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菜刚摆齐,儿媳就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眼睛亮得像装了两盏小灯。
“妈,您快看!白羊座这周要走大运了,超级大喜事要敲门!”
婆婆手里的汤勺顿了顿,笑着往儿媳碗里夹了块排骨。
“你这孩子,又看这些没谱的。什么喜事啊,说来听听。”
儿媳是白羊座,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这点婆婆从她进门第一天就知道。当初儿子把她领回来,姑娘进门就喊阿姨,手脚麻利地帮着摘菜,不像以前那些相亲对象,坐沙发上捧着杯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婆婆那时候就想,直爽点好,一家人过日子,不用猜来猜去。
可今天这“大喜事”,儿媳说了半天,光在那儿笑,没说具体是什么。
“哎呀妈,您别急嘛,反正就是好事,大大的好事。等成了我再告诉您,保准您也跟着高兴。”
婆婆笑着摇头,心里却跟着软下来。年轻人嘛,总爱信这些星座啊运势啊,只要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她跟着乐呵乐呵也没什么。
她转头去看儿子。
儿子坐在对面,扒着碗里的饭,头都没抬,像是没听见媳妇说话。
婆婆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换作平时,媳妇说点什么新鲜事,儿子哪怕不感兴趣,也会搭两句腔,顺着媳妇的话逗她两句。今天这是怎么了?
“强子,”婆婆叫了儿子一声,“你媳妇说有大喜事,你知道是什么不?”
儿子手里的筷子停了半秒,又继续往嘴里扒饭,含含糊糊地说:“知道一点,还没定呢,等定了再说。”
“什么事啊,还神神秘秘的。”婆婆故意说得轻松,眼睛却没离开儿子的脸。
“就是……工作上的事吧。”儿子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飘得很,像水面上的泡沫,一戳就破。
儿媳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嗔道:“什么工作上的事,你别瞎说。妈,不是工作,是咱们家的喜事。”
“咱们家的?”婆婆重复了一遍,心里那点不对劲更重了,“咱们家什么喜事啊?你俩要给我添孙子了?”
儿媳脸一红,拍了婆婆一下:“妈,您想哪儿去了,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哎呀您就别问了,到时候您就知道了。”儿媳站起身收拾碗筷,嘴里哼着歌,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反正白羊座这周运势特别好,说什么心想事成,还有意外之财呢。我跟您说妈,我今早出门还捡着五块钱呢,您说灵不灵?”
婆婆跟着笑,心里那点疑云却没散。
她又看了儿子一眼。
儿子已经放下了碗筷,坐在那儿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婆婆没再追问。
她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事,你越追着问,人家越不想说。尤其是儿子,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有事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跟家里说。
以前他上高中的时候,被人欺负了,脸上带着伤回家,问他怎么了,他就说自己摔的。还是后来老师打电话来,婆婆才知道是跟同学打架了。
现在结婚了,这性子还是没改。
儿媳洗完碗,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又凑到婆婆身边坐下。
“妈,我跟您说个事呗。”
“你说。”
“就是……我最近看中一个项目,特别好,稳赚不赔的那种。我跟强子商量了,想投点钱进去。”
婆婆心里一动。
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问:“什么项目啊?要投多少钱?”
“就是……哎呀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跟人合伙做点小生意。”儿媳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钱也不多,我们自己攒的差不多够了,就是还差一点点。”
“差多少?”
儿媳没说话,眼睛瞟了一眼坐在沙发那头的儿子。
儿子头也没抬,盯着手机屏幕,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婆婆心里那点凉,慢慢往上泛。
她就知道。
什么白羊座大喜事,什么超级好运敲门,闹了半天,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没接话,站起身去收拾桌上的果盘。端着果盘往厨房走的时候,她听见儿媳在后面小声埋怨儿子:“你倒是说句话啊,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儿子压低了声音,说什么没听清,只听见儿媳又说了一句:“你不说我说了啊,到时候你别嫌我唐突。”
婆婆进了厨房,把果盘放在水槽边,没洗。
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闭了闭眼。
厨房里飘着洗洁精的柠檬味,还有刚才炖排骨剩下的肉香。窗外楼下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传上来,热闹得很。
可她心里却有点发空。
她不是舍不得给儿子媳妇花钱。
儿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当年她跟老头子离婚,一个人带着儿子过,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不就是盼着儿子能过得好吗?
这些年她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攒下那点养老钱,说穿了,以后还不都是儿子的?
可她怕的是,钱花得不明不白。
什么项目,什么稳赚不赔,她活了六十多年,这种话听得多了。前几年楼下老陈头,就是被人忽悠着投什么养老项目,把半辈子积蓄都投进去了,结果人家卷钱跑了,老陈头气得脑溢血,现在还半身不遂呢。
她倒不是说儿媳会骗她。
儿媳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太单纯,容易信人。以前搞什么微商,囤了一堆面膜,最后都送人了;后来又学人家直播带货,买了一堆设备,播了半个月就放弃了。
这些小钱,亏了也就亏了,年轻人嘛,交点学费正常。
可这次听这意思,不是小钱。
不然小两口自己就能解决,犯得着绕这么大弯子,又是白羊座运势,又是超级大喜事的。
婆婆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拿起果盘开始洗。
水流哗哗地响,冲在玻璃盘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想,等会儿再问问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想着,厨房门被推开了。
儿子站在门口,挠了挠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妈。”
“嗯?”婆婆没回头,继续洗盘子。
“那个……刚才小敏说的事,您别往心里去。她就是一时兴起,没个准谱。”
婆婆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到底是什么事?”她转过身,看着儿子,“你跟我说实话,别跟我打马虎眼。”
儿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没说话。
婆婆心里更沉了。
“是不是欠外债了?”她问。
“没有没有!”儿子赶紧摇头,“妈您想哪儿去了,我们好好的,欠什么外债啊。”
“那是什么事?什么项目要投钱?需要多少?”
儿子咬了咬嘴唇,声音很小:“不是项目,是……是房子。”
“房子?”婆婆愣了一下。
“嗯。”儿子点了点头,还是没抬头,“我们看中一套二手房,在新区那边,离小敏单位近,户型也挺好的,两室一厅,以后有了孩子也能住。首付大概……大概八十万。”
八十万。
婆婆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
她跟老头子离婚的时候,分了这套老房子,六十多平,在老城区,不值什么钱。这些年她在超市当理货员,后来又帮人看店,攒了多少钱,她自己心里有数。
三十万出头。
这是她全部的养老钱。
“你们自己有多少?”她问。
“我们……我们攒了大概五十万。”儿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还差三十万。我们想……想跟您借二十万,剩下的十万我们自己再想想办法,找朋友周转周转。”
二十万。
婆婆心里那点凉,彻底漫上来了。
刚才儿媳说“还差一点点”,原来这“一点点”是二十万。
她没说话,转过身继续洗盘子。
水流哗哗地响,盖过了她的呼吸声。
儿子站在身后,也没说话,厨房一下子静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才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我……我怕您不同意。”
“怕我不同意,就绕着弯子来?什么白羊座大喜事,什么超级好运敲门,这都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儿子没吭声。
不用问,婆婆也知道,肯定是儿媳的主意。那孩子脑子活,鬼点子多,就是有时候办事不牢靠,想一出是一出。
她把洗好的盘子擦干,放进碗柜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房子看好了?”
“看好了,房东急着卖,价格比市场价低一点,就是得尽快付首付,不然可能就被别人抢走了。”
“什么时候要?”
“这周……这周就得定下来。”
这周。
婆婆在心里笑了一下。
难怪说白羊座这周运势大好,喜事临门呢。原来喜事就是这周要从她这儿拿走二十万。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
儿子站在那儿,三十岁的人了,在她面前还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婆婆心里又软了一下。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第一次考了双百,举着卷子跑回家,脸上的笑比阳光还亮。她那时候就想,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可现在,儿子站在她面前,跟她要钱买房子,连头都不敢抬。
是她没本事,没给儿子攒下一套房子的钱。
可她也只有这么多了。
三十万,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人老了,手里没点钱,心里就发慌。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总不能伸手跟儿子媳妇要吧?他们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再添上房贷,哪还有余钱?
“妈,”儿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您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再等两年,等攒够了钱再买。”
婆婆看着儿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慌。
她知道儿子说的是气话,也是真心话。他从小就懂事,从不跟她提过分的要求。这次能开口,肯定是实在没办法了。
可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让我想想。”她说。
儿子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点了点头:“哎,您慢慢想,不急。就是……就是房东那边催得紧,您要是方便的话,最好这两天能给个准信。”
“我知道了。”
儿子出去了,厨房又剩下婆婆一个人。
她靠在碗柜边,站了很久。
客厅里传来儿媳的声音,像是在跟儿子说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然后是儿子的声音,闷闷的,也听不真切。
婆婆慢慢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铺着一层旧衣服,她把衣服掀起来,下面露出一个红色的小木盒子。
盒子是当年她跟老头子结婚的时候买的,漆都掉了不少,边角也磨得发白了。
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放着几张存折,还有一个旧金戒指,是她妈当年传给她的。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存折,翻开。
最后一行数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儿。
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块。
这是她这辈子的全部积蓄。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数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钱,有她当理货员每个月一千多块工资攒的,有她帮人看店赚的,有逢年过节亲戚朋友给的,还有老头子当年给的那点抚养费,她一分都没花,全存起来了。
她记得每一笔钱的来历。
有一年冬天,她在超市搬货,摔了一跤,胳膊都肿了,还是坚持上了一个月班,就为了那点全勤奖。
还有一年,她妈生病住院,她白天在医院照顾,晚上去夜市摆地摊卖袜子,冻得手都烂了,也没舍得给自己买副好手套。
这些钱,是她一分一分、一毛一毛攒下来的,是她后半辈子的底气。
现在,儿子一张口,就要拿走二十万。
不是她舍不得。
是她怕。
她怕这钱拿出去了,就再也不是她的了。
她不是不信儿子。
可她见过太多例子了。
隔壁单元的张阿姨,把养老钱都给儿子买了房,结果儿子媳妇不孝顺,连门都不让她进。张阿姨现在一个人在老房子里过,病了都没人管。
还有以前的老同事李姐,把钱都给儿子做生意了,结果生意亏了,儿子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剩下李姐一个人在家,天天被人上门要债。
她不是说自己儿子会这样。
可人心隔肚皮,就连儿媳,进门才两年,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房子买了,写谁的名字?
这二十万,是借,还是给?
要是借,什么时候还?打不打借条?
要是给,那她以后老了,动不了了,怎么办?
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本存折,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广场舞的音乐早就停了,小区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
她想起刚才儿媳在饭桌上兴高采烈的样子,说什么白羊座超级大喜事,说什么好运敲门。
原来那扇门,敲的是她的卧室门,要的是她的养老钱。
婆婆苦笑了一下。
这喜事,还真是够“大”的。
她把存折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又把盒子放回抽屉最下面,用旧衣服盖好。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客厅。
儿子和儿媳坐在沙发上,见她出来,都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紧张。
婆婆看着他们,慢慢开口:“房子的事,我知道了。”
儿媳赶紧坐直了身子,脸上堆起笑:“妈,您看……”
“让我再想想。”婆婆打断她,“这么大的事,我得好好琢磨琢磨。你们也别着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跑不了。”
儿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复过来:“哎,没事妈,您慢慢想,我们不急。就是……就是房东那边确实催得紧,您要是方便的话,尽量快点给个信儿,行吗?”
“我知道了。”婆婆点了点头,转身往卧室走,“我累了,先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进了卧室,关上门,婆婆靠在门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事躲不过去。
可她也知道,这钱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拿出去。
二十万,不是二十块。
她得为自己后半辈子打算打算。
躺在床上,婆婆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一会儿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想起张阿姨坐在单元门口哭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儿媳刚才在饭桌上眼睛发亮的样子。
还有儿子那躲闪的眼神。
她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不就是买个房子吗?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弯子?什么白羊座运势,什么超级大喜事,至于吗?
直接说不就行了?
还是说,这里面还有别的事?
婆婆越想越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的时候,儿子和儿媳已经去上班了。
餐桌上放着买来的豆浆油条,还有一张纸条,是儿媳的字迹:妈,我们上班去了,早饭在桌上,您趁热吃。昨天说的事,您别往心里去,我们就是跟您商量商量,您要是不方便也没关系的。
婆婆看着那张纸条,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就是会来事。
她拿起油条,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吃完早饭,她收拾了一下,拎着菜篮子出门了。
她没去菜市场,直接去了楼下老姐妹王桂兰家。
王桂兰跟她住一个单元,退休前在街道办上班,人精明,主意多,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平时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婆婆都爱找她商量。
敲开门,王桂兰正在家择菜,见她来了,赶紧把她让进来。
“怎么了这是?一大早的,脸色这么难看。”王桂兰给她倒了杯水,“跟儿子媳妇吵架了?”
婆婆摇了摇头,接过水杯,捧在手里。
“桂兰,我跟你说个事,你帮我拿拿主意。”
“你说。”
婆婆把昨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跟王桂兰说了。从儿媳说白羊座有大喜事,到后来儿子说要买房子,要借二十万,全都说了。
王桂兰听完,沉默了半天,才开口:“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婆婆叹了口气,“按说儿子买房子,我这个当妈的,能帮就帮一把。可二十万不是小数目,那是我大半辈子的积蓄啊。我就是怕……怕以后有个什么闪失,我连个退路都没有。”
王桂兰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菜。
“你担心的不是没有道理。”她说,“这钱啊,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你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凭什么就该都给他们?”
“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帮他谁帮他啊?”婆婆的声音有点发闷,“我就是心里不舒服。你说买房子就买房子,直接跟我说不行吗?绕那么大弯子,又是白羊座又是大喜事的,好像我不给就是我耽误了他们的好事似的。”
王桂兰哼了一声:“这就是你那儿媳的主意吧?我早就说过,那孩子看着直爽,其实心里有数着呢。这叫先给你打预防针,让你高兴高兴,再跟你提要求,你好意思拒绝吗?”
婆婆没说话。
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她问。
王桂兰想了想,说:“要我说啊,这钱可以给,但不能白给。”
“怎么说?”
“第一,这钱得说是借的,不是给的。让他们给你打借条,写清楚什么时候还。第二,房子得加上你的名字,或者至少写清楚你出了多少钱,占多少份额。”
“这……”婆婆犹豫了,“这样会不会太生分了?都是一家人,打借条加名字,传出去让人笑话。”
“笑话什么?”王桂兰瞪了她一眼,“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别说母子婆媳了。你现在不好意思,等以后真出了什么事,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可我儿子……他不会那样的。”
“你儿子是你儿子,你儿媳呢?”王桂兰压低了声音,“我不是说你儿媳不好,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以后怎么样?你把钱都给他们了,以后他们要是不孝顺你,你怎么办?”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桂兰说的,正是她最担心的。
“再说了,”王桂兰又接着说,“你那儿子,什么都听媳妇的。你现在把钱给了他们,以后你想再要回来,难喽。”
婆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水面晃了晃,映出她模糊的脸。
她想起昨天晚上儿子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跟她说“您要是不方便就算了”的样子。
她心里又软了。
“可要是我不借,他们会不会恨我?”她小声说,“毕竟是买房子,是正经事。我当妈的手里有钱,却不帮一把,说不过去。”
“没人说不让你帮。”王桂兰叹了口气,“帮是要帮,但得帮得明白,不能稀里糊涂的。你把话跟他们说清楚,钱是借的,要还,房子得有你的份。他们要是同意,那说明他们是真心想买房子,没别的心思。他们要是不同意,那你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这里面是不是有别的事。”
婆婆点了点头。
王桂兰说得有道理。
钱可以出,但不能出得不明不白。
她站起身,把水杯放在桌上。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啊桂兰,跟你说说,我心里敞亮多了。”
“跟我客气什么。”王桂兰送她到门口,“记住了,别心软。你这一辈子不容易,手里得留点过河钱。”
“哎,我记住了。”
从王桂兰家出来,婆婆没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脸上,让人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二十万,她可以出。
但得按王桂兰说的,打借条,加名字。
可这话怎么跟儿子儿媳说呢?
直接说?会不会伤了和气?
尤其是儿媳,那孩子性子直,要是她觉得自己不信任她,会不会心里有疙瘩?
婆婆越想越头疼。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送孩子上学的,有买菜回来的,还有跟她一样,闲着没事遛弯的老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她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约他出来聊聊。
可翻到儿子的号码,她又犹豫了。
还是等晚上再说吧,等他们都下班回家了,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不管怎么样,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她不能让自己的养老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变成了别人嘴里的“白羊座大喜事”。
婆婆站起身,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去。
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等晚上,她就跟儿子儿媳把话说清楚。
钱,她可以出。
但账,必须算明白。
菜市场里人不少,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婆婆拎着菜篮子,在各个摊位前慢慢走。
她平时买菜最仔细,哪家的青菜新鲜,哪家的豆腐嫩,哪家的鸡蛋便宜五毛钱,她都门儿清。可今天,她走了一圈,手里的篮子还是空的。
卖西红柿的张婶跟她打招呼:“大姐,今天的西红柿好,沙瓤的,来点?”
婆婆“哦”了一声,蹲下来挑了两个,称完付了钱,放进篮子里。
走了两步,她又觉得不对,晚上要做什么菜来着?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二十万的事。
二十万啊。
她这辈子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五六年,买菜都要等傍晚打折,攒下这三十二万多,一分一毛都不容易。
老头子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钱你留着,别都给孩子,自己手里要有数。
她当时还说,孩子不容易,能帮就帮点。
老头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想,老头子那时候就知道,她这人耳根子软,见不得孩子受委屈。
婆婆走到卖肉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儿子爱吃红烧肉,儿媳爱吃糖醋排骨。
以前她总觉得,只要孩子们吃得高兴,她累点没关系。
可今天,她看着案板上的肉,突然有点犹豫。
她掏出钱包,里面有几张零钱,还有一张银行卡。
存折在家里的抽屉里锁着,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块,那个数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大姐,来点什么?”卖肉的师傅问。
“来……来一斤排骨吧。”婆婆说,“再给我来一块五花肉,要瘦点的。”
“好嘞。”师傅麻利地切肉,上秤,“一共六十二块三,给六十二吧。”
婆婆付了钱,把肉放进篮子里。
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做的。
就算要谈,也得先让孩子们吃好饭。
她又买了点青菜、豆腐,还有几个苹果,慢慢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碰见了楼下的李阿姨。
李阿姨拎着个布袋子,看样子也是刚买菜回来。
“大姐,买菜去了?”李阿姨笑着打招呼。
“嗯,刚回来。”婆婆也笑了笑。
“听说你家强子和小敏要换房子了?”李阿姨随口问了一句。
婆婆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嗨,我昨天晚上在小区门口遛弯,听见小敏跟她朋友打电话呢。”李阿姨说,“说什么看中了一套三居室,地段好,学区也好,以后有了孩子也方便。我听着那意思,好像是定下来了?”
婆婆的心跳得更快了。
定下来了?
她怎么不知道?
昨天晚上儿子才跟她说,还在看,还没定。
怎么到了小敏嘴里,就成定下来了?
“没……没听说呢。”婆婆勉强笑了笑,“孩子们的事,我也不太管。”
“那可不行啊大姐。”李阿姨压低声音,“买房子可是大事,多少钱啊,写谁的名字啊,你都得问问。我跟你说,前楼那个老张,他儿子买房子,他给了三十万,结果房子写的儿媳名字,后来小两口闹别扭,老张那钱差点没要回来。你可得当心点。”
婆婆的手攥紧了菜篮子的提手。
“我知道,我知道。”她嘴上应着,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跟李阿姨道别后,婆婆慢慢往楼上走。
每走一步,她的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
原来不止王桂兰知道,连楼下的李阿姨都知道了。
就她这个当妈的,还蒙在鼓里。
什么白羊座大喜事,什么稳赚不赔的项目,绕了一大圈,原来是买房子。
买房子是好事,是正经事,她不是不愿意帮。
可为什么不能好好跟她说?
为什么要拐弯抹角,编那些瞎话?
是怕她不同意,还是觉得她老了,糊涂了,好糊弄?
婆婆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家里静悄悄的,儿子儿媳都上班去了。
她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到卧室里。
床头柜的抽屉锁着,钥匙在她的裤兜里。
她站在抽屉前,站了好半天,才掏出钥匙,打开抽屉。
那本红色的存折,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拿起来,翻开,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块。
这是她的养老钱,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
她想起李阿姨说的话,前楼老张的事。
她不想跟老张一样,到老了,手里连个过河钱都没有。
可她也不想看着儿子为难。
儿子是她一手带大的,他什么脾气她知道。他从小就老实,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跟人争。
这次的事,多半是儿媳的主意。
儿媳那孩子,性子急,主意正,想干什么就一定要干成。
可买房子不是小事,八十万的首付,他们自己只有五十万,还差三十万。
跟她借二十万,那剩下的十万呢?
是不是还要去跟别人借?
以后房贷要还,外债要还,他们的工资够吗?
万一有个什么事,可怎么办?
婆婆把存折放回抽屉里,锁好。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不行,她得弄清楚。
房子到底定没定,首付到底差多少,剩下的钱从哪儿来,房子写谁的名字,这钱怎么还。
这些她都得弄清楚。
不能稀里糊涂地就把钱拿出去。
她站起身,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想给儿子打个电话。
号码拨了一半,她又挂了。
现在打过去,儿子在上班,万一不方便呢?
还是等晚上再说吧。
等晚上他们都回来了,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她要把话都问清楚。
婆婆叹了口气,走到厨房,开始择菜。
青菜叶子一片一片地择,烂的扔掉,黄的摘掉。
她平时择菜很快,今天却择了半天,也没择完一把。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儿子低着头说“您要是不方便就算了”的样子,一会儿是儿媳笑着说“白羊座这周要走大运”的样子,一会儿又是王桂兰和李阿姨提醒她的话。
她甩了甩头,想把这些都甩掉。
可不行,越想甩,越甩不掉。
中午她一个人在家,随便煮了点面条,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下午她本来想睡会儿午觉,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又做了个梦。
梦见她把存折给了儿子,儿子接过存折,转身就走了,她喊他,他也不回头。
她一下子就醒了。
出了一身冷汗。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喘了半天粗气。
还好是个梦。
可这个梦,却让她心里更不安了。
她下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小区。
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还有几个孩子在跑着玩。
以前她觉得,日子就该这样,平平静静的,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可现在她才知道,平静的日子底下,也藏着这么多事。
她想起老头子走的那年,儿子刚参加工作,她一个人操持这个家,再难都没怕过。
现在日子好了,儿子也结婚了,她反倒觉得,心里越来越没底了。
是不是人老了,就都这样?
怕这怕那的,怕孩子过得不好,又怕自己老了没人管。
婆婆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往西斜了,她才回过神来。
该准备晚饭了。
不管怎么样,晚饭还是要吃的。
她走进厨房,把中午没择完的菜拿出来,继续择。
排骨要先焯一下水,五花肉要切成块,青菜要洗干净,豆腐要切成片。
她一样一样地做着,动作很慢,却很仔细。
就像她这一辈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走错了一步。
以前她觉得,为了孩子,怎么走都没错。
可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她不知道,把这二十万拿出去,是对还是错。
她也不知道,等她老了,动不了了,儿子儿媳会不会像她照顾他们一样,照顾她。
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手里的这三十二万,是她最后的底气。
要是连这点底气都没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婆婆把排骨放进锅里,加上水,点上火。
水慢慢热了,开始冒泡泡。
她看着锅里的排骨,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等晚上,她就跟儿子儿媳把话说清楚。
钱,她可以出。
但必须是借的,要打借条。
房子,得加上她的名字,或者写清楚她出了多少钱,占多少份额。
不是她不信任孩子,是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婆婆把火调小,盖上锅盖。
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听着锅里的声音,心里却比早上平静多了。
不管怎么样,今晚总得有个说法。
她不能让自己的养老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没了。
也不能让好好的喜事,变成堵心的事。
饭做到一半,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先是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接着是儿媳小敏的声音:“妈,我们回来了。”
婆婆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了出去。
儿子强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她就说:“妈,路上看见有卖草莓的,给你买了点。”
婆婆接过袋子,往餐桌上一放,没像往常那样说“又乱花钱”。她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儿媳一眼。
小敏正弯腰换鞋,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这么香。”小敏直起身,往厨房那边瞅了瞅。
“炖了排骨。”婆婆说,“你们先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她转身回了厨房,心里却在打鼓。
刚才那一眼,她没看出什么。
小敏还是那个样子,说说笑笑的,好像昨天那番“白羊座大喜事”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婆婆知道,不是。
李阿姨说的那套三居室,不会是空穴来风。
她把焯好的排骨捞出来,重新起锅烧油,放糖炒色,再把排骨倒进去。滋啦一声,油星子溅起来,她往后躲了躲。
以前她做这道菜,最熟练不过了。
今天却有点心不在焉。
炒了几下,她把火调小,盖上锅盖,靠在门框上往外看。
客厅里,小敏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强子在旁边跟她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听不清。
婆婆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的。
与其等着他们开口,不如自己先问清楚。
饭做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红烧排骨、五花肉炖豆腐、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碗草莓。
要是搁以前,这顿饭得吃得热热闹闹的。
今天却有点静。
婆婆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小敏碗里:“小敏,多吃点,你最近上班也累。”
“谢谢妈。”小敏笑了笑,低头啃排骨。
强子也夹了一块,一边嚼一边说:“妈,今天这排骨做得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婆婆说。
她吃了两口青菜,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小两口。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们。”
强子嘴里的排骨还没咽下去,愣了一下:“妈,什么事?”
小敏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很快又笑了:“妈,你说。”
婆婆看着她,慢慢开口:“你昨天说,白羊座有大喜事,到底是什么喜事?”
小敏的筷子顿了一下。
强子也停下了,看了小敏一眼,又看向婆婆。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过了几秒,小敏笑了,把筷子往碗上一放:“妈,我还以为多大事呢。就是……我跟强子商量着,想换套房子。”
“换房子?”婆婆装作第一次听说的样子,“好好的,换什么房子?”
“现在这套太小了,才两居室。”小敏说,“以后我们要是有了孩子,老人过来帮忙带,也住不开。我跟强子看了一套三居室,地段好,学区也好,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
婆婆点点头,没说话。
强子在旁边补充:“妈,我们也是刚看上,还没定呢。本来想等定下来再跟你说。”
“没定?”婆婆看了他一眼,“我怎么听李阿姨说,昨天晚上小敏跟朋友打电话,说房子好像定下来了?”
强子的脸一下子红了,看向小敏。
小敏也有点不自在,捋了捋头发:“妈,你听李阿姨说的啊?她耳朵可真尖。是差不多定了,就是价格还没最后谈拢。我不是怕你担心嘛,就没敢早说。”
“怕我担心?”婆婆重复了一遍,心里有点凉,“怕我担心什么?怕我不同意,还是怕我问钱的事?”
这话一说出来,桌上的气氛就变了。
强子赶紧说:“妈,你看你说的,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婆婆看着他,“昨天晚上,小敏跟我说什么白羊座大喜事,说看中一个项目,稳赚不赔,还差一点点钱。转头你又跟我说是工作上的事。今天我一问,又变成买房子了。强子,你跟妈说实话,到底哪句是真的?”
强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敏见状,往前坐了坐,直截了当地说:“妈,事是真的,买房也是真的。我昨天没直接说,是怕你一下子接受不了。那房子首付要八十万,我跟强子攒了五十万,还差三十万。我们想……想让你先帮我们凑二十万。剩下的十万,我们再想办法。”
终于说出来了。
婆婆看着她,心里反而踏实了。
藏着掖着的时候最熬人,说开了,反倒好办了。
“二十万。”婆婆慢慢说,“小敏,你知道妈手里有多少钱吗?”
小敏愣了一下,摇摇头:“妈,我们没打你养老钱的主意,就是暂时借你的,等我们缓过来,肯定还你。”
“暂时借?”婆婆笑了笑,“借多久?怎么还?每个月还多少?还是等房子涨价了卖了再还?”
小敏被问住了。
强子赶紧打圆场:“妈,你看你,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我们又不是不还。”
“一家人?”婆婆看着他,声音有点抖,“强子,妈不是跟你们算清楚。妈是得给自己算清楚。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手里这点钱,是妈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养老钱。总共三十二万多一点,这里面有你爸的抚恤金,有妈这些年省吃俭用攒的,还有妈退休工资里扣下来的。”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儿媳的脸。
“你们一开口就是二十万。妈要是真拿出来,手里就剩十几万了。以后妈要是有个病有个灾的,怎么办?靠什么?”
强子的脸涨得通红:“妈,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老了,我们能不管你吗?”
“管,怎么管?”婆婆看着他,“你们背着几十万的房贷,再养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到时候妈想让你们拿出几万块钱看病,你们拿得出来吗?就算拿得出来,小敏愿意吗?”
小敏的脸也红了:“妈,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妈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婆婆放缓了语气,“妈就是怕。人老了,手里没点钱,心里就发慌。妈不是不信你们,是不信日子。日子说变就变,谁也说不准以后怎么样。”
桌上安静下来。
排骨的热气慢慢散了,碗里的饭也凉了。
小敏低着头,手指抠着桌布。
强子看看母亲,又看看妻子,左右为难。
过了好一会儿,小敏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妈,我知道我昨天那么说不对。我不该绕弯子,不该拿什么白羊座喜事当由头。我就是……我就是怕你不同意,怕你舍不得出钱。我跟强子真的是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以后把你接过去一起住,让你也享享福。”
婆婆看着她,没说话。
她信这话里有几分真心。
可真心归真心,账归账。
享福不享福的,她不敢指望。她只知道,钱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强子也说:“妈,小敏真是这么想的。那套房子有一间朝南的卧室,我们本来就说留给你住。以后你不用再爬这个老楼的楼梯了,那边有电梯,小区环境也好。”
婆婆点点头。
这些话,听着暖心。
可暖心不能当钱花。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房子要买,妈不拦着。这是好事,是喜事。妈也愿意帮你们一把。”
小敏和强子都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
“但是。”婆婆接着说,“妈有两个条件。”
“妈你说。”强子赶紧说。
“第一,这二十万,不是给的,是借的。”婆婆看着他们,“你们得给妈打个借条,写清楚借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还。不用写利息,就写本金。每年还多少,你们自己定,妈不催你们。但得有个字据。”
强子愣了一下:“妈,还打借条啊?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更得算清楚。”婆婆说,“妈这钱是养老用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打个借条,你们心里有数,妈心里也踏实。”
小敏抿了抿嘴,没说话。
婆婆看着她:“小敏,你觉得呢?”
小敏抬头看了看强子,又看向婆婆,点了点头:“妈,应该的。是我们借你的,就该打借条。”
婆婆心里松了一点。
还好,不是不讲理的孩子。
“第二。”婆婆继续说,“这房子,要么加上妈的名字,要么在房产证上写清楚,妈出了二十万,占多少份额。不用多,就按出的钱算。”
这下,强子和小敏都愣住了。
加名字?
强子皱着眉:“妈,加名字会不会太麻烦了?再说,这房子是我跟小敏贷款买的,加你的名字,贷款那边也不好弄。”
“不好弄,就想办法弄。”婆婆说,“要是实在加不了名字,那就去做个公证,或者写个书面的东西,说明这套房子里,有妈出的二十万。以后万一有什么事,妈这点钱,得有个说法。”
“能有什么事啊。”强子嘟囔了一句。
“妈也不想有事。”婆婆说,“可妈得防着点。你们年轻人的事,妈不懂。今天好好的,明天说不定就怎么样了。妈这钱,是留着养老的,不能稀里糊涂地就没了。”
小敏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
婆婆也不催她,就坐在那儿等着。
她知道,这话不好听。
换做是谁,听着都不舒服。
可不舒服归不舒服,该说的话,她必须说清楚。
不然,等钱拿出去了,再说什么都晚了。
过了半天,小敏才开口,声音有点低:“妈,加名字的事,我得跟强子再商量商量。贷款那边确实挺麻烦的,我怕到时候办不下来,再耽误了买房。”
“行。”婆婆点点头,“你们商量。商量好了再说。妈不着急。房子要是买不成,也没关系,咱们现在这套房子,也能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不是不愿意出钱,是不愿意出糊涂钱。喜事要是办得糊里糊涂的,以后早晚是心病。”
强子还想说什么,被小敏用眼神拦住了。
小敏挤出一个笑:“妈,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你放心,我们回去好好想想,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嗯。”婆婆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吃饭吧,菜都凉了。”
这顿饭,后面吃得就更静了。
谁都没再提房子的事,也没提钱的事。
可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事。
吃完饭,小敏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强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心不在焉的。
婆婆坐在旁边,看着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强子凑过来,小声说:“妈,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太严肃了?小敏心里都有点不舒服了。”
婆婆侧头看了他一眼:“不舒服是暂时的。真等钱拿出去了,再不舒服,就晚了。”
“可是……”强子挠挠头,“打借条也就算了,还要加名字,小敏可能会觉得你不信任她。”
“信任是相互的。”婆婆说,“她要是真心把我当一家人,就该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强子,妈问你,这房子,写谁的名字?”
强子愣了一下:“当然是我跟小敏的啊。”
“那妈出二十万,凭什么连个名字都不能有?”婆婆看着他,“就因为我是你妈,就该把钱白白拿出来?强子,妈不是跟你们争房子。妈这么大岁数了,要房子有什么用?妈就是想给自己留个保障。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这房子还是你们的,妈一分钱都不会要。可万一有个什么变故,妈不至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强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婆婆叹了口气:“你也别觉得妈事多。等你到了妈这个年纪,手里攥着一辈子攒的那点钱,你就懂了。人老了,钱比什么都实在。”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小敏擦着手走出来,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强子,笑了笑:“妈,碗我都洗好了。我跟强子先回屋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去吧。”婆婆说。
小敏拉着强子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婆婆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也不想听。
该说的话,她都说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怎么想了。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红本子。
存折还是那个存折,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块。
数字没变。
可她的心情,跟早上不一样了。
早上是慌,是乱,是没底。
现在,虽然事情还没定,可她心里踏实多了。
因为她把话说出去了。
她没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憋着,什么都自己扛。她跟儿子儿媳把话摊开了,把自己的底线说清楚了。
愿不愿意,是他们的事。
接不接受,也是他们的事。
她不能为了所谓的“一家人”,就把自己的养老钱全搭进去。
婆婆把存折放回抽屉里,轻轻推上。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楼下的路灯亮了,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路。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不管怎么样,今天这一关,她迈过去了。
喜事还是喜事。
只是不再是一笔糊涂账了。
至于以后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老了,想不了那么远了。
她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这点钱,看紧一点。
把自己的日子,过稳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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