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敏,今年三十八岁。二十八岁那年冬天,我坐在副驾驶上,没系安全带。车子撞上高架桥墩的时候,我从挡风玻璃飞了出去。颈椎第六节粉碎性骨折,脊髓损伤,从胸口以下没了知觉。

医生说,这辈子就这样了。

出事那天是我跟陈勇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们刚看完电影,在回家的路上。他开着车,我靠着椅背跟他说话,说电影里那个女主角太矫情了。他笑,说你不也那样。我伸手打他胳膊,他没躲,就是那一下,方向盘偏了。

后来很多人问过我,恨不恨他。我说不恨。是真的不恨。那几秒钟的事,谁也料不到。但陈勇恨他自己。出事之后他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三天,不吃不喝,我妈拉他起来,他站不住,腿一软跪在我病房门口。我躺在床上去看他,他趴在地上哭,说对不起,说都是他害的。

我说你起来。

他不起来。

后来是我爸把他拖起来的。我爸七十岁的人了,拖他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拖不动,两个人都摔在地上。我妈在旁边哭,护士过来赶人,说这里是医院,你们要哭出去哭。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了。

我现在坐在轮椅上,胸口以下还是没有知觉。手能勉强抬起来,但不能握东西,吃饭要人喂,上厕所要人抱,洗澡要人帮。我是那种完全失去自理能力的人,除了脑子还能转,嘴巴还能说,别的什么都干不了。

陈勇照顾了我十年。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翻身,换尿垫,擦洗身体。然后做早饭,喂我吃,他自己匆匆扒两口,出门上班。中午他赶回来,给我热饭,喂我吃完,帮我翻身,再赶回公司。晚上回来做饭,喂我,洗碗,给我擦身,按摩腿脚,十一点才能躺下。

十年,三千多天,天天如此。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三十八岁的人,看着像快五十。他以前是个爱笑的人,现在不怎么笑了。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叫他,他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说“怎么了”。

我知道他累。但我不敢说太多。我怕我一说,他就觉得我在嫌弃他。其实我没有。我就是心疼他。

我们之间有一个东西,从来没有提过。

出事之后的第一年,我住在康复医院。陈勇每天下班来看我,周末全天陪着。那时候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聊天,聊他公司的事,聊电视剧,聊我爸妈。但有一件事变了。

他不再碰我了。

以前他下班回来,会从背后抱我一下,或者摸摸我的头发。出事之后,他帮我擦身的时候动作很轻,很客气,像在照顾一个陌生人。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小心翼翼的,好像我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鼓起勇气跟他说,陈勇,我们……

我话没说完,他就打断我了。他说,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些。

那些。

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后来再也没有提过。

出院之后,我回家住。陈勇请了半年假照顾我,后来钱不够了,他只能回去上班。他请了个阿姨白天来帮我,晚上他回来自己弄。阿姨换了好几个,有的嫌累,有的嫌钱少,有的做几天就走了。最长的那个做了两年,后来她儿媳妇生孩子,她回去带孙子了。

十年,我们家请过七个阿姨。

这些年我什么都想过。我想过让他走,想过离婚,想过让他找个正常女人过日子。有一次我跟他说了,我说陈勇,你要是想离婚,我不拦你。

他看了我很久,说,你别说这种话。

我说我是认真的。

他说,我也是认真的。然后他端着碗去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我听到水龙头哗哗响,不知道他是在洗碗还是在干别的。

但我们都知道,那个问题一直在。它不说话,但它在那儿。像房间里的一头大象,我们绕着它走,假装看不见。

我三十八岁,还是一个女人。我的身体没有感觉,但我的脑子有。我想他。我想他碰我,想他抱我,想我们像正常夫妻那样。有时候晚上他帮我翻完身,躺到旁边那张小床上,我听着他的呼吸声,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他搂着我睡觉的样子,想起他亲我额头说晚安,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那些不管不顾的日子。

然后我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我跟谁说呢?跟我妈说?我妈七十多了,每次来看我都抹眼泪,我说这些不是让她更难受吗。跟我闺蜜说?她们倒是问过,问得挺含蓄的,说“你们那方面怎么办”。我说就那样。她们哦一声,然后换话题。跟医生说?康复科医生问过我一次,说有没有性生活方面的困难。我说没有。我撒了谎。

我张不开那个嘴。

去年冬天,陈勇感冒了。他烧到三十九度,自己吃了药扛着,还是照常起来照顾我。我说你今天别管我了,打电话叫我妈来。他说不用,你妈腰不好。结果他给我擦身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毛巾掉在地上两次。

我说陈勇你坐下。

他说没事。

我说你坐下。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我抬不起手来摸他的脸,就只能看着他。他瘦得下巴都尖了,眼窝凹进去,嘴唇干得起皮。我说你休息吧。

他说不用。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他说:“周敏,我有时候觉得,我快撑不住了。”

那是十年来他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说:“我不是不想……我就是,太累了。累得什么都不想。”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愣住了。

他说:“你从来不跟我说你想要什么。你难受你不说,你疼你不说,你……你什么都不说。你每天就坐在那儿,我问你怎么样,你都说还行。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还行,还是装的。”

我说我是真的还行。

他说:“你骗谁呢。”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在旁边的小床上,他睡在我旁边的大床上。他背对着我,我侧着头看他后脑勺。他的肩膀在抖,我知道他在哭。

我想伸手碰他,但我抬不起来。

那是我们十年来离得最近的一次。

后来我们聊过几次。不多,就几次。他说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说他也想。但是每次他帮我擦身、翻身的时侯,他脑子里全是医院、全是康复训练、全是尿垫和药。他说那方面的事,他脑子里转不过来。他说他不是嫌弃我,他是……他是卡住了。

我说我懂。

他说你不懂。

他说:“我是个男人。你是我老婆。我每天照顾你,但你是我老婆这件事,我好像已经忘了。我把你当病人,当亲人,唯独没把你当老婆。我不知道怎么把你当老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的是实话。十年的时间,把我们之间的那根线磨断了。他照顾我,照顾得太好了,好到我们只剩下照顾和被照顾的关系。夫妻之间那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层一层压在了最底下。

今年春天,我加入了一个脊髓损伤患者的微信群。里面全是跟我一样的人,截瘫的,四肢瘫的,各种原因受伤的。群里有男有女,什么都说。有人说自己老公跑了,有人说自己老婆出轨了,有人说自己单身多少年了。也有人问,你们怎么解决那方面的需求。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个女的,伤得比我还重,只有脖子能动。她说:“我跟我老公说了,我说你去找别人吧,我不怪你。他哭了,说他不去。后来我们就慢慢试着来,现在一个月有一次。他帮我弄,我虽然感觉不到,但心里舒服。”

还有个人说:“我离婚了。前夫说他受不了。我不恨他,真的。谁都不容易。”

还有个人说:“我从来没跟我老公提过。我不敢。我怕他嫌我烦。他照顾我已经够累了,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最后那句话,是我想说的。

我从来没在群里发过言。我就看着,看她们说,看她们哭,看她们笑。然后关掉手机,继续过我自己的日子。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我老公多好。他好,但他也累,也烦,也崩溃过。有一次他给我喂饭,我呛到了,咳了半天。他把碗往桌子上一墩,说你能不能好好吃。说完他就后悔了,蹲在地上捶自己的头。我说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们都是人。他照顾我十年,他是个好人。但他也是人,有累的时候,有烦的时候,有想撂挑子的时候。我不能要求他当一个圣人。

我也不是圣人。有时候他回来晚了,我会想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有时候他看我眼神淡了,我会想他是不是嫌弃我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听到他在旁边小床上翻来覆去,我会想他是不是在忍。

我们都有错。我错在不开口,他错在不问。我错在把什么都闷在心里,他错在把什么都当成任务。我错在把他当成了护工,他错在把我当成了病人。

但我们谁都没有错到该死的地步。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出事那天我系了安全带,现在会怎么样。也许我们已经有孩子了。也许我们还在为谁洗碗吵架。也许我们早离婚了,各过各的。也许。

但没有如果。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活着。他帮我活着,我让他帮我活着。这里面有恩,有情,有怨,有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日子。

上个月,他下班回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给我翻身。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来,把我从轮椅上抱起来,抱到沙发上。他抱着我,没松手。

他说:“周敏,我们明天去看电影吧。”

我说:“怎么看?我这样怎么去?”

他说:“我抱着你。我查了,那个影院有轮椅座,我抱着你坐。”

我说好。

他抱着我,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我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响。他说:“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什么?”

他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没说话。我的眼泪流到他衣服上,他应该感觉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抱着我。

第二天我们真的去了。他推着轮椅,把我推进影院。那场电影不好看,爱情片,矫情得很。但我们在黑暗里牵着手。他的手很粗,很暖。我的手动不了,是他把我的手拿起来,放在他掌心里。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我知道他握着。

这就够了。

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他撑不住了,走了。也许我们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也许有一天我能开口跟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但现在,就这样吧。

一个人,一个轮椅,一个照顾了我十年的人。

日子嘛,过一天算一天。

只要今天他还在,我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