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4岁跟人搭伙,他每月给我2000块,说好了各睡各屋,可他儿子突然来要回这笔钱,我拿着存折手发凉,他说这钱是他爸的退休金,我没敢应

他儿子是下午3点33分进的屋,我正把晾在阳台上的萝卜条往屋里收,门没敲,人就站到客厅里了。

我当时手上有盐,指甲缝里还有切辣椒留下的味道,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说,阿姨,我爸每个月给你的那两千块,你拿出来吧。

我手上还攥着一把萝卜条,水顺着指头缝往下滴,滴在瓷砖上,一小摊。

那是2023年11月7号,立冬。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早上老周还说,立冬得吃饺子,他出去买肉,去了四十多分钟,回来提了一袋冻饺子,说菜市场那家现包的排队排到门口了。

我跟老周搭伙,是2022年开春的事。

我54,他63。我男人走了六年,他女人走了四年。介绍人是小区门口修鞋的老赵,老赵说,老周人实在,退休金四千多,就是一个人过得太糙,家里灶台油得能刮下来一层。

我那时候在社区医院做保洁,一个月两千二,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间,月租六百,冬天透风。

老赵说,你去看看,合得来就搭个伙,不领证,各过各的,就是搭个伴。

我第一次去老周家,是2022年3月12号。他那房子是早年单位分的,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客厅墙上挂着他女人的遗像,玻璃擦得挺亮。

他给我倒水,杯子是那种老式搪瓷缸,边上磕了一块瓷。

他说,我这人不会说话,你要是愿意来,一个月我给你两千,你管做饭洗衣,屋里收拾收拾,咱各睡各屋,你那屋我给你腾出来。

我说,我想想。

他说,行,你想。

我想了三天,搬进去了。我的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装衣服,一个纸箱装锅碗,还有一床被子,是我娘留给我的,棉花弹过三回,盖着沉。

老周把朝北那间小屋给我腾出来,床是单人床,床腿底下垫了四块硬纸板,压得时间长了,地板上四个印子,像四个黑点子。

他把衣柜也腾了一半,说,你衣服少,够放。

头一个月,他真把两千块给我了,现金,从银行取的,三张五十的,剩下都是十块二十块的,码得不太齐,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他说,你数数。

我没数,揣兜里了。

那之后每个月都是这样,他月初去银行取钱,回来就给我,有时候是五号,有时候是八号,最晚一次是十一号,因为那阵子他感冒,拖了几天。

他感冒那次,我给他熬小米粥,熬了三回,头两回他喝了两口就搁下了,说嘴里没味,第三回我放了点冰糖,他喝了半碗,剩下的我倒厕所了。

搭伙过日子,说好听了是互相照应,说白了就是各取所需。

我图他那两千块,图有个不漏风的屋子。他图我做的饭热乎,图有人给他洗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藏青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他还不舍得扔。

我们俩没什么话。他早上六点多起来,下楼遛弯,回来吃我煮的面条,然后坐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我在厨房洗碗,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中午他睡一觉,下午有时候去楼下下棋,有时候不去。晚上吃完饭,他看新闻,我看手机,九点多各自回屋。

各睡各屋,门都关着。

中间有一回,大概是2022年夏天,他半夜敲我门,说肚子疼。我起来给他找了药,又烧了热水,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弓着腰,额头上全是汗。我说去医院吧,他说不去,扛扛就过去了。

我陪他坐到后半夜,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搭了件衣服。第二天他好了,什么也没说,就是那天晚上买了个西瓜回来,切了一半放我屋门口。

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我有时候觉得,这日子像一双旧棉鞋,不体面,但暖和。

他儿子我见过三回。

头一回是2022年中秋,他儿子来送月饼,在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没进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他儿子四十来岁,头发稀,肚子大,穿一件格子衬衫,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

第二回是2023年春节,他儿子来吃了个饭。我做了六个菜,他儿子吃了两碗米饭,说,阿姨手艺不错。然后就没了。

第三回就是2023年11月7号,立冬那天,他没打招呼,直接进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把钥匙给过他儿子一把,一直没要回来。

他儿子坐在沙发上,就是老周平时看电视那个位置,手搭在膝盖上,说,阿姨,我也不绕弯子,我爸这退休金,以后得留着养老,他万一有个病有个灾的,手里不能没钱。

我说,你爸每个月给我的钱,是你爸自己愿意的。

他说,我知道是我爸愿意的,但你们又没领证,这钱给得不明不白。再说了,你们各睡各屋,这算什么?这钱给得没道理。

我手发凉。

存折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用一个信封装着。我每个月把那两千块存进去,存了快两年,除了给我闺女转过两回钱,一回三千,一回两千五,剩下的都在。

我不知道里面具体有多少,大概三万多。

他儿子说,阿姨,你算算,一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两年就是四万八。你花了多少,补上就行。

我没应。

我说,等你爸回来再说。

他说,我爸去我姐家了,今天不回来,他让我来跟你说的。

我不知道这话是真的假的。

老周早上出门的时候,确实说去他闺女家,说闺女那边有点事,晚上不一定回来。他走的时候还跟我说,冰箱里有冻饺子,你自己煮着吃。

他儿子走了以后,我坐在屋里,存折拿在手里,封面是红色的,边上磨得起了毛。

我翻开看了看,最后一笔是11月3号存的,两千。

那天老周把橡皮筋箍着的钱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天冷了,你买件厚衣裳。

我没买,存进去了。

我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

我闺女在电话那头说,妈,你回来吧,别在那受气了。

我说,我没受气。

她说,那钱是人家的退休金,人家儿子要,你就给人家,咱不占这个便宜。

我说,我没占便宜,我做饭洗衣伺候了快两年。

她说,妈,你伺候的是人家的爸,人家没请你。

我挂了电话,坐了很久。

我想起我娘。我娘最后那两年,也是一个人过,我爹走得早,我在外面打工,一年回去一两回。我娘走的时候是冬天,邻居说,头天晚上还看见她在门口扫雪,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

我娘攒了一辈子钱,最后剩了八千多,存折压在枕头底下,我回去的时候,枕头底下还压着,一分没动。

她图什么,我一直没想明白。

楼下张姐也是搭伙的,跟一个退休老师,搭了五年。

张姐说,那老师每个月给她一千五,比她小两岁,后来老师病了,瘫在床上,他儿子来接走了,走的时候把张姐那屋的东西全扔出来了,说房子要卖。

张姐说,五年,就落了两箱子衣服。

她说,我那时候也是傻,想着人心换人心,人家儿子不这么想。

还有我同事刘姐,她跟人搭伙,没要钱,就是互相照顾,后来那老头把房子过户给了自己儿子,刘姐什么也没落着,最后搬回自己那间漏雨的老屋。

刘姐说,搭伙这事,说白了就是各怀心思,你想图个伴,人家想图个免费保姆。

我听着,觉得她们说得对,又觉得不全对。

老周不是那样的人。

老周会在我洗碗的时候,把电视声音调小。老周会在下雨天把我晾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虽然收得乱七八糟。老周会在冬天早上,先起来把客厅的暖气片打开,等我起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暖了。

这些事,不值两千块。

可这两千块,我又确实拿了。

网上有说法,说人老了搭伙过日子,最好把账算清楚,生活费怎么出,生病了怎么办,谁先走谁后走,都得写下来。

我查过,有人说这叫搭伙协议,有人说不用写,写了伤感情。

我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准数。这事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老周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存折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存折,又看了一眼我,说,他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说什么了?

我说,要钱。

他坐在沙发上,就是昨天他儿子坐的那个位置,手搭在膝盖上,跟他儿子一个姿势。

他坐了好一会儿,说,那钱是你该得的。

我说,你儿子说这钱给得不明不白。

他说,他懂什么。

我说,他还说,咱俩各睡各屋,这算怎么回事。

老周没说话。

他看着墙上他女人的遗像,看了很久。

遗像上的女人,嘴角有点往上翘,像是笑,又像没笑。

老周说,我跟你搭伙,没别的意思,就是一个人过怕了。晚上屋里没点动静,连个咳嗽的人都没有。

他说,那两千块,是我愿意给的,你干了活,就该拿。

我说,那你儿子那边……

他说,我来跟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我听出来他在咬牙。

他儿子后来又来了一回,是过了三天。

这回老周在。

父子俩在客厅说话,我在厨房,门关着,听不太清。就听见他儿子声音高起来,说了一句,你这钱是留给我妈的,不是给外人的。

老周说了一句,你妈走了四年了。

后来他儿子走了,摔门走的。

老周在客厅坐了一晚上,电视没开。

我给他热了碗小米粥,他喝了,这回没剩,喝完了。

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那钱你拿着,存折你收好。

我把存折拿回屋,放在枕头底下,跟我娘那本一样。

我娘那本后来我烧了,连着我娘的衣服,一起烧的。火苗子窜起来的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攒的那点东西,最后也就是一把火。

可我又想,我娘攒那八千块,不是为了烧的。她是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万一哪天我回去,她能给我拿点啥。

就像老周每个月给我那两千块,他未必想那么多,但他每个月去银行,把钱取回来,用橡皮筋箍好,递给我,这是真的。

他儿子说的也没错,那是老周的退休金,是老周养老的钱。

我拿着的,到底是我的工钱,还是老周的命根子,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昨天我把存折翻开,算了算,连本带利,三万六千多。

我取了两千出来,去商场买了件厚羽绒服,深灰色的,打完折一千八。剩下的两百,买了斤排骨,炖了一锅汤。

老周喝汤的时候说,这汤好喝。

我说,好喝就多喝点。

他说,你衣裳买了?

我说,买了。

他说,暖和吗?

我说,暖和。

他没再问钱的事,我也没说。

今天早上我下楼买菜,碰见张姐。

张姐说,你那事咋样了?

我说,没咋样。

她说,他儿子还来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说,我有数。

其实我没数。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拎着菜的老太太,有推着轮椅的老头,有年轻的小两口牵着手。

我想,人老了,到底图什么。

图钱?图伴?图有个地方睡觉?

我娘图什么,张姐图什么,我图什么,可能都不一样,也可能都一样。

老周今天中午吃完面,说下午去下棋。

他出门的时候,把门口的皮鞋擦了擦,那双鞋很旧了,但擦得干净。

他弯腰擦鞋的时候,后脖子上有一道褶子,肉松松地垂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觉得,他也老了。

我54,他63,我们都不年轻了,都经不起折腾了。

他儿子要那笔钱,要的是他爸的养老钱,要的是他妈留下的那份家底。

我拿着那本存折,拿的是我两年做饭洗衣的工钱,也是老周每个月去银行取钱的那份心。

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把存折还是放在枕头底下,没再动。

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挂在衣柜里,吊牌剪了,还没穿。

老周刚才下棋回来,买了一兜橘子,放在桌上,说,你爱吃酸的,这个酸。

我剥了一个,确实酸。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两千块到底算工钱,还是算别的什么。他儿子来要,我该不该给。老周说该拿,他儿子说不该拿,两个人都是老周的亲人,两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你们家里老人要是也搭过伙,最后那点钱啊东西啊,都是怎么算的?换作是你,这存折你是给,还是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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