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后四十年
太元九年六月初一,建康宫显阳殿。
六十一岁的崇德太后褚蒜子病逝于殿中。
晋孝武帝司马曜与朝臣议定服丧之礼。
太学博士徐藻援引《礼记》上“夫属父道者,皆反服”之文,论证孝武帝虽与太后为叔嫂关系,但太后曾临朝称制,对孝武帝有君母之尊,当服齐衰一年。
据《晋书·康献褚皇后传》记载,孝武帝最终依议服丧。
那年夏天,建康城的白纱帷帐一层一层地卸了下来。
而四十年前,同样的白纱帷帐,才刚刚挂上去。
永和元年正月,建康宫太极殿。
二十一岁的皇太后褚蒜子命人在殿中设下一道白纱帷帐,然后抱着两岁的幼帝司马聃,穿过帷帐,登上御座。
据《晋书·康献褚皇后传》记载,此即“皇太后设白纱帷于太极殿,抱帝临轩”。
这一年是公元345年。
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以“垂帘”形式进行的临朝听政。
《晋书》卷八亦载此事。
这道帘子一挂,断断续续地挂了将近四十年。
褚蒜子生于太兴三年(324年),河南阳翟人,出身阳翟褚氏。
祖父褚洽官至武昌太守,父亲褚裒为东晋名士,曾任豫章太守、卫将军、徐兖二州刺史。
母亲谢真石出自陈郡谢氏,是谢鲲的女儿。
《晋书·外戚传》记褚裒“字季野”,“有器量”,“与杜乂齐名”。
当时的名士桓彝曾评价褚裒:“季野有皮里春秋。”
意思是此人表面不臧否人物,心中自有褒贬。
褚蒜子“聪明有器识,少以名家入为琅邪王妃”——《晋书·康献褚皇后传》如此记载。
她十余岁时嫁给琅邪王司马岳。
建元元年(343年),司马岳即位为晋康帝,立褚蒜子为皇后,封其母谢氏为寻阳乡君。
第二年九月,褚蒜子生下皇子司马聃。
康帝在位仅一年八个月即病崩,年仅二十三岁。
二十一岁的褚蒜子成了寡妇。
她的儿子司马聃被立为太子,随即即位,是为晋穆帝,年仅两岁。
朝臣们上奏,请太后临朝摄政。
领司徒蔡谟等人在奏疏中写道:“嗣皇诞哲岐嶷,继承天统……伏惟陛下德侔二妫,淑美《关雎》,临朝摄政,以宁天下。”
——《晋书·康献褚皇后传》收录了这份奏疏。
措辞恳切,逻辑清晰:社稷危急,幼主冲龄,唯有太后出面,才能安定天下。
褚蒜子没有推辞。
但她的方式值得注意。
她下诏令何充辅政。
何充是庐江灊县人,以风韵淹雅、文义见称,时任中书监、录尚书事。
据《晋书·何充传》,褚蒜子原想让何充兼领中书、门下二省,由诸葛恢掌管尚书台。
诸葛恢辞让不就,褚蒜子遂改任蔡谟为尚书令。
这一安排中暗含制衡:何充居中书,蔡谟居尚书,司马昱居朝堂。
三方各掌一职,互不统属。
这个格局并非偶然。
《资治通鉴》卷九十七记载,何充曾上表推荐褚蒜子的父亲褚裒“宜总朝政”。
褚裒拒绝了。
《晋书·褚裒传》记其“固辞,求出镇”,坚持外放为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京口。
褚裒的夫人谢真石是谢鲲的女儿,陈郡谢氏与阳翟褚氏本为姻亲,此时谢尚(褚蒜子舅舅)也已在朝中担任要职。
如果褚裒接受朝政,外戚与门阀的界限便模糊了。
褚裒的选择是为自己避嫌,也是为女儿避祸。
褚蒜子后来在诏书中写道:“典礼诚所未详,如所奏,是情所不能安也,更详之。”
——这是关于她见父亲行礼方式的讨论。
《通典》卷六十七收录了此事。
永和九年(353年),褚裒还朝,朝臣议太后见父之礼。
博士胡讷引汉邴原之议,主张褚裒虽为太后之父,然在朝廷则仍为晋臣。
褚蒜子下诏,措辞谦抑:“典礼诚所未详……更详之。”
她没有以太后之尊压迫礼官。
这个细节被《晋书》和《通典》分别记载,足见当时朝野对此事的重视。
永和二年(346年)正月,何充去世。
蔡谟与司马昱接掌朝政。
此时东晋面临的最大军事问题是荆州。
荆州地处长江上游,据建康之上游,历来是东晋的命脉所在。
荆州刺史庾翼镇襄阳,手握重兵,与朝廷时有不协。
庾翼病重后,上表请求以其子庾爰之接任荆州刺史。
朝中议论纷纷,多数大臣主张同意庾翼的请求,以维持荆州的稳定。
何充临终前与褚蒜子有过一番商议。
《晋书·何充传》记载,何充“以桓温才略,可任大事,乃荐温为荆州刺史”。
褚蒜子采纳了这个建议,同时命桓温率军西上。
这个决定在当时引起了不少争议。
桓温是谯国龙亢人,出身谯国桓氏,父亲桓彝在苏峻之乱中遇害。
桓温少年时以复仇闻名,十八岁时手刃仇人江播之子,其刚烈果决可见一斑。
但桓温在朝中根基尚浅,与庾氏兄弟相比声望不足。
然而褚蒜子选择了桓温。
庾氏家族在荆州经营多年,庾亮、庾翼兄弟相继镇守,势力盘根错节。
如果庾爰之继任荆州,庾氏将兼控上游军政,加之庾氏在朝中仍有影响,一旦形成“荆扬合一”的局面,皇权将面临巨大威胁。
褚蒜子选择桓温,正是用新势力替换旧势力。
桓温到荆州后,庾爰之退回建康,庾氏势力由此衰落。
永和三年(347年),桓温率军西征,灭成汉。
据《晋书·桓温传》,桓温“率步骑四万,发自江陵”,一路势如破竹,成汉末主李势投降。
成汉是十六国中的一国,据有益州(今四川一带),立国四十余年。
桓温灭成汉后,东晋的疆域向西大幅扩展,朝廷的威望也随之提升。
但桓温的强势也引起了朝中部分大臣的警觉。
殷浩便是其中之一。
殷浩出身陈郡殷氏,与桓温齐名,但素来不睦。
永和六年(350年),褚蒜子命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负责北伐事宜。
殷浩的北伐与桓温的荆州军事形成了东西呼应的格局。
永和八年(352年),殷浩率军北伐。
出师不利,先胜后败,最终在许昌附近被前秦军队击败,士卒损失惨重。
殷浩被废为庶人,流放东阳。
北伐失败的消息传到建康,朝野震动。
褚蒜子没有责难殷浩,也没有急于寻找替罪羊。
她做了两件事:一是命桓温统率北伐军事,将殷浩的旧部并入桓温麾下;二是召谢尚为尚书仆射,参与朝政。
谢尚是褚蒜子的舅舅,在江州和豫州一带颇有威望。
这一步棋意味深长。
谢尚入朝,意味着陈郡谢氏开始进入权力中枢。
谢尚是谢鲲之子,谢安的从兄。
褚蒜子的母亲谢真石出自谢氏,谢尚正是她的舅父。
但褚蒜子重用谢尚,并非仅仅因为亲缘关系。
谢尚在地方治理和军事方面都有实绩,早在建元年间便担任过江州刺史,永和年间又镇守寿春,抵御北方军事压力。
《晋书·谢尚传》记其“在任有政绩,为百姓所怀”。
永和十年(354年),桓温率军北伐,兵锋一度抵达关中。
据《晋书·桓温传》,桓温“率步骑四万,趋长安”,前秦皇帝苻健“深沟自固”。
关中百姓“牛酒迎温于路者十八九”,可见东晋北伐在北方仍有一定的民心基础。
但桓温最终因粮运不继而退兵。
永和十二年(356年),桓温再次北伐,收复洛阳。
桓温“入洛阳,谒先帝诸陵,修复园陵”,并上表请朝廷还都洛阳。
朝中议论纷纷,多数大臣认为洛阳久经战乱,残破不堪,不宜为都。
褚蒜子下诏,以“百姓凋弊,不可以劳”为由,拒绝了迁都之议。
这个决定稳住了建康的政局,也避免了朝廷陷入不确定的动荡。
升平元年(357年)正月,晋穆帝年满十五岁,行冠礼。
褚蒜子下诏还政于穆帝,退居崇德宫。
据《晋书·康献褚皇后传》,她手诏群公,其中写道:“昔以皇帝幼冲,故从群公之议,临朝摄政。
今皇帝已冠,宜即亲政。”
——《全晋文》卷十三收录了这道诏书的全文。
她自称为“德非贤母”,语气谦退。
穆帝亲政后仅五年,升平五年(361年)五月,穆帝病逝于显阳殿,年仅十九岁。
据《晋书·穆帝本纪》,穆帝“在位十七年”,身后无子。
朝臣再次上表,请太后临朝。
这一次,褚蒜子立晋成帝长子司马丕为帝,是为晋哀帝。
司马丕时年二十岁,已经成年,褚蒜子本可不必垂帘。
但据《晋书·哀帝本纪》,司马丕即位后不久即沉迷道教炼丹术,追求长生不老,服用方士所炼丹药。
隆和二年(363年),司马丕因丹药中毒病重,不能亲理政事。
褚蒜子不得已第二次临朝摄政。
此年距她第一次垂帘,已过去十八年。
兴宁三年(365年),哀帝病逝。
因其无子,褚蒜子立其弟司马奕为帝,即晋废帝(海西公)。
司马奕即位时已二十二岁,但朝中军权牢牢掌握在大司马桓温手中。
桓温此时已今非昔比。
灭成汉的军功,三次北伐的声望,荆州十年的经营,使他成为东晋最强大的政治力量。
据《晋书·桓温传》,桓温在荆州“缮甲治兵,将有事于北方”,同时“以雄武专朝”,对朝廷事务多有干预。
咸安元年(371年)十一月,桓温从广陵率军入建康,向褚太后呈交急奏,请求废司马奕为东海王,改立丞相司马昱为帝。
据《晋书·康献褚皇后传》记载,当时褚蒜子正在佛屋中烧香,内侍来报“外有急奏”,她方才出来接奏。
奏疏呈上后,褚蒜子阅毕,沉默片刻,在奏疏上批了一个“可”字。
据《资治通鉴》卷一百三记载,褚蒜子在批复时有此细节:她提笔写道“未亡人不幸罹此百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
这句话语出《晋书·康献褚皇后传》,是褚蒜子本人在奏疏批复中留下的文字。
这十二个字中,没有愤怒,没有抗争,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奈。
桓温的废立之举震动朝野。
他废司马奕为东海王,改立司马昱为帝,是为简文帝。
简文帝即位时已五十二岁,据《晋书·简文帝本纪》记载,他“美风仪,善容止”,雅有风度,但长期“清谈”为务,并无多少实际执政经验。
简文帝在位不到一年,便于咸安二年(372年)病逝。
据《晋书·简文帝本纪》,他临终前留下遗诏,内容涉及皇位继承的安排。
据《晋书·谢安传》记载,简文帝遗诏中原本写有“少子可嗣,大司马温依周公居摄故事”之语——这意味着要将朝政大权全部交给桓温。
侍中王坦之看到遗诏后,将其修改为“家国事一禀大司马,如王丞相故事”。
王丞相即王导,是东晋初年“王与马,共天下”格局中的重臣,其权力虽大,但仍以辅政身份行使,并不等同于摄政。
这个修改至关重要。
它切断了桓温以“周公居摄”为由进一步篡位的合法性。
简文帝去世后,太子司马曜即位,是为晋孝武帝。
当时司马曜年仅十岁。
桓温进京入朝,企图夺取更多权力。
《晋书·桓温传》记其“入赴山陵,止新亭,大陈兵卫”,准备对朝中大臣动手。
谢安和王坦之奉褚蒜子之命前往新亭迎接桓温。
据《世说新语》记载,谢安在桓温的军帐中神色不变,从容与桓温周旋。
桓温最终没有动手,返回了姑孰。
宁康元年(373年)七月,桓温病逝于姑孰,年仅六十二岁。
桓温之死,使东晋朝廷暂时摆脱了最大的军事威胁,但权力真空也随之出现。
褚蒜子在此刻做出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据《晋书·孝武帝本纪》和《晋书·谢安传》的记载,褚蒜子召谢安入朝,任命其为尚书仆射,总领朝政。
谢安此前长期隐居东山,直到四十余岁才出仕。
他出仕后的第一个职位是桓温的司马,后又任吴兴太守、侍中、吏部尚书、中护军等职。
褚蒜子对谢安的了解和信任,不是一天建成的。
早在永和年间,她便多次下诏征辟谢安入朝,虽然谢安起初拒绝,但双方之间的信任基础已经建立。
《晋书·谢安传》记其“神识沈敏,风宇条畅”,是一个沉稳而有判断力的政治人物。
谢安主政后,褚蒜子并未事事干涉。
她将朝政交由谢安处理,自己更多地扮演一个“核准”的角色。
据《晋书·谢安传》记载,谢安“镇以和靖,御以长算”,用人唯才,不拘门第。
他提拔谢石、谢玄、刘牢之等将领,加强长江防线;同时调和门阀之间的矛盾,避免朝中内耗。
太元元年(376年),孝武帝年满十四岁,褚蒜子下诏还政,复称崇德太后,退居崇德宫。
从345年首次垂帘,到376年第三次归政,褚蒜子前后临朝超过三十年。
如果从她344年被尊为太后算起,她与东晋最高权力的关联,持续了整整四十年。
太元八年(383年),前秦皇帝苻坚率大军南侵。
据《晋书·苻坚载记》,前秦出动的兵力包括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号称百万,由苻坚亲自统率。
东晋方面,谢安以八万兵力应战,由谢玄、谢石统领北府兵迎击。
《晋书·谢玄传》记载,谢玄派遣刘牢之率精兵五千,夜袭洛涧,大破秦军前哨,斩其将梁成。
随后晋军进至淝水,与秦军隔水对峙。
谢玄遣使请秦军后撤,让晋军渡河决战。
苻坚同意后撤,但后撤令一下,秦军阵脚大乱。
晋军趁势渡河猛攻,秦军大败溃散。
《晋书·谢安传》记捷报送到建康时,谢安正在与客人下棋,“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直到客人问起,才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儿辈遂已破贼。”
此时褚蒜子已退居崇德宫七年。
她没有直接指挥这场战役,但这场战役得以取胜的条件——谢安主政、北府兵的建设、朝局的稳定——在她临朝期间已经奠定。
太元九年(384年)六月初一,褚蒜子病逝于显阳殿,终年六十一岁,谥号康献皇后。
孝武帝为她服丧一年。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评价褚蒜子:“临朝称制,前后四十余年,天下晏然。”
司马光的评价是公允的。
东晋一朝,门阀林立,桓温、庾亮、王导、谢安,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盘根错节的家族利益。
褚蒜子身处其中,没有像武则天那样建立自己的权力集团,也没有像慈禧那样以太后之尊压制朝臣。
她始终站在帘子后面,手中有权而不过度使用,身边有亲而未必重用。
她的父亲褚裒拒绝了“总朝政”的建议,外放京口。
她的舅舅谢尚忠心用事,但褚蒜子并未将其推上宰辅之位。
她的儿子司马聃十九岁病逝,她没有因此失去理智地追责于人。
她重用桓温以制衡庾氏,又在桓温坐大时默默承受,直到桓温病逝后启用谢安。
每一次临朝,她都是“身不由己”;每一次归政,她都毫不犹豫。
四十年间,六位皇帝在她眼前更替——丈夫康帝、儿子穆帝、侄儿哀帝、侄儿废帝、叔伯简文帝、侄儿孝武帝——她的身份从皇后到太后,从太后到太皇太后,再到崇德太后,始终是那个坐在帘后的人。
太元九年那个夏天,白纱帷帐终于卸下。
显阳殿的殿门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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