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说一句邪门。单位里那些碎嘴的,背地里叫她“黑寡妇”,说她命里克夫。我听着不舒服,可也不知道咋反驳。因为说实话,我自己也想不通。

她是我在厂里的老同事,坐我对面桌,干了十几年了。她第一个丈夫,是跑长途货运的,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胳膊比我大腿粗,冬天穿个单褂子都不带哆嗦的。那时候她刚结婚,天天带饭,饭盒里红烧肉、炖排骨,香得整个办公室都闻得见。她说他男人能吃,一顿三碗米饭。后来有一年冬天,下大雪,高速路上十几辆车追尾,他男人那辆大货夹在中间,驾驶室扁了。人拉出来的时候,还系着安全带,可脖子已经断了。她请了半个月假,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但没耽误干活。那会儿大伙儿都心疼她,说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过了三年,她又嫁了。这个也壮实,是建筑工地上的,钢筋工,浑身腱子肉,晒得黑亮亮的。有一回来单位接她下班,站在传达室门口,跟一堵墙似的。同事们都说,这回找个有安全感的。她听了,笑了笑,没说话。婚后日子过得还行,她脸上有光,中午吃饭的时候跟人唠家常,说他在工地上又升了带班的,一个月多挣好几百。后来工地赶工期,他连着上了二十多天,没歇过。那天下午,他站在脚手架上绑钢筋,忽然一头栽下来。送到医院,大夫说是脑溢血,没救回来。那年他三十八,她也才三十四。

两回。两回都是这样。第一个走的时候,她说命该如此。第二个走的时候,她坐在医院走廊里,一声没哭。我们几个同事去看她,她端着茶杯,手稳得很,说没事,我习惯了。可我看她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响。

后来单位里就有了那些闲话。有人说她八字硬,有人说她面相克夫,有人说得更玄,说她嫁人就是害人。我听着来气,有一回在食堂跟人呛了两句,说你懂个屁。可吵完了,我自己也犯嘀咕。我不是迷信的人,可两回都这样,搁谁心里不打个问号?

真正让我琢磨明白的,是有一回加班。天黑了,办公室里就剩我俩。她在整理报表,我在旁边帮她核对数字。干着干着,她忽然说,你知道我最后悔啥吗?我抬起头,她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说,我最后悔的是,两回都没逼着他们歇一歇。

她跟我算了一笔账。第一个男人跑货运,一趟活儿三天,他说歇一天就少挣三百,舍不得。她劝过,他说再跑两年就收手。第二个男人在工地,她说你请两天假吧,他说带班的,走了工人没人管。她说你跟工头说说,他说工头更累,人家还没歇呢。她就不说了。她说不怪他们,怪她自己。她觉得,男人壮实,就扛得住。可壮实的人,也架不住往死里用。她说其实出事之前,他们都有征兆。第一个男人那阵子总说后脖子疼,她让他去看看,他说扛扛就过去了。第二个男人那阵子老是犯困,晚上回来倒头就睡,她以为他是累的,没往心里去。

她说,你看,强壮有啥用?壮实的牲口,更经不住使。人也是,觉得自己底子好,就不知道省着用。可底子再好,也有用完的那天。她说完这些,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说,我现在明白了,可惜明白晚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啥。我这个人嘴笨,劝人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虚。可那天晚上,我骑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她说的那些话。

我想起我爹。我爹也是个壮实人,扛麻袋能扛两袋,走路带风。我妈总说他,吃饭太快,睡觉太晚,早晚要出事。他不听,说身体好着呢。后来六十岁那年,心梗,走得突然。我妈哭了好几年,说早知道就不让他那么干了。可哪有什么早知道。

后来我那同事一直单着,到现在也没再找。有人给她介绍,她都推了。推了几回,就没人再提了。她现在还是坐我对面桌,每天按时上下班,中午带饭,饭盒里还是红烧肉、炖排骨。她自己吃。她开始锻炼身体,每天早起走五公里,晚上跳广场舞。她跟我说,以前总觉得把自己照顾好是为了别人,现在才知道,照顾好自己,是为了别让别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前阵子体检,她各项指标都正常。她拿着报告单给我看,笑了笑,说你看,我这块料,总算学会省着用了。我也笑了,说省着用,能用久点。她说对,就是这个理。

有时候下班,我看着她骑电动车往家走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跟从前那个站在两个壮汉旁边的新娘子判若两人。可我觉得,她现在比那时候结实。不是身上结实,是里头结实。那种结实,不是肉能撑起来的,是日子一天天磨出来的。磨到后来,你知道什么东西该扛,什么东西不该扛。什么东西能扛住,什么东西,再壮也扛不住。

前两天她跟我说,她想去学个驾照,买辆小车,周末去周边转转。我说好啊,她说你看,我从前老觉得离开男人过不了日子,现在才发现,其实是男人离不开她。我说这话咋讲?她说,他们要是早早听我的话,歇一歇,兴许现在都还活着。我听完,没接上话。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窗台上,风一吹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