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梁穗是在夜间陶艺班认识的。班里十来个人,大部分人捏了两个月就没了踪影,只有我们俩雷打不动,每周二晚上准时到。

她拉坯,手稳,一只碗从泥团到收口不用看第二眼;我坐在她旁边画纹样、做价签,给她那些口沿微微歪掉的杯子起名字。下了课关了店,我们常常并排坐在釉桶前,一人一支毛笔,把白天想好的颜色试在废坯片上。

釉烧成之前那点安安静静的等待,是我一个星期里最踏实的时光。半年下来,她管拉坯和摆摊,我管画样和记账,像两块拼在一起正好的木板。

第一次市集的机会来的时候,我们几乎没有犹豫:以共同摊主的身份报名,摊位费对半,作品都上。排班表是梁穗画的,画到“布展加首日看摊”那一栏,她笔尖还没落下去,我就说了“我来”。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又犯了老毛病——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不喜欢站在摊位后面朝陌生人介绍自己的杯子,一整天下来嗓子发干,笑得腮帮子疼。

可我更怕另一件事:梁穗要是知道我怕这个,还会不会觉得我们合得来。在公司里,我就是那个从来不说不的人,同事都知道找我顶班最省事;我不想让梁穗也这么用我,更不想她不这么用我之后,干脆不再把我当朋友。于是这句实话被我咽了回去,一咽就是半年。

市集前一天,我照常在公司改图,微信里她和我对排班细节:几点到场,帆布袋摆哪个角,收款码贴多高。我一条一条回“好”“没问题”“放心”,回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布展加首日看摊”写在我们两个人的小群里,我算了算离周六还有多少个小时,把心里那点发虚按了下去,像按住一块还没烧透的坯。

下午四点多,陈珂抱着她那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走过来,在我桌边站定。她孩子周六有学校演出,家长必须到场,可她手上正压着品牌方的线下活动。

“你替我盯一天行不行?就到场子里看着,物料我都对接好了,真出事你给我打电话。”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结项报告我自己写,不麻烦你。”她说得又快又恳切,手里还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活动流程表。

周六。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过来又翻过去。周六是我们市集的第一天,布展加看摊,排班表上写着我的名字。“我周六有安排”这句话就在舌头底下,顶了三下,没顶出来。

陈珂又低声补了一句:“就帮这一次,回头请你吃饭。”我听见自己说:“行,我去。”答得太快,快得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声道了谢,抱着笔记本回工位了。我盯着屏幕上那半张排班表,胃里一阵一阵往下沉。

我躲进楼梯间给梁穗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我把事情说了,说得很乱,翻来覆去就是对不起。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开口第一句不是质问,是:“你那边几点到几点?”

“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布展在周五晚上,排班表上写着的。”我说布展我还能来。她拨了几下计算器:“你周五弄到半夜,周六再替人站一整天,两头都得砸。布展我也找人,一次弄利索。临时工一天两百上下,布展加看摊,估摸六七百。”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跟供应商谈价,不像在跟朋友说话。

“人我来找,你别管了。”她说,“钱的事,账出来再算。”停了停,她又加了一句:“周六这场,算你欠我一次。下一场还合不合着报,我得想想。”

我说好,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回到工位时,看见公司群里陈珂发了句“周六有人顶上了”,后面跟着三个鼓掌的表情。

两边都是我答应下来的事,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多了一笔账。我把她那份物料清单从头核了一遍,核得特别细,细得像在赎什么罪。

周五夜里十点,我蹲在品牌活动的场地上盯第二天的搭建,手机震了一下。梁穗发来一张照片:摊位的木架子立了一半,旁边一双我不认识的手在递工具。

她只配了两个字:“布展。”我盯着那双陌生的手看了很久,回了个“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轻得说不出口。

周六一整天,我都在活动现场:搬物料、盯流程、替临时找不到人的同事收快递、签字,谁喊一声“这个谁来弄一下”,我就应一声“来了”。

这是我最擅长、也最不会拒绝的一天。中午她发来一张照片,杯子码好了,价签是我画的那一批,配的字是:“开张了,人还行。”傍晚又是一张,帆布袋卖空了大半:“今天顶班的姑娘挺利索,明天续一天。”

我站在品牌方的展位后面,朝每一个走近的陌生人笑,介绍我根本用不上的产品,兜里的手机隔一阵震一下,像另一场我在场又不在场的市集,正在没有我的地方进行。我回:“辛苦了,费用都算我的。”这条她没有回。

晚上十点多她来电话,嗓子带着摆了一天摊的哑。她说得很简短:杯子卖掉六成,刨掉摊位费和烧窑钱,这场不亏,“但也就不亏了”。

然后她说:“周三晚上,工作室见一面吧,把账算了,顺便说说下一场的事。”我说好。挂电话之前我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她在那头“嗯”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

账目截图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一张表格,材料、摊位费、烧窑、运费,一行行列得干干净净,最后一行是“临时用工:640”,底下注着布展两百四、看摊两天四百。

我对着那一行看了很久。不是还不起,是这个数字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不在的那两天,有人替我站在那里,并且按天收了钱。

我回她“周三见”,然后删掉了打了一半的“其实那天我也是没办法”。没办法什么呢?排班表上写着我的名字,是我亲口应下的。

周一早上,我把现场记录交给陈珂:时间线、物料清单、场地方和供应商的对接电话,还有周六替各路人签字的备忘,装订得整整齐齐。

她翻了两页,点头说“还是你细”。然后她合上文件夹,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对了,结项报告你顺手写了吧?你人在现场,素材都是现成的,我这边孩子的事还没忙利索。”

“顺手”两个字,是我在公司听得最多的词。顺手改个图,顺手加个班,顺手帮个忙,好像事情只要抬一抬手。搁在三天前,我大概已经把“好”说出口了。

可我兜里存着梁穗那张账目截图,最后一行,六百四。我的心跳得很快,喉咙发紧,像头一回拉坯时手悬在泥团上不敢往下落。

“报告我不接。”我听见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当时说好是你负责的,我只答应替你盯现场。记录我已经给到最全,报告还是你自己写。”说完这句,办公室里空调的声音忽然显得很响。

陈珂脸上的笑淡下去一截。她抱着文件夹站了两秒钟,说:“行,我知道了。”四个字,平平的。她转身回工位,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比平时长的响。

中午十二点,她们那一拨人照常张罗着去吃饭,我从屏幕后面抬起头,正对上她往外走的背影,她没有回头。以前总有人顺嘴问一句“你走不走”,今天没有人问。

我一个人在工位上吃外卖,又心慌又愧疚。慌的是她以后会不会处处绕开我;愧的是什么,我说不清楚——明明我只是没答应一件本来就不归我的事。

下午五点半,项目群里跳出陈珂发的文件:结项报告,按时提交,格式干净漂亮。天没有塌。活动办完了,报告有人写,我只丢了午饭桌上一个顺嘴的位置。

下班进电梯,正碰上她们一伙人说笑着进来,商量周末去哪儿爬山,没有谁看我,我也没有开口。电梯下行的那十几秒,我心里悬了一下午的东西落下去一半,另外一半,还空在那个没有我的饭桌上。

周三晚上,陶艺工作室的开放时段,梁穗比我先到。我们常坐的那张长桌上,摊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出来的表格,旁边温着两杯茶。看见我,她把靠外的椅子往外挪了挪:“坐吧。先算账,算完再说话。”

账算得不长。材料、摊位费、烧窑、运费,都是原本说好对半的,她一页一页指给我看。到最后一张,她把屏幕转向我:“临时用工,六百四。布展两百四,看摊两天四百,转账记录都在这里。”

我说:“这笔我来出。”她摇了头:“一半,三百二。这场市集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亏一起亏,赚一起赚。你要把六百四全担了,倒像在拿钱赎罪,我不要。”我当场转了三百二,她低头看了一眼到账提醒,在那一行末尾打了个勾。

“下一场是十月那个,连着两天。”她把电脑合上一半,抬眼看我,“你能不能保证两天都在?布展加看摊,一天都不掉?”那个“能”字几乎是自己往嘴外跳的,跳到一半,我想起市集那天展位后头的八个小时,想起嗓子干着笑了一下午的自己。

我把它按了回去,换成真话:“我不能保证。而且有句话我想说清楚——不是这两天来不了的问题,是我不想再整天守摊了。人多的地方待一天,我回家要缓两天。临时补位这种事,我也不能答应每次都到。”长桌上的茶凉了一半,我才把这句话说完。

我等着她翻脸。她没有。她把电脑彻底合上,靠回椅背,看了我几秒:“你不想守摊,这话要是半年前说,这场市集我们根本不会这么排。”

她的声音不重,“我气的从来不是你今天说不想去。不想去就说,天经地义。我气的是你先答应了,又拖到市集前一天下午才说,让我拿着排班表抓瞎。拒绝没问题,答应好了不做,才要命。”

“所以摊主的事,到这一场为止。”她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提前想好的,“下一场我另找搭档,找一个真的愿意站在摊位后头的人。你不用勉强,我也踏实。”

我心里一沉,刚要开口,她接着说了下去:“但活儿还是我们的活儿。包装你来做,杯子外面的盒子、价签、摊位海报,按次下单,按次报价,我付你设计费。摊我来守,画你来画,钱各归各。这样你的‘不’字有地方放,我的摊上也有人守。”

我点了头。出门的时候,她把工作室的钥匙挂回墙上的木格子:“包装需求我整理好就发你,不急,你把版式先想好。”路口分开,她往东,我往西。

本来以为把“不想”两个字说出口,关系会当场断掉一截,可是茶还温着,账清了,该分的分了,该留的也留下了。不是从前的样子,可也不是结束的样子。

接下来那一周,“她可能不来上课了”这个念头,被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周二晚上我到得比平时早,把两个人常坐的长桌擦了一遍,一边擦一边打腹稿:要是她今天不出现,我就只问一句账上还差什么,别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点半刚过,门帘一掀,她抱着一只木箱进来,箱子里垫着旧报纸,素坯摞得整整齐齐,还带着窑里的余温。她把箱子放上桌,说得像平常递工具一样:“出窑了,你挑挑釉。”

箱子里一共七只素坯,个个带着她拉坯时留下的小指痕,像水面的纹。她拿起其中一只递过来:“这只的釉你来挑,青釉还是柿釉?”

我把杯子转了一圈,凑到灯底下看:“青釉吧,上回的试片里就它最好看。”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小本子记了一笔:“行,这只给你留着,烧好了放你那儿。”

下课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一边解围裙一边说:“一起吃个饭?楼下新开了家面馆。”搁在从前,哪怕累得只想瘫着,我也会说“好”。这一次,那阵熟悉的心慌又冒了一下头——拒绝了,会不会显得生分?——我让它冒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不要了,我想直接回家。”

她“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拉上包的拉链:“行。包装需求明天发你,杯子尺寸和标都在里面,你看着报个价。”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明天几点开窑。

我背着包走进夜风里。走出十几米,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张照片,就是那只素坯,旁边搁着青釉的试片,配的字是“烧出来要是这个色,第一只算你的”。

我站在路灯底下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往家走。下一场市集的摊位后面,会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搭档;盒子和海报,会从我这里出去。

我们没有回到原来的样子,可她照常来上课,照常把杯子留给我,照常把活儿发给我——一段关系原来可以在“不要”后面继续往前走,只是换了一条走法。我把包带往上拢了拢,脚步比来的时候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