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刚过,老周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别安排事,找他坐坐。
我问在哪儿,他说了个茶楼的名字,在城东,离他新弄的那个充电站不远。说是茶楼,其实就是个棋牌室隔出来的半层阁楼,楼梯踩上去咚咚响,墙边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我上去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面前一杯茶,水没怎么动,茶叶全沉在底下。他穿了件黑色的半高领长袖,袖口往上一截,手背上贴着块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
“手怎么了?”
“下午给车挪位置,蹭了一下。”他把自己那杯茶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喝这个,我再叫一杯。”
我说不用。他没听,站起来喊老板,声音很大,整个阁楼都能听见。
老周今年四十二,之前在城南一家建材市场做卫浴批发,做了十几年。前几年生意不好,档口退掉了,在家闲了大半年。后来跑过网约车,干过一阵二手房中介,都干不长。他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收入稳定,但也就够还房贷和日常开销。家里一个儿子上初二,补习班每个月要交三千多。
去年夏天有一次吃饭,他说看好了一个事——充电桩。
“你看现在路上,绿牌车越来越多。这玩意儿以后就跟加油站一样,是刚需。”
他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桌上画圈,像是在画什么蓝图。我没接话,主要是不懂。他问我有没有兴趣一起干,我说算了,我这点钱还得留着给孩子。
他没勉强,说那他自己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动作比我以为的快得多。从看场地、谈合作、签合同到设备进场,前后不到三个月。
钱是这么凑的:家里存款拿出来四十多万,他老婆的年终奖和公积金也提了;他把自己那辆开了六年多的凯美瑞卖了,换了辆二手电瓶车代步;剩下的,找他姐借了三十万,找他以前的生意伙伴凑了二十来万。还有一部分,是他把老家县城一套小房子抵押出去贷的。
一共一百三十八万。
十二个充电桩,分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在城东一个老厂区改造的停车场里,租了六个车位;另一个在城南一个新建的商业综合体地下车库,也是六个。他说城东那个位置好,附近有几个老小区,停车位紧张,但电动车没地方充,是空白。城南那个走的是商场客流,周末能带一波。
“这生意就是前期投入大,后面就是躺着收钱。”他说这话是去年八月份,设备刚调试完那天。他发了个朋友圈,九张图,充电桩亮着蓝灯,配文写的是“新起点”。
我给他点了赞。
真正开始运营以后,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顺。
先说电价。他一开始以为就是按商业用电算,后来才知道,不同时段电价不一样,峰谷差得挺多。而且他跟场地那边签的合同里有一条,电费要加收服务费,这个他当时没仔细看。等第一张电费单出来,他给我打电话,说“有点不对劲”。
我问他差多少。他说一个月电费比他预估的多出两千多。
再说使用率。城东那个点,白天还行,附近小区有几个跑网约车的,中午过来补电。但到了晚上,车位经常被油车占掉。他贴了告示,也跟物业说过几次,物业说那些车位是临停的,他们管不了。有一回他晚上九点多过去,六个车位停了四辆油车,只剩两个位置能充。他在那站了半个多小时,等一个车主下来挪车,人家还不太高兴,说“你又没写不能停”。
城南那个商场的地下库,问题又不一样。商场晚上十点关门,地下车库也就关了。充电桩只能白天用,晚上完全空着。他跟商场谈过能不能延时,商场说管理成本太高,除非他承担夜班保安的费用。他算了算,不划算。
还有就是竞争。他进场的时候,城东那片确实没什么充电桩,但没过两个月,对面一个新建小区底商就装了一排快充,价格比他便宜一毛多。他那个是慢充为主,充满要五六个小时。跑网约车的司机算得精,哪里便宜去哪里,哪里快去哪里。
“我这一百多万砸下去,感觉像是给别人探路。”他有一次喝了点酒,跟我说了这么一句。
但他没有放弃。他开始想办法。
先是调价格。他研究了周边几个充电站的收费标准,把白天和晚上的价格分时段调整,晚上十点以后降两毛。他自己做了个简单的海报,贴在附近几个小区的电梯里,还印了名片,去网约车司机常去的几个快餐店发。
然后是搞活动。充五十送五块,充一百送十五。有一阵子还弄了个“充电送矿泉水”,他自己去批发市场搬了两箱娃哈哈,放在旁边一个铁皮柜里,谁充完电自己拿。
他还加了好几个司机微信群,每天在群里报价格、报空位。有时候半夜有人问“现在过去有没有位置”,他也回。我问他你白天不睡觉吗,他说“睡什么睡,人家司机半夜才有空”。
那段时间他瘦了不少。以前他有点啤酒肚,后来整个人薄了一圈。他老婆跟我老婆在同一个超市遇到过,说老周现在每天出门比上班还准时,早上七点就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回来也不怎么说话,洗了澡就躺下。
“你说他图什么?”他老婆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老婆回来跟我学,我说“他就这个性格,认准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到了今年开春,情况稍微好了一点。
城东那个点,慢慢有了一些固定客户。一个开滴滴的小伙子,几乎每天都来,跟老周混熟了,有时候充完电还帮老周把旁边的垃圾捡一捡。还有一个开货拉拉的,姓吴,四十来岁,说老周这儿价格实在,人也靠谱,他介绍了好几个同行过来。
老周把这些人的充电时间都记在一个本子上。谁一般几点来,充多久,他都心里有数。有时候那个滴滴小伙子没来,他还会发个微信问一句“今天没出车?”
城南那个点,他后来想了个办法,跟商场谈了个合作——他帮商场做一些简单的引流,比如在充电桩旁边放商场的促销海报,商场同意他晚上把地库入口的卷帘门留一条缝,让充电的车能进去,但只限于他那六个车位。虽然还是不如城东方便,但好歹晚上能用起来了。
到了五月份,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个月流水过万了”。
我说那不错啊。他说“流水是流水,不是利润”。然后他给我算了一笔账:电费成本大概占一半,场地租金两个点加起来一个月六千,设备维护和网络费一个月一千多,还有他自己的人工——他现在的全部时间都搭在这上面,如果按他以前跑网约车一个月六千的收入算,这也是成本。
“你猜我一个月到手多少?”他问我。
我说猜不出来。
“好的时候四千多,差的时候两千多。”
我没说话。他又说:“一年下来,我算过,差不多九万。”
九万。一百三十八万的本钱,一年挣了九万。
“存银行定期都比这个强。”他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挺晚。他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不挣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本。按现在这个速度,得十几年。十几年以后,这些设备早就该换了,电池技术、充电标准,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想起那一百多万,心跳得厉害。”他用手按了按胸口,“不是后悔,就是觉得……你说我当时要是拿这个钱去干点别的,哪怕就存着,是不是也比现在强?”
我说那也不能这么算,你至少有个事在做。
他摇头:“有个事在做,和有个事能做成,是两码事。”
六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他那个城南的场子,商场通知他,说地下车库要整体改造,他的六个车位要收回。合同里写了,商场有权提前一个月通知终止,他当初签的时候没太在意这一条。
他跟我打电话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倒是很平静:“人家按合同办事,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先把城南的设备拆了,能卖就卖,卖不掉就拉回城东,看能不能加装两个。城东的合同还有四年,暂时不会动。
“那就是亏了?”我问。
“也不叫亏,”他说,“就是这一百多万,可能得换个方式慢慢回来。”
城南的设备最后卖了不到八万块钱,当初买的时候一个桩连安装差不多四万。这一进一出,又亏了一大截。
但他没停下来。
他把城东的场地重新规划了一下,加了两个快充,原来的慢充调低了价格专供夜间。又自己做了个小程序,虽然简陋,但能显示空位和预约。那个经常来的滴滴小伙子帮他介绍了一个做自媒体的朋友,过来拍了一条短视频,标题叫“一个中年男人的充电站”。视频不算火,但给他带来了几十个新用户。
上个月我又去找他,还是那个茶楼。他气色比上次好了一点,手背上的创可贴没了,换了一串钥匙拿在手里转。
他说城东现在每天平均能充四十多辆车,周末能到六十。虽然还是挣不了大钱,但至少每个月能覆盖成本,还有点微利。
“我现在想通了,”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搁,“这个事,它就不是一个挣快钱的事。我当时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投进去就能躺着收钱。实际上任何一个生意,只要你投的是真金白银,就没有躺着的时候。”
他喝了口茶,又说:“但是你说让我现在撤,我不甘心。不是不甘心那点钱,是不甘心这一年白折腾了。我总得把这个事做明白。”
我问他什么叫“做明白”。
他想了一会儿,说:“就是有一天我算账的时候,发现刨掉所有成本,真正到我口袋里的钱,对得起我花的时间,也对得起我投进去的那些本钱。哪怕只多一块钱,那也叫明白。”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老周说的话。
一百三十八万,一年九万。这个数字放在网上,可能就是一个段子,评论区会有人说“人傻钱多”,有人说“活该,谁让你跟风”。但我认识的老周,不是傻子,也不是跟风的人。他是真的看准了一件事,然后把自己能拿出来的所有东西都押了上去。他输了吗?按账面上算,确实是亏的。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把责任推给谁。
他还在那个茶楼里,揣着一串钥匙,跟人聊他的充电桩。
前几天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城东那个点,有个开网约车的大姐给他介绍了新客户,对方一次充了三百度电,他送了人家一瓶水。
“一瓶水一块五,他充了三百度,我挣了大概九十块。”他在语音里笑了一声,“你说这账怎么算?”
我没回他。
我想起去年他装完设备那天发的朋友圈,九张图,蓝灯亮着,配文是“新起点”。那时候他一定觉得,前面是一条大路。
现在他还在走,只是路上的坑,比他想的多得多。
昨晚我路过城东那个停车场,远远看见他蹲在一个充电桩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不知道在修什么。旁边的便利店灯还亮着,他背后是那排蓝幽幽的充电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我没有过去打招呼。
我就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揣回去。然后他走到旁边那个铁皮柜前,打开,从里面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那个铁皮柜,就是他放娃哈哈的地方。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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