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许蔓把两万块说出口的时候,我正用镊子夹着一张照片的边角往裂口上贴薄纸。
送来的是张老结婚照,新郎半边脸糊了,新娘缺一道眉毛。修这种活儿得屏着气,手一抖,眉毛就歪到太阳穴去。隔壁老周的修鞋摊在敲鞋跟,一下一下,跟打拍子似的。
“周晚,我帮你试试他。”
我把镊子搁下。她坐在我对面,指甲是新做的,正红色,手指头在我台面上敲了两下。她每回这么敲,后面的话都不轻。
“怎么试。”
“我加他,跟他聊,看他往不往歪路上走。真金不怕火炼。他要是正经的,我这边什么都捞不着,你也安心。”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你不是查他,你是给他一个机会证明自己。”她把手摊开,“我要点辛苦费。这种事费神,我还得担着被你误会的风险。两万。”
我看着她。
“两万?”
“嫌贵?”她在膝盖上搓了下指甲,“你想想,你要是糊里糊涂嫁过去,后头搭进去的可不是两万。”
我没立刻答。我那台扫描仪用了六年,色偏得厉害,修老照片全靠眼睛一点点抠,一张要三个钟头。我攒了两万三,本打算下个月去换。
“三个月。”许蔓说,“三个月我给你个准信。他要是好的,我退你一半,当我白忙。他要是有事,你也别怪我,我起码让你提前看清。”
我跟陈叙处了两年多。去年冬天他在我楼下站着,说他姐催得紧,问我要不要办。我说再等等,工作室还没稳。他“嗯”了一声,就再没提过。
陈叙那块表我想起来。表走慢了,一天差十几分钟,他舍不得换。我给他换过一回表带,皮子裁歪了,缝的时候线走斜,一道歪线歪在他手腕上。他自己不觉得,我看着膈应。
工作台上那张结婚照还没修完,新郎那半张脸刚补上,糊得有点假,像贴上去的。
“行。”我说。
钱转过去的时候我挺踏实,觉得花两万买个明白,值。
后来我才知道,我买的不是明白。
02
陈叙隔了一天来的。他下班早,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卤味,一个装他要洗的工作服。工作服上有机油味,一股凉飕飕的铁腥气。
“你那个朋友,”他把卤味放我台面上,“前天找过我。”
我手里那张照片差点撕了。
“哪个朋友。”
“就那个开美甲的。许蔓。”他找了把椅子坐下,坐得歪,“她加我,问我你对我好不好。我说好。她说那就好。”
“就这样?”
“就这样。”他掰了个鸭翅,“她还问我,你俩是不是要结婚。我说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
“你没说。”
我把照片放下。“我没说,你就不知道?”
他啃着鸭翅,没抬头。“我以为你想等工作室稳了。”
我没说话。老周在外头敲鞋跟,敲得急,像催人。
“她后来还找你了吗。”
“找过两回。问我忙不忙,说要是忙,她可以过来帮你看店。”
“她这么说的?”
“嗯。”
我盯着他手腕看。空的。那块表不在。
“你表呢。”
“放家里了。”
“怎么不戴。”
“碍事。”他把鸭翅骨头搁在纸上,“冻库里进进出出,磕了好几回。”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为什么。那块表他戴了四年,进冻库也没摘过。
“行吧。”我说。
他吃完,把骨头用纸包起来,塞进自己兜里,说带走扔,不给我这儿招苍蝇。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晚。”
“嗯。”
“你要问什么,直接问我。”
门关上了。老周在外头“哟”了一声,估计是跟陈叙打招呼。
我坐回台子前,那张结婚照还摊着,新郎的假脸对着我。手机响了,许蔓。
“他加我了。”她说。
“嗯。”
“聊得挺好。”
就三个字。聊得挺好。我拿镊子把那半张脸揭下来重新补,补到一半,手一抖,眉毛歪了。
03
我认识许蔓十七年。
高二那年我被人堵在厕所门口,三个女生,我书包带子被拽断了。许蔓从后头挤进来,站在我前面,说“你们要干嘛”。她那时候瘦,胳膊细,站在那儿腿都在抖。那件事我记到现在,记得清楚她那天穿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
她开美甲店,在步行街二楼,去年我去过一回。下午三点,店里就一个客人。她给我做指甲,我说太长,她说你懂什么。她妈那阵子天天给她打电话,催她相亲。她三十二了,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被人挑。
我有时觉得她比我着急。着急有个结果,着急证明点什么。
第三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
“陈叙把表放我这儿了。”
“什么?”
“他说怕丢,让我先收着。”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我一开始不想收,他说就搁两天。”
我坐在床沿上,脚底下是凉的地砖。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他还跟你借过钱?”
“你怎么知道。”
“他跟你借了多少。”
“不多,五千。”她顿了顿,“周转一下,说下个月还。”
“他怎么不跟我借。”
“你问他去。”
挂了电话,我去翻陈叙放在我这儿的东西。一个旧鞋盒,里头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两件换洗的短袖、一个空表盒。
表盒是空的。
04
那几天我在整理一批旧照片。一个老太太送来的,说她老伴走了,家里照片都发霉了,让我挑几张能救的。一共三十七张,我一张张过,过到第十一张,是一张全家福,边角被水泡烂了,我用塑料刮板去揭,手一抖,撕了个口子。
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许蔓打电话。
“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他到底怎么样。”
“你自己让我试的。”她说。
“我没让你试到这个份上。”
“哪个份上?”她声音也上来了,“周晚,你以为这事好干?我天天跟他说话,我得装,我得笑,我还得防着他真对我动心思。我图什么?”
“你图两万。”
那边静了两秒。
“对,我图两万。”她说,“我店里这个月又赔了,房租涨了三百,我妈又给我介绍了个离过婚的,带个孩子。我去见了,那男的问我一个月挣多少。”
她喘了口气。
“你什么都有。你有手艺,你有陈叙,你还有你妈。你妈还会给你送汤。”
我没接话。我妈住在望江里,三站路,每个礼拜来一趟,拎个保温桶,坐半个钟头就走。她来的时候总要说一句,你这屋里灰大。
“我也不是什么都有的。”我说。
“那你别怪我了。”
她挂了。
我把那张撕了口子的全家福摊在灯下,裂口横过老太太的脸。别人的照片糊了我能补,自己那张脸我补不了。
我给陈叙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接了。
“你在哪。”
“在外面。”
“跟谁。”
那边沉默了三秒。
“周晚,别这样。”
电话断了。
05
三个月到期是十一月。那天我在修那张全家福,把裂口补到老太太下巴的位置。
手机亮了一下。许蔓发来一张照片,下面一行字:请你喝喜酒。
我点开。
是一张请柬。红底,金字。新郎陈叙,新娘许蔓。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下去。我又点亮。
不是因为这两个名字。
是因为照片里,陈叙左手腕上,那块表还在。
我把照片放大。放大到边角发虚,放大到只剩一截模糊的皮子,皮子上有一道更模糊的线。
那道线我认得。我缝的,走斜了。
也可能是光。请柬照片拍得糊,金子反光,那道线可能只是阴影。
我又放大了一次。看不清了。
我给许蔓打电话。响了三声,挂了。
再打,占线。
06
陈叙来的时候是三天后,下午,老周刚收摊。他手里拿着个红信封,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给你送个请柬。”
“不用了,我看过了。”
他“哦”了一声,还是把信封放在我台子上。他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剪短了,人看着比上个月整齐。
“坐吧。”我说。
他坐了,还是坐得歪。
“许蔓找我的时候,”他开口,“我以为是你让的。”
“我没让。”
“后来你问我表的事,我就知道了。”他搓了下手,“你什么都问我,就是这件事不问。”
我看着他。
“我等过你。”他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去年冬天我站你楼下,我说要不要办,你说再等等。我说好。后来我又等了一年。”他抬起头,“我不是不等,我是不知道你还要等多久。”
我台子上那张全家福还摊着,老太太的脸补好了,看着比原来年轻。
“表呢。”我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戴着呢。”
“许蔓说在你那儿。”
“她跟你说的?”他皱了下眉,“我摘过一回,落她店里台子上了,她给我收起来了。第二天我去拿的。”
我没说话。
“我姐那阵子住院,是她跑前跑后。我姐挺喜欢她。”他说,“我妈催我,我姐催我,你也——”
他没说完。
“我知道。”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去。门槛上那块铁皮翘起来好几年了,我一直拿砖头压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用钥匙把那块铁皮往下敲了敲,敲平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玩意绊人。”他说。
他走了。红信封还在我台子上,压着那张全家福的一角。
我把信封装进抽屉,没拆。
天黑下来,我把那张修了三个月的结婚照装进框里。框是旧框,边角磕掉一块漆,我用砂纸磨了两下,磨得更难看。背面写日期,年份写错,用指甲刮,刮花一小片。框立到窗台上,老周家的灯亮了,铁皮箱子拉得哗啦响。扫描仪还没买,明天去二手市场看看。
桌上的镊子我忘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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