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我蹲下去,拿扳手敲了两下轨道,铁锈簌簌往下掉,落在鞋面上。
下午三点,五金店里没客人。风扇吱呀吱呀转,吹得货架上的价签一掀一掀。
手机响了,是赵慧。她说:“老许,你今天早点关门。”
我问:“咋了?”她说:“给你买了张券,去按按腰。”
我从裤兜里摸出那张券,边角被汗浸软了。券上印着“康泰养生馆,39.9元体验SPA”。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药油推背,经络疏通。我说:“花那钱干啥。”
她说:“你腰疼得半夜翻身,当我没听见?”我没吭声。
她又说:“去试试,别舍不得。”挂了电话,我把券放在柜台上。
券面上有一股艾草味,不浓,像谁刚揉过药。这味道我熟。
赵慧在社区医院做保洁,回家身上常带这股味。她总说中医科熬药,满楼道都是。
我拿抹布擦了擦柜台,又去后头搬了两箱合页。腰弯下去的时候,右边像有根筋被人拽住。
我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老客户王哥进来买水管,问我:“老许,腰又犯了?”
我说:“老毛病。”他说:“去按摩店推推,管用。”
我说:“花那钱。”他笑:“你老婆舍得给你花就行。”
王哥走了,我看着那张券。四点半,我关了店。
康泰养生馆在城西菜市场二楼,以前是网吧。楼梯口摆着花篮,红绸子上写着“开业大吉”。
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味混着艾草味。前台小姑娘站起来,笑得露牙。
她说:“大哥,体验券是吧?”我点点头。
她领我进走廊,推开最里头一间。屋里灯光暖黄,一张按摩床,一个木架子。
架子上摆着瓶瓶罐罐,标签朝外。她说:“您换衣服,技师马上来。”
门带上,我站在床边,有点不自在。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子上。裤子没换,就穿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进来一个女技师,二十七八岁,扎马尾。
她穿粉色工装,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有个小玉珠,绿豆那么大。
她笑:“哥,第一次来吧?”我说:“嗯。”
她说:“趴下吧,先按背。”我趴上去,脸埋在圆洞里。
她的手贴上来,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从肩井按到腰,一寸一寸往下推。
我说:“腰右边,使点劲。”她说:“好嘞,哥。”
她抹了药油,味道一下子窜起来。艾草味,生姜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
我说:“这油啥牌子?”她说:“店里配的,疏通经络。”
我没再问。她按到腰窝,我疼得吸了口气。
她说:“哥,你腰肌劳损不轻。”我说:“开店的,搬货搬的。”
她说:“以后常来,我给你推。”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手往下走。从腰推到臀,又往大腿后侧挪。
我身子一紧。我说:“按错地方了。”
她手没停,笑着说:“哥,药油推腿促进经络疏通,放松享受就行。”
我抬起头,圆洞里的地板砖是灰白的。我说:“不用按腿。”
她说:“哥,你太紧张了。”我翻身坐起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还挂着笑。我看见她手里的药油瓶,瓶底贴着一张白标签。
标签上写着一个字:赵。那字是赵慧的笔迹,我认得。
她写字爱把“赵”的走之底拉得很长。我说:“这油哪来的?”
她说:“店里发的。”我把瓶子拿过来,凑近闻了闻。
味道和赵慧身上的一模一样。她伸手要拿回去,我把瓶子攥紧了。
她脸上的笑淡了。她说:“哥,你认识赵慧?”
我没回答。我穿外套,拉开门。
前台小姑娘喊:“大哥,体验完啦?”我说:“完了。”
我下楼,菜市场门口有卖烤红薯的。风吹过来,红薯味盖住了艾草味。
我站在路边,给赵慧打电话。她接了,问:“按得咋样?”
我说:“还行。”她说:“小周手法好吗?”
我愣住了。我说:“你咋知道她叫小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说:“店里前台说的。”
我说:“你认识她?”她说:“不认识,随口问问。”
我说:“赵慧。”她说:“回来再说,我炖了排骨。”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烤红薯的老头问我:“要一个不?”我摇摇头,往家走。
到家时,排骨汤的味从楼道里飘下来。我住六楼,没电梯。
爬到四楼,腿就发酸。进门,赵慧在厨房,围裙上沾着油点。
她回头看我:“回来啦?”我说:“嗯。”
女儿许悦从房间探出头:“爸,按摩舒服不?”我说:“舒服啥,花钱找罪受。”
赵慧笑:“人家小周手艺好,别人想约还约不上。”我又听见“小周”。
我说:“你咋一口一个小周?”她拿勺子搅汤,没看我。
她说:“社区医院刘姐说的,她去过。”我坐到沙发上,腰还是疼。
许悦递给我一杯水:“爸,你脸咋这么红?”我说:“暖气开的。”
赵慧端菜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说:“吃饭。”
桌上摆着排骨、青菜、一碟咸菜。我扒了两口饭,没滋味。
赵慧给我夹排骨:“多吃点。”我说:“你最近老往医院跑,咋了?”
她筷子顿了一下。她说:“陪李姐做检查,她胆结石。”
我说:“李姐不是上个月刚做过?”她说:“复查。”
我没再问。晚上,赵慧先睡了。我躺在旁边,闻着她头发上的艾草味。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客厅茶几上放着赵慧的包。
拉链没拉严,露出一张纸角。我抽出来,是挂号单。
科室:乳腺外科。患者姓名:赵慧。日期是三天前。
我站在客厅,脚底瓷砖冰凉。我把挂号单塞回去,拉好拉链。
回到床上,赵慧翻了个身。她嘟囔了一句:“老许,别舍不得花钱。”
我睁眼到天亮。第二天,我照常开店。
上午来了个老客户,买水管。他问:“老许,你脸色咋这么差?”
我说:“没睡好。”中午,我去银行查了余额。
卡里少了三万二。明细上有一笔转账,收款人:赵小周。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心出汗。赵小周。小周。
我坐在银行台阶上,抽了根烟。烟灰长了,我没弹。
风一吹,断了,落在我裤子上。我拍掉烟灰,给赵慧打电话。
她没接。我又打了一遍。她接了,背景音很吵。
我说:“你在哪?”她说:“医院。”
我说:“哪个医院?”她说:“社区医院,陪李姐。”
我说:“赵小周是谁?”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回家说。”我说:“现在说。”
她说:“老许,你别逼我。”我说:“三万二,转给一个按摩师,我不该问?”
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我想的哪样?”
她把电话挂了。我再打,关机。
下午,我没心思看店。我把卷帘门拉下来,去了社区医院。
保洁间没人,赵慧的拖把靠在墙角。我问护士站的小护士:“见赵慧了吗?”
她说:“赵姐今天没来上班。”我说:“她请假了?”
她说:“请了三天,说家里有事。”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
有个医生路过,我认出是乳腺外科的张医生。我拦住他:“张医生,赵慧的检查结果咋样?”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家属?”我说:“我是她丈夫。”
他犹豫了一下:“她没跟你说?”我说:“说啥?”
他说:“你还是问她吧。”他走了,白大褂下摆扫过我的腿。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这时候,赵慧的同事刘姐从保洁间出来。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老许,你咋来了?”我说:“找赵慧。”
刘姐说:“她今天没来,说去养生馆了。”我说:“养生馆?”
刘姐说:“她妹在那边上班,她去帮忙。”我说:“她妹?”
刘姐说:“小周啊,她亲妹,刚认回来没多久。”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说:“你咋知道?”刘姐说:“赵慧跟我说的,还让我别告诉你。”
我没说话。刘姐捂嘴:“哎呀,我是不是说多了。”
我说:“没事。”我转身往外走。
刘姐在后面喊:“老许,你别跟赵慧说是我说的。”
我没回头。晚上,赵慧回来了。
她眼睛肿着,像哭过。许悦在房间写作业,门关着。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她换了鞋,站在玄关。
她说:“你去了医院?”我说:“赵小周是谁?”
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她说:“我妹妹。”
我说:“你妹妹不是赵芳吗?”她说:“赵芳是大的,小周是小的。”
我说:“你啥时候有个妹妹?”她说:“生下来就送人了,我妈养不起。”
我说:“那三万二呢?”她说:“我给她了。”
我说:“给她干啥?”她说:“她难。”
我说:“她难你就给三万二?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她说:“那钱是我攒的。”
我说:“你攒的?那是咱俩的。”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沙发套。
她说:“老许,我查出病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啥病?”她说:“乳腺上有个东西,要手术。”
我说:“啥时候的事?”她说:“半个月了。”
我说:“你为啥不告诉我?”她说:“怕你着急,店里离不开人。”
我说:“那赵小周呢?”她说:“她在养生馆上班,我想让她给我按按,活活血。”
我说:“她给你按?她不是在店里给男的按?”赵慧抬头看我:“你碰见她了?”
我说:“我碰见了,她给我按的。”赵慧脸色变了。
她说:“她给你按的?”我说:“嗯,按着按着脚往下挪。”
赵慧站起来:“她碰你哪了?”我说:“我喊停了。”
赵慧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站住。她说:“这丫头,我让她好好给你按腰,她……”
她没说完,捂住了嘴。我说:“你让她给我按?”
她说:“券是我买的,我跟她说好了,给你按腰。”我说:“那你咋知道她给我按腿?”
她说:“我不知道。”她眼泪掉下来。
她说:“老许,我没想瞒你。”我说:“你瞒我的事还少吗?”
许悦开门出来:“妈,你哭啥?”赵慧擦眼泪:“没事,汤咸了。”
许悦看看我,又看看她。她说:“爸,你别凶妈。”
我说:“回屋写作业。”许悦站了一会儿,关门回去了。
客厅里只剩排骨汤的味,凉了。赵慧说:“明天我住院,做术前检查。”
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你开店。”
我说:“店关了。”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陪赵慧去了医院。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我看见赵小周。
她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拎着保温桶。她看见我,站起来。
她说:“哥。”赵慧说:“小周,你咋来了?”
小周说:“姐,我给你炖了汤。”她把保温桶递给赵慧,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俩聊,我去交费。”我走开几步,又回头。
赵慧拉着小周的手,红绳在两人手腕上。一模一样的两根红绳。
我交了费,回来时小周已经走了。赵慧坐在病床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
她说:“小周命苦。”我说:“咋苦?”
她说:“养父母对她不好,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我说:“那她咋在养生馆干这个?”
赵慧说:“她学过推拿,正规的。”我说:“正规的还往人腿上按?”
赵慧说:“老板逼的,有提成。”我说:“啥老板?”
她说:“刘姐,你见了就知道。”我没说话。
赵慧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这三天,我白天开店,晚上去医院。
许悦放学也来,趴在床边写作业。赵慧精神还行,就是瘦了。
第三天晚上,小周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赵慧招手:“进来。”小周走到床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她说:“姐,这是三万二,我还你。”赵慧说:“你拿着,手术费够。”
小周说:“不够,我问了,靶向药贵。”赵慧说:“先手术。”
小周把信封放在床上,转身要走。我叫住她:“小周。”
她站住。我说:“那药油,是你从你姐那拿的?”
她说:“嗯,姐让我给你用。”我说:“她让你给我用,没让你往别处按。”
小周低下头:“哥,对不起。”我说:“为啥那么按?”
她说:“刘姐说,男客人都吃这套,办卡快。”我说:“你姐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我没敢说。”赵慧在床上说:“小周,你咋这么傻。”
小周哭了:“姐,我想给你凑钱。”我站在窗边,外面天黑了。
我说:“钱你拿回去,以后别在那干了。”小周说:“我辞了。”
赵慧说:“辞了干啥?你还要生活。”小周说:“我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
赵慧拉住她的手:“委屈你了。”小周摇头:“不委屈。”
她走了,信封留在床上。赵慧把信封递给我:“你收着。”
我说:“她的钱,你收着。”赵慧说:“老许,对不起。”
我说:“别说这个。”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
许悦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走廊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小周来了,坐在对面,手里攥着红绳。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手术室门开了,张医生出来。他说:“手术顺利,淋巴结没转移。”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许悦醒了:“爸,我妈呢?”
我说:“你妈没事。”赵慧被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小周站在床边,眼泪掉在口罩上。住院那几天,我店里医院两头跑。
小周白天超市上班,晚上来替我一会。她给赵慧擦脸,动作很轻。
有一天晚上,我回医院,看见小周在给赵慧按腿。手法很规矩,从脚踝往上推。
赵慧说:“小周学过,按得舒服。”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周抬头看见我,手停了。我说:“按吧,别停。”
她继续按,没再说话。赵慧出院那天,小周没来。
她发了个短信:姐,我上班,晚上去家里看你。我把赵慧接回家,六楼爬得她直喘。
进门,排骨汤的味又飘起来。许悦提前回来炖的,排骨炖得有点烂。
赵慧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的绿萝。那盆绿萝是开春买的,叶子有点黄。
她说:“老许,把窗帘拉开。”我拉开窗帘,下午的阳光斜进来。
她眯了眯眼:“好久没见太阳了。”我说:“以后天天见。”
她笑了一下,嘴角干得起皮。晚上,小周来了。
她拎着一袋苹果,还有一罐药油。她说:“姐,这油是我自己熬的,没加东西。”
赵慧说:“放桌上吧。”小周坐下,搓了搓手。
她说:“哥,你腰还疼不?”我说:“老毛病。”
她说:“我给你按按?不收钱。”赵慧说:“按吧,他这两天累坏了。”
我趴在沙发上,小周的手贴上来。力道不轻不重,从肩到腰。
按到腰窝,我说:“就这,多按两下。”她说:“好。”
她没再往下挪。按完了,我坐起来,腰松快不少。
我说:“手艺没丢。”她说:“以后只给家里人按。”
赵慧说:“你也该成个家了。”小周低头笑:“不急。”
那天晚上,小周走的时候,我把那张体验券给她。券已经皱了,边角发软。
我说:“这个,你拿去退了。”她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我。
她说:“哥,留着吧,当个纪念。”我说:“啥纪念。”
她说:“提醒我,别走歪路。”我把券夹在柜台的本子里。
后来,赵慧做了几次复查,结果都好。小周在超市干了半年,升了组长。
她周末来家里吃饭,给许悦带奶茶。许悦叫她小姨,叫得挺顺口。
我的五金店还是老样子,卷帘门偶尔卡住。有一天下午,赵慧来店里。
她手里拿着一瓶药油,瓶底贴着“赵”字。她说:“社区医院中医科给的,你擦腰。”
我接过来,闻了闻。艾草味,生姜味,还有一点甜。
她说:“小周熬的,她跟中医科大夫学的。”我说:“她有心了。”
赵慧坐在我旁边的小马扎上。她说:“老许,那会儿你咋没跟她急?”
我说:“急啥?”她说:“她手往下挪的时候。”
我说:“我喊停了。”她说:“你喊停就对了。”
我笑:“我要不喊停呢?”她瞪我:“你敢。”
我拧开药油,往手心里倒了一点。搓热了,按在腰上。
味道慢慢散开,和那天在养生馆闻到的一样。但这次,我心里踏实。
赵慧站起来,去拉卷帘门。门卡住了,她喊:“老许,来搭把手。”
我走过去,和她一起往上推。门哗啦一声开了。
下午的风吹进来,不凉,吹得人觉着舒服。赵慧说:“晚上吃啥?”
我说:“排骨汤。”她说:“又是排骨汤。”
我说:“你炖的,香。”她笑了,转身往里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菜市场方向。那边二楼,康泰养生馆的招牌已经换了。
换成了一家少儿美术。门口贴着孩子们画的画,五颜六色。
我点了一根烟,没抽几口。烟灰长了,我弹了一下。
灰落在台阶上,风一吹就散了。我转身回屋,赵慧在里屋喊:“老许,关上门。”
我应了一声:“哎。”卷帘门慢慢落下来。
屋里暗了,药油的味还在。我坐到柜台后面,翻开本子。
那张体验券还夹在里头。券面上的字有点模糊了。
我把它抚平,又合上本子。外面有小孩跑过,笑声从门缝钻进来。
赵慧端着一杯水出来,放在我手边。她说:“喝点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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