小时。
我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换鞋的声音,放包的声音,倒水的声音。
然后是她走到我房间门口的声音。
她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她是要敲门吗?
还是只是路过?
我等了半天,没听见敲门声。
只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然后是她走远的脚步声。
接着是她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刚才站在我门口,想干什么?
是想跟我说什么吗?
还是只是想确认我睡了没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现在的状态,太别扭了。
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明明都想往各自的方向走,却又被什么东西缠着,分不开。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想趁她还没起,就出门去,省得见面尴尬。
可我刚打开门,就看见她站在玄关处,手里拿着一个垃圾袋。
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你要出门啊?”她先开口了。
“嗯。”我说,“出去买点东西。”
“哦。”她点点头,侧身让我过去,“那你路上小心。”
“好。”我说。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昨天晚上那种味道。
昨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点酒味,还有一点烟味。
很淡,但是我闻到了。
她不抽烟的。
至少以前不抽。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她还站在原地,看着我这个方向。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转身往回走。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们这是怎么了?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比陌生人还生疏。
以前总觉得,合租最舒服的状态,就是互不打扰。
可现在真的互不打扰了,我又觉得空落落的。
人啊,真是犯贱。
出了小区,我没地方去,就在附近随便逛。
逛到一家药店门口,我停了下来。
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我买了一支烫伤膏。
买完我就后悔了。
我买这个干什么?
她又没让我买。
而且我以什么名义给她?
“我看见你脖子后面有烫伤,给你买了支药”?
那她肯定会问我怎么看见的。
我总不能说,我盯着她脖子看了半天吧?
那也太变态了。
我把药膏揣在口袋里,在外面晃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我估摸着她应该在房间里吃饭,才回去。
开门的时候,她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看见我,她又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
“嗯。”我说。
我换了鞋,往房间走。
走到她身边的时候,我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口袋里的药膏拿了出来,放在旁边的鞋柜上。
“那个……上次我出差的时候买的,没用上。”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治烫伤的,效果还不错。你要是用得上就拿去吧。”
说完,我没敢看她的反应,赶紧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靠在门后,我听见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她拿起药膏的声音。
再然后,是她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怕我听见似的。
可我还是听见了。
我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一下。
又赶紧压下去。
不就是说了声谢谢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摇了摇头,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我看着那道光,心里忽然平静了一点。
也许这样就挺好的。
不用挑明,不用尴尬。
就这么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把关系找回来。
哪怕最后还是做回普通的合租室友。
至少,比现在这样强。
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问出口的问题。
就先放着吧。
反正日子还长。
反正我们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总有一天,会有答案的。
我躺到床上,把胳膊枕在脑后。
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翻书声。
很轻,很安静。
我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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