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见过这样一种人——进门不说话,包一扔,脸先埋过来。

不是一天两天,是十二年,一天没断过。

我以前以为我懂他。他这人脑子里就那点事,离了我不行。我跟老顾客陈姐她们几个还说过,我们家那位没什么大出息,就图我这个人。

这话我说的时候,心里是有点得意的。我承认。

直到那天下午,我不这么想了。

那两下拍灰,拍得我心里不对劲

婆婆来了一趟,送了一袋自己晒的干豆角。她在门口站着没进来,说鞋脏。

陆平那会儿刚好下班回来,在门口弯腰解鞋带。婆婆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手抬起来了。

落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拍掉一点根本看不见的灰。

我说,妈你进来坐会儿。她说,不了,锅里还炖着东西。

她就走了。下楼的时候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挪,楼道里的声控灯跟在她后头一盏一盏亮。

我站在门口看她,看了很久。

那两下拍灰,拍得我心里有点不对劲。

隔了两天,我把给婆婆改的裤子送过去。她在老厂区的宿舍楼,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煤球和旧纸箱,走到三楼半我歇了一下。

婆婆开门,先看我手里的袋子,再看我。她说,你还跑一趟。

裤子是上回量的,腰紧了一寸,我拿回去又放了一寸出来。婆婆进里屋试了,出来说正好。她站在门口那面掉了漆的穿衣镜前面转了一圈,手在腰上摸了摸,说,还是你手上有准。

我说,妈,坐着说会儿话。

她端了个搪瓷盆坐在小马扎上,掐豆角。那盆边上磕了个口,掉了瓷,露着一块黑铁。我在她对面坐下。

屋里挺安静的。窗户外面有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蹦,蹦了两下飞走了。

“他从小就不哭”

我说,妈,陆平小时候是不是不爱说话。

她手上没停,说,不爱说。三四岁的时候,一个人蹲在楼底下玩泥巴,天黑了也不上来。我下去喊他,他蹲在那儿不动。

我说,那你抱他上来啊。

她说,我抱不动。那时候我在纺织厂,一天站八个钟头,三班倒。回家胳膊抬都抬不起来,脱衣服都得用脚蹬。

她掐断一根豆角,掐得挺响。

她说,他小时候伸手要我抱,我说一边去,妈身上脏。

她说,不哭。他从小就不哭。他就是蹲在那儿,蹲到你叫他。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不出为什么。

我说,妈,你们家是不是都不兴抱人。

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她那一眼挺短的,看完就低头了。

她说,我们家不兴。我妈也不抱我。我小时候跟我姥姥长大的,我妈一年回来两趟,回来就给我带一包糖,糖纸我都留着。留了半抽屉,后来搬家丢了。

她把掐好的豆角抖了抖,倒进另一个盆里。

她说,他跟你亲,是好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她说,他十几岁那几年,跟谁都不亲。我那时候还跟我妹妹说,这孩子怕是养不熟。

她说,那会儿我也年轻,说话不过脑子。

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旧疤,横的,挺长。我没问。

我坐了一会儿,说铺子里还有活,先走了。婆婆站起来送我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里屋,拎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出来,塞我手里。

她说,这是陆平以前搁在这儿的两件旧衣裳,你看看能不能改给谁穿,不能改就扔了,搁着占地方。

我拎着它下楼。五楼到四楼那一截灯坏了,我摸着墙走。袋子在我手里一晃一晃,塑料袋口没扎紧,我听见里头衣裳摩擦的动静。

他图的就是这点事吗

那天下午铺子里没客人。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坐在窗边。

我一直想婆婆说的那句,他从小就不哭。

我跟陆平谈恋爱那两年,两个礼拜见一面。他在城郊一个做门窗的厂里干活,两礼拜休一天。他来我这儿要坐一趟车,末班是九点十分,他每次都是九点多到,第二天中午就走。

那两年他进门从来不说话。包往脚边一扔,脸就埋到我脖子上来。就那么站着,站个十几二十秒。

我那时候二十四岁,心里想,这就是男人想女人了。

后来结了婚,他还是这样。下班进门,包往鞋柜上一搁,人先过来。十二年,一天没断过。冬天他手是凉的,往我后腰上一贴,我哆嗦一下,他也不撒手。

他每次来都是一样的流程。进门抱一下,然后洗澡,然后吃饭,然后上床。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把我屋子里的垃圾拎下去扔了,中午吃完饭就走。

我说,你两个礼拜没见我了,你就没有别的话跟我说?

他坐在我床边系鞋带,说,有。

他把鞋带系完了,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他说,走了。

我那时候心里挺空的。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们俩就到这儿了,他图的就是这点事。可他要真是图这点事,他大可以在城郊找,何必坐一个半钟头车,第二天中午再坐回去。

还有一件事,我记了十二年。

他那件灰夹克,不是肘上破,是袖口磨破的。磨出一个洞,边上还起了毛。有一天晚上他睡着了,我起来翻我的布头,找了一块藏青色的斜纹布,给他补上了。补得挺好的,我那时候手艺还没现在这么熟,但针脚是齐的。

第二天早上他穿上,低头看了看袖口。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没见他穿过那件夹克。

我别扭了小半年。我以为是我补得难看,他嫌。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对我一点不好,我能记很久。婆婆当年没帮我带孩子那两年,我到现在还记得。孩子小的时候我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哄她,晚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哭我就跟着掉眼泪。这事我不说,但我记着。我记着的东西多了,我不说,不等于我忘了。

袖口上有一块藏青色的补丁

我把包拿过来,把婆婆给的那个塑料袋掏出来。

里面有三件衣裳。一件蓝条纹衬衫,一件毛背心,最下面那件是灰的。

灰的那件,袖口上有一块藏青色的补丁。

我把袋子系上,塞到了柜子最底下那层,压在两卷衬布下面。

我坐回去,接着干活。脚踩下去,机器响了。

那天我一共改了三条裤子,缝错了两条。

陆平已经回来了,在阳台上收衣服。我从他身边过去,进厨房烧水。他跟着进来了。他从后面抱我,脸埋在我脖子那儿。

我说,你小时候你妈抱过你吗。

他手上顿了一下。他说,不记得了。

他说,想不起来。我妈那会儿忙。

水开了,我把火关了。壶嘴还在响。

我说,你那时候两个礼拜来一次,进门一句话没有,就往我身上扑。你到底想干啥。

我说,想我你说话啊。你两个礼拜没见我,你就没点别的事跟我说?

过了会儿他说,不会说。

他手在我腰上收紧了点。没说话。

我说,我们俩十二年了,话都是用手说的,嘴一直闲着。

他把脸在我脖子那儿蹭了蹭。就那个动作,十二年了,每次都一样。

我一边觉得他可怜,一边觉得我自己可怜。这两种感觉搅在一块儿,谁也压不过谁。他松了手去洗手,我站在灶台前面站了会儿,才想起来我是来烧水的。

饭是我热的剩菜。他吃得挺快,一碗饭三分钟就见底了。他袜子脱在沙发边上,一只搭在另一只上。我说了一百遍他也不改。

吃完他去洗澡,我收拾桌子。

我洗碗的时候手上挺稳的。洗完碗我擦了灶台,擦了抽油烟机,擦了两遍,擦到不锈钢上能照出人影。然后我进了里屋,把缝纫机下面那个抽屉拉开了。

抽屉里是一盒纽扣。铁盒,是很多年前装饼干的,边上磕了个口,盖子盖不严,要用手按一下才能扣上。

我把盒子整个倒在桌子上。

一桌子的扣子。白的黑的灰的,大的小的,塑料的树脂的。我一颗一颗往回捡,按颜色分,按大小分。

我一边分一边想,我这人是不是挺可笑的。别人家老婆操心的是老公在外面有没有人。我操心的是我老公为什么老抱我。这算什么操心。可我就是放不下。

分到最后一颗,我手停住了。

是一颗深灰色的树脂扣,四个眼。我这儿的衣服没有配这种扣子的。我想不起来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捏着它看了一会儿,把它单独放在一边。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把最底下那层拉开。

我把它拽出来了。我没打开。我把它放在桌子上,就放在那一桌子扣子旁边,站在那儿看。

领子里面有一块硬东西

第二天中午,我把铺子的卷帘门拉到底,把布帘子也拉上了。

我把那件灰夹克摊在裁衣台上。

料子洗得发白,肩膀那块起球了。袖口上那块藏青色的补丁还在,针脚是我十二年前的针脚,一针一针,齐的。

我先摸内袋。两个内袋,都是空的,翻过来一层灰。

我又摸外面。我沿着领子摸了一圈。

摸到后颈那儿,我手停了。

领子里面有一块硬东西。不大,指甲盖那么大。我一开始以为是个标签。

我拿了拆线刀,把领子里衬挑开了一小段。

藏青色的。叠成一个小方块,用粗线缝在里衬上面。针脚很难看,歪歪扭扭,有一针还缝反了,线在布上打了个死结。

这就是我当年给他补袖口剩下来的那个角。当时我剪下一块,剩了个小角,随手扔在他床头了。

我坐在那儿,手捏着那块布。

外面有人敲门,敲了三下。我没应。那人站了会儿,走了。

后来我做了一件事。我把那块布从里衬上拆下来,拿在手里,贴在自己后颈上试了试。布是凉的。我拿开了。

下午三点多,婆婆打电话来,问我裤子改好没有。我说改好了,明天给你送过去。

挂电话之前,我随口问了一句。

我说,妈,陆平那件灰夹克,他自己缝过东西吗。

她又说,他那时候跟我借过一回针线。我问他干啥,他说钉扣子。我就给他了。他一个大男人,钉什么扣子。

我说,可能是扣子掉了吧。

挂了电话,我把那块布拿在手里,看那几针。

他一个不会缝东西的人,缝了这个。

我一天到晚给人量尺寸,量了半辈子,没量出来他心里那块空的有多少。

我没哭。我把那块布又缝回去了。我缝得比他齐,一针一针。缝完我才发现,我缝反了,贴脖子那一面朝里了。

那件夹克我洗了。洗的时候袖口那块补丁我没敢搓,就用清水过了一遍。晾在阳台上,一天就干了。

我把它挂回柜子里,挂在他那一半。

就这三个字,他攒了十二年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件。

他站在门口系鞋带,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晚上回来,袖子肘那儿蹭了一道白灰。他自己拿湿布擦了,擦得不干净,留着个印子。

他进门还是先抱我。还是那个样子,包一扔,脸埋过来。

过了几天,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今天厂里来了个新的,比我小十岁,说话跟打仗似的。

他说,他一天说的话比我一个礼拜说的都多。

他扒了两口饭,说,学不来。

又过了会儿他说,那个门把手有点松,我明天带个螺丝刀回来。

就这些。一天一两句,多的没有。

女儿周五回来,进我们屋翻衣柜找她的旧校服,看见那件夹克,说,爸你还穿这个啊,都起球了。

陆平在客厅说,穿着舒服。

女儿说,行吧,你舒服就行。

她把衣柜门关上,门关不严,我用膝盖顶了一下。

我给婆婆做了件棉袄。料子是我自己存的,厚实,袖子我做长了一寸,她手怕冷。她说不让我做,我说做都做了。送去那天她试了,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说,这袖子好。她转身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小把干豆角,硬塞给我。

我确实还记着当年带孩子那两年的事。我这个人就这样,记仇,改不了。但我这阵子往她那儿跑得勤了点,一个礼拜去一趟,坐半个钟头,帮她择择菜。

那件夹克的事,我没跟陆平说。

有一回晚上睡觉,他忽然开口。

他说,那件夹克你洗了?

他说,袖口那块补丁你补的吧。

就这三个字。他攒了十二年。

那天晚上我把缝纫机上的线换成了藏青色的。换完我洗了手,关了灯。他手从被子外面伸过来,搭在我腰上。手心有点出汗。我没说。

我到现在也没跟他说那块布的事。

有些人的爱,是缝在领子里面的。你看不见,他也不会说。可你一摸,它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