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玻璃罐在水里转了一圈,标签泡软了,我用指甲一抠就掉。腌萝卜的味儿冲上来,酸得眼睛发胀。

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沙发上说话,没抬头。

“我确实和她睡了。”

我把罐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你介意就搬出去。”

罐底那圈水慢慢洇开。我拿抹布擦了。抹布是上个月换的,蓝白格子,边上已经起了毛。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抹布搭回水龙头。罐子放回橱柜第二层,跟另外五个排齐。标签纸团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

我进卧室,把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往外拽。抽屉卡,得往上抬一点才拉得动。里面是备用扣子、樟脑丸、几卷没拆的松紧带。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毛。

我把它拿出来,塞进行李箱夹层。

拉链拉上。

他在客厅喊:“你干嘛呢。”

“收拾。”

“收拾什么。”

“搬。”

脚步声过来了。他站在卧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

“你来真的?”

我把床头那盏小灯拔了插头,线绕两圈,塞进箱子侧兜。这盏灯是我从铺子里带回来的,原来照缝纫机。

“苏晚。”

“嗯。”

“我问你话呢。”

“我在收拾。”

他往门框上一靠,笑了一声。那声笑我听过很多回,他跟他手底下的人发火之前,都先这么笑一下。

“你今年多大了。”他说,“三十四。你还闹这个。”

我蹲下去,把箱子的拉链头按平。

闹。这个词我琢磨了小半年。闹是要有人哄的。没人哄,那就不叫闹,那叫走。

“我不是突然走的。”我说,“我走了半年了。你昨天才发现。”

他没接话。

阳台外面有人在楼道里搬东西,拖地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他站着,我蹲着,谁也没再开口。

02

他进卧室的时候,我正在把衣柜里剩下的几件衣服往下取。

他那半边挂得满满的,衬衫一件挨一件,都是这几年陆续买的。我那半边只剩三个衣架,空荡荡地晃。

“你衣服呢。”

“铺子里。”

“什么时候搬的。”

“一件一件。”

他站着没动。过了会儿,他伸手在我那半边衣架的横杆上抹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至于吗。”

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塞进箱子。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他声音起来了,“我这人就这样。你要是受不了,早说。”

“我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过。”

“去年冬天。”我把箱子拉上,“我说你晚上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睡不着。你说我闲的。”

他噎了一下。

“那不一样。”

“嗯。”

“我跟她……”他停住,摸出烟盒,又塞回去,“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她不容易。”

我把箱子立起来,拉杆抽出来。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一下,很响。

“她不容易。”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我看不懂,也没打算看懂。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

“哪一套。”

“不哭不闹,收拾东西。”他靠着衣柜,“跟商量好了似的。”

我把手机充电线从床头拔下来。

“你要走,这日子怎么过。”

“你自己过。”

“苏晚。”他往前一步,“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把话说清楚。”

“我不想怎么样。”我把线缠好,“半年前那张纸,你自己签的。”

他站在那儿,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以为你不去。”

“我去了。”

“你自己去的?”

“嗯。”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把箱子拖到门口,换鞋。鞋柜上放着他的车钥匙、一串门禁卡、一个打火机。最边上有个小铁盒,装饼干的,饼干早吃完了,盒子一直搁在那儿。

我没动它。

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家阳台隔音不好,我听见他叫了一声“露露”。

03

巷子口的路灯坏了半年,一直没人修。我拖着箱子往里走,轮子磕在砖缝上,一格一格地响。

铺子十二平米。前头是工作台和挂衣架,后头用一道布帘隔出个小隔间,放一张折叠床。房东姓钱,住楼上,人不错,从来不来烦我。

我把箱子靠墙放好,没开大灯,只开了工作台上那盏。灯罩上落了灰,我拿袖子抹了一下。

手机亮了。是婆婆。

我没接。响了七声,断了。

我把折叠床拉开。床单是上个月洗的,有股肥皂味。

躺着的时候我想起半年前那件事。

那天他换季,把一件外套扔给我,说口袋里有东西别弄丢了。我掏出来,是一张洗衣店的小纸片,上面写着两件衣服。一件是他的衬衫,蓝条纹,我认得。另一件是女式的,米白色风衣。

我没问他。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路过一家童装店,橱窗里摆着一双很小的雨靴,红色的。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回家以后,我把衣柜最上面那格腾空了一半。

从那以后,我每次来铺子都带一个袋子。一件一件,半年。

天亮得早。五点多就有收废品的三轮车从巷口过,铁皮刮着地面。

我起来烧水。水开的时候,卷帘门被敲了两下。

我以为是老吴。

拉开门,外面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穿一件灰色开衫,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姐。”她说,“我来取衣服。”

我认出来了。

三个月前她来过一次,拿一件米白色风衣要改短两寸。那天她一直在接电话,对面是个小孩在哭。她跟电话里说,宝宝别哭,妈妈马上就回来。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不好意思,孩子发烧。

我说没事。

“风衣是吧。”我说。

“嗯。”

我把架子上的衣服一件件翻。翻到第三件,米白色,改好了,套着防尘袋。

她接过去,抱在怀里,没走。

“姐。”

“嗯。”

“我是岑露。”

我把工作台上的线轴收了收。红的归红的,黑的归黑的。

“我知道。”

“我不是来求你的。”

“嗯。”

“他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她低着头,看自己鞋尖,“说你把东西都搬走了。他问我怎么办。”

我没说话。

“我跟他说,你问我干什么。”她声音很轻,“我自己的事都理不清。”

她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

“这个还你。”

我打开看,是一件叠好的衬衫。蓝条纹的。洗过了,领口那儿有点泛黄。

“上回他落我那儿的。”她说,“我不留他东西。”

“不用还。”

“要还的。”她退了一步,“姐,我不占人便宜。”

她手背上有一小块烫伤的印子,结了痂。

“孩子上小学一年级。”她说,“我一个人带。这我认。可我没打算从谁手里抢什么。”

她走了。卷帘门我没关严,风从底下钻进来,把工作台上一张废布吹到地上。

我捡起来,扔进碎布筐。

那件衬衫我拿起来抖了抖,挂在最里头那根杆上。跟别的衣服隔开一点。

04

那天我没开门做生意。

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里面。

先擦柜台。柜台是老榆木的,用了六年,边角被磨得发亮。我拿湿布擦一遍,再用干布擦一遍。缝纫机底下的灰我用牙刷抠,抠出两条黑印子。

然后归线。线轴四十多个,散在一个铁盘子里。我把它们按颜色排,从浅到深,排成一道。排到一半手抖了一下,一整排倒了。我重新排。

排完线,给缝纫机上油。机油瓶倒不出来,我拿针捅了捅瓶口,滴了两滴在梭芯上。踩了两脚,空转的声音很匀。

架子上的衣服还有十几件,都是改好的,等人来取。我一件一件拿下来,对着票根写名字。张姐,王阿姨,槐树巷口那家的儿子,一对小夫妻的窗帘。

写完名字,我把它们码进纸箱,一箱一箱码好。

最后剩那件风衣。她没拿走。

我把它摊在工作台上。改短两寸的活儿我做得挺干净,下摆压线压得平。我摸了摸袖口,那儿有一小块磨白了。

我拆了。

拆开下摆,重新裁一条边,往袖口上接。线是米白的,跟原色差一点,我又换了根更浅的。

穿针的时候穿了三次才穿进去。手不听使唤。

接完袖口,我把整件衣服熨平。熨斗走过领子的时候,我想起那天她在电话里说“宝宝别哭”。

熨完了,我叠好,套上防尘袋,挂回架子最边上。

工作台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出来,是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两只兔子,边上的漆掉了一块。

里面是这些年他扔给我的东西。一只断了表带的旧手表,表带接好了,表还是不走。一个公文包的搭扣,磨断的,我换了新的。还有一小把衬衫扣子,一共七颗,是他一件旧衬衫上的,那件衣服的扣子老掉,我全拆了重新缝过一遍。

我把盒子扣好,放在工作台中央。

然后我从墙角取下那件深灰色夹克。

这是他爸的。他爸走得早,家里就留了这么一件衣裳。夹克是涤棉的,肩线挺括,就是右边袖口烧了个洞,像被烟头烫的。他有一年翻出来,说扔了吧,我说放着。他就放我这儿了。

同色的线我配了两年,上个月才在城南一家老店配到。

我把夹克铺开,从袖口开始补。洞不大,指甲盖那么点。我先用细线把边缘拢住,再一针一针填。填到一半,眼睛酸,我停下来,喝了口凉水。

再坐下来的时候,手稳了。

补完,我剪断线头,把袖口翻过来看。织补的痕迹还在,看得出来。可它是平的,摸上去不硌手。

缝补这行教会我一件事——线断了能接,接上的那个地方,永远是看得出来的。

我把夹克叠好。

饼干盒放底下,夹克放上面。找了个干净纸箱,装进去。

抽屉最里头,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我抽出来,里面是两张一样的硬卡纸,上面都有照片。我把上面那张放回抽屉,下面那张塞回信封,搁进纸箱。

箱子封上,我在单子上写收件人。

写“周衡”两个字的时候,笔停了停。后面本来想写“先生”,划掉了。

05

第二天早上我叫了快递。

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骑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大筐。

“这么近也寄啊。”他看单子。

“寄。”

“要本人签收不。”

“要。本人签收。”

“行。”他把箱子塞进筐里,拿胶带在箱口又缠了两道,“大姐,这里头是啥?”

“衣服。”

“哦。”他跨上车,“那我走了。”

电动车拐出巷口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太阳刚爬上对面那栋楼,光从楼缝里漏下来,落在巷子的砖地上,一条一条的。

我把马扎搬出来,坐在门口绕线。

老吴的修鞋摊就在隔壁,八点不到他就来了,把他那个铁皮箱子往地上一放,哐当一声。

“今儿开门挺早。”他说。

“嗯。”

他坐下,把一副鞋掌钉在膝盖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敲了一会儿,他停了。

“哎。”

“嗯。”

“你男人上礼拜来过。”

我手上的线没停。

“站那儿,”老吴拿锤子指了指巷口,“看了有半个钟头。也不进来。我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

“哦。”

“他问我,你这窗户冬天漏不漏风。”

绕线的手慢了一拍。

“我说漏啊,这老楼,哪有不漏的。”老吴又敲起来,“他说他知道。我说你知道你还问。他就走了。”

我把线绕完一圈,捏住线头。

“去年那层膜,”老吴说,“我还纳闷呢。你谢我干啥。我修鞋的,哪会糊窗户。”

去年冬天。

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风从窗框缝里灌进来,吹得布帘子直响。我自己拿塑料膜糊了一层,用胶带粘的,边角粘不牢。第二天来,膜上又多了一层,厚的那种,压得平平整整,四边还用木条钉住了。

我以为是老吴顺手帮的。

我那天还端了碗饺子过去。老吴接过去,嗯了一声,吃了。

“你也不知道啊。”老吴说,“那我更不知道了。”

他低头继续敲鞋掌。锤子落下去,一下,一下。

我把线轴放回铁盘里。

线绕歪了一整圈,我没去理它。

06

过了三天,婆婆来了。

她坐公交来的,转了趟车。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玻璃瓶的盖子。

“我给你带了点酱菜。”她把瓶子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我自己腌的,萝卜。你爱吃那个脆的。”

我接过来。瓶子是旧的,跟我家橱柜里那六个是一套。

她没坐,站着看了看铺子。最后在墙角那张矮凳上坐下了。凳子矮,她腿伸不直,坐着有点窝。

“他这几天不吃饭。”她说。

“哦。”

“我不是来替他说和的。”她把布袋叠起来,压在膝盖上,“我就是……你那罐腌萝卜,他吃了半罐。就着白饭吃。他从小不吃萝卜。”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混。”婆婆看着地上,“我养的,我知道。他爸当年也这样,晚回来,一身酒气,问一句就急。我那时候也想过走。走到门口,想想孩子,又回来了。”

她抬起头。

“你比我强。”

“阿姨。”我说。

“你别叫我阿姨。”她摆摆手,“你叫了六年妈。”

外面有车过去。她顿了顿。

“算了。”她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你这铺子冬天漏风,我给你带了两卷胶带,在袋子底下。”

她站起来,把矮凳往里推了推,推回墙角原来的位置,凳子腿跟地砖的缝对齐了。

“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要是……”

她没说完。摆摆手,走了。

下午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槐树巷口那家的儿子,来取改好的西装裤。一个是个老太太,拿来一条裙子要换拉链。

我给老太太换拉链。拉链是深灰色的,配她的裙子正好。拆旧的,装新的,两头各压一道线。

老太太在旁边坐着看,说你这手真稳。

我说做了六年了。

她走了以后,天擦黑。

老吴收摊,从门口过,跟我打招呼。

“前天下午,”他说,“有个男的在你门口蹲着。蹲到天黑。我问他是不是等人,他没吱声。”

“哦。”

“我瞅着像你男人。”

“嗯。”

我把缝纫机上的布屑吹干净,把台灯往窗户那边挪了挪。窗玻璃上还留着去年那层膜的胶印,一圈一圈的,擦不掉。

我把插头插上。灯亮了。

我锁了门,钥匙转了两圈。第二圈其实不用转。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灯还亮着,我忘了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