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12日,重庆江北机场,92岁的萧家福拄着核桃木拐杖走下飞机,抬头看见明亮的大厅和巨大的玻璃幕墙,突然停住脚步。他环顾四周,神情越来越疑惑,随后冲着陪同的子女喊道:“这不还是台北吗?”
几个子女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对老人而言,重庆不是一座现代城市,而是记忆里的吊脚楼、石板路和屋檐下的炊烟。眼前的高架桥、轻轨和机场灯光,与他脑海中的故乡相差太远。城市变了,老人却仍在寻找那个离开时的重庆。
萧家福1926年出生于忠县乡村。家境贫寒,年幼时一家人常靠红薯和稀粥度日。抗战时期,重庆及周边地区屡遭战火波及,逃难和流离成为许多百姓不得不面对的生活。
15岁那年,他被抓去当兵。留下的资料中,身高和体重都显得单薄,只有一米六出头,体重不过八十多斤。这样的少年,原本连自己都难以照料,却被推入了军营。
训练期间,他跑步不快,体力也不占优势。一次次操练下来,教官认为他难以胜任作战岗位。命运却在这时拐了个弯,他被调到后勤车队,开始接触汽车。
那时候,汽车远不是寻常人能够见到的东西。萧家福从辨认零件学起,慢慢掌握离合、换挡和维修。山路颠簸,车辆容易抛锚,他便跟着老兵摸索。久而久之,这个不起眼的少年成了车队司机,也因此走过许多陌生地方。
抗战胜利后,他原以为终于能够回到忠县。遗憾的是,局势变化让他再次随部队调动。1949年12月,他抵达台湾。下船时,面对陌生的码头和临时营房,他并不知道这一别会持续几十年。
人在异乡,乡音和家书便成了最难割舍的东西。萧家福后来成了家,育有三子两女。孩子们年幼时,他常对着地图指向海峡另一边,告诉他们,那里有自己的出生地,也有祖屋和亲人。
孩子们当时听不太懂,只知道父亲总爱讲重庆。饭桌上,他会提起家乡的稻田、柚子树和山路;逢年过节,他的情绪也常比平日低沉。那不是几句话能够解释的乡愁,而是一个人长期无法返回故土留下的空缺。
1988年,两岸开始恢复民间通信。萧家福写信询问父母和弟妹的情况,得到的消息却让他久久无言:父母已经去世,老屋也在此前的岁月里坍塌。信纸上的几行字,带来的不仅是迟到的消息,也让他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亲人最后的日子。
此后的许多年,他始终惦记着回忠县看看。2018年,在子女和有关方面联络安排下,老人终于踏上返乡路。只是刚到重庆,他便因城市变化认错了地方。怒气很快消散,更多的是茫然。他低声说:“慧蓉,爸想回家。”
车辆离开机场后,城市道路逐渐变窄。高楼退到身后,柏油路接上乡道,乡道又通向山村。经过一片玉米地时,老人突然指向车窗外,让司机停车。他认出了那棵歪脖子柚子树。
树还在,周围却已经换了模样。树后杂草掩映,几处残墙断壁隐约可见。那片地方,正是萧家福童年生活过的老屋。村民陆续赶来,有人是亲属后代,有人只从长辈口中听过他的名字,但都把这位离家多年的老人当作远道归来的亲人。
第二天,萧家福坚持上山祭拜父母。秋雨过后,山路湿滑,子女几次想搀扶,都被他摆手拒绝。来到墓前,他跪下身子,低声说:“娘,崽回来了。”
这句话并不长,却隔着近七十年的岁月。老人一会儿自责,一会儿询问家中旧事,像是在补说那些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旁人没有催促,只能安静站在一旁。
下山时,他把拐杖交给外孙,自己扶着山石慢慢往前走。有人问他这趟回来还有没有遗憾,他没有多说,只提到想再闻一闻家乡稻草的味道。远处,新修的道路延伸向山外,车辆声断断续续传来。萧家福回头看了一眼旧屋方向,随后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路,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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