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在丽江做地陪,干了六年。
他跟我说,晚上露营的时候,愿意进男人帐篷的姑娘多着呢。
我嘴上没吭声,心里不信。
那些姑娘背的包一个顶我半年工资,穿的鞋够我交一年房租,怎么可能看上他一个黑不溜秋的地陪。
表哥看出我不信,咧嘴一笑,露出那颗被槟榔染黑的牙,说你还别不信,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年我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我妈让我去丽江投奔表哥,说先在他那儿混口饭吃。
表哥在古城边上租了个院子,三间瓦房,一间他住,一间堆着露营装备,剩下一间塞了张上下铺,我睡下铺,上铺扔着他的脏衣服和一股散不掉的脚汗味。
到丽江的第三天,表哥就带我出团。
七座的商务车,坐了一家四口,从成都来的。
男主人姓赵,做建材生意,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说话嗓门大,站在车门口打电话,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他老婆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戴着墨镜看手机,指甲做得又长又尖,敲屏幕的时候哒哒响。
他们带了个小男孩,七八岁,上车就闹,把薯片碎渣撒得满座椅都是。
表哥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那孩子,笑着说赵总,孩子挺活泼。
赵总嗯了一声,说惯坏了。
他老婆这时候抬起头,从墨镜上方看了表哥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第一天跑的是玉龙雪山。
表哥帮他们买票、排队、拎包,赵总空着手走在前面,他老婆牵着孩子跟在后面,表哥背着一个大双肩包,里面塞着他们脱下来的羽绒服和氧气瓶,脖子上还挂着赵总嫌沉的单反。
下山的时候赵总说腿酸,表哥蹲下来给他捏了两下小腿肚。
赵总哈哈笑,说你这服务到位,回头给你写好评。
晚饭安排在束河古镇一家腊排骨火锅店。
赵总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服务员排骨是不是土猪的,又问蔬菜有没有打农药,最后点了一个中锅,加了两份土豆。
他老婆全程没动筷子,说减肥。
表哥在旁边给小孩涮肉,小孩把咬了一半的排骨扔进他碗里,说太肥了。
表哥把那半块排骨夹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继续涮下一片。
我坐在角落,看着表哥额头上亮晶晶的汗,心想这活儿我真干不了。
晚上露营在文海附近的一片草甸上。
表哥从车顶行李架上卸帐篷,赵总一家站在旁边看。
赵总说搭个最大的,他老婆要上厕所,表哥指了远处一个旱厕的方向,她皱了皱眉,还是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
帐篷搭好两个,表哥又给自己搭了一个单人帐,给我也搭了一个。
赵总一家钻进最大的那个,拉链一拉,里面传出小孩的尖叫和赵总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坐在帐篷口,高原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脖子。
表哥递给我一罐啤酒,自己点了一根烟,蹲在帐篷边上,烟头在风里一明一暗。
他说,看着没,今天就这一家子,明天还有一组客人,四个女的,深圳来的。
我说四个女的你也接?
表哥弹了弹烟灰,说四个女的怎么了,女的给钱更爽快。
你以为哥这六年怎么攒下钱的,全靠这些姐。
我说她们图你什么。
表哥把烟屁股摁灭在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图我实在。
第二天早上赵总一家拔营走的时候,赵总老婆从包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表哥,说给小费。
表哥没接,说赵总已经付过团费了。
赵总在旁边说拿着吧拿着吧,她才把那一百块塞回自己包里,动作快得像是怕表哥反悔。
送走他们,表哥把车开到白沙古镇吃早餐。
一碗米线十二块,他加了个卤蛋,问我要不要。
我说不要。
他自己又加了一份粑粑,吃得满头大汗。
下午三点,他在机场接到了那四个深圳来的女人。
年纪最大的那个叫红姐,四十出头,烫着大波浪卷,手指上戴着一颗祖母绿戒指,说话带着广东腔,尾音拖得长长的。
另外三个三十来岁,一个叫阿珍,一个叫小敏,一个叫小雅。
小雅最年轻,也最漂亮,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走路的时候裙摆扫过小腿,脚上踩着一双编织凉鞋,脚指甲涂着豆蔻色。
表哥帮她们把四个行李箱搬上车,累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红姐坐在副驾驶,说师傅辛苦了,递给他一瓶从香港带的矿泉水。
表哥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这水挺甜。
路上红姐话最多,说她们四个是闺蜜,每年都出来玩一趟,今年选了丽江,主要是小雅没来过。
小雅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一直在看窗外的云,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细细的脖子。
表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正好小雅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碰了一下。
小雅没什么表情,又把头转向窗外。
晚上露营在拉市海旁边。
这次表哥搭了五个帐篷,四个女人一人一个,他自己一个。
我帮他搬装备的时候小声问,今晚哪个会进你帐篷。
表哥踢了我一脚,说闭嘴,别瞎说。
篝火点起来的时候,红姐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瓶红酒,说是从深圳背过来的,专门为了露营喝。
表哥用开瓶器把木塞拔出来,红姐倒了五杯,递给表哥一杯。
表哥说我不喝红酒,喝不惯。
红姐说喝嘛喝嘛,给我个面子。
表哥接过来抿了一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阿珍在旁边笑,说红姐你就别为难人家了。
小敏拿手机放音乐,草原上的风把歌声吹得断断续续。
小雅坐在篝火旁边,火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她没喝酒,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安安静静地坐着。
红姐喝了两杯,话更多了,开始讲她老公在外面养小三的事,讲着讲着声音就大了,说那个狐狸精比我还老,他图什么。
阿珍和小敏赶紧打圆场,一个递纸巾一个拍后背。
表哥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水够不够,转身往车那边走。
小雅也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手。
我坐在火堆旁边没动,余光看见小雅没往水池那边走,而是跟着表哥去了车后面。
过了大概十分钟,表哥一个人回来了,小雅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热水。
红姐已经醉得趴在阿珍肩膀上,阿珍冲表哥摆摆手,说红姐喝多了,扶她进帐篷吧。
表哥过去把红姐架起来,红姐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把红姐塞进帐篷拉好拉链,表哥走回来坐在我旁边,身上一股红酒味混着汗味。
我看了他一眼,他瞪了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半夜起来上厕所,拉开帐篷拉链的时候,看见表哥那个单人帐的拉链缝里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光,隐约有两个人影。
我没敢多看,转身去了旱厕。
第二天早上,小雅从表哥帐篷里出来的时候,红姐她们三个已经在吃早饭了。
红姐看了小雅一眼,又看了表哥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喝粥。
阿珍给小雅挪了个位置,小敏递给她一双筷子。
表哥在远处收帐篷,背对着这边,后背上有一道明显的抓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
我端着粥碗站在那儿,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后来几天,小雅几乎每天晚上都去表哥帐篷。
红姐她们心照不宣,白天照样说说笑笑,拍照的时候四个人搂在一起,亲亲热热的。
只有一次,在车上,红姐坐在副驾驶,突然说了一句,小雅你晚上悠着点,别着凉。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小雅嗯了一声,继续看窗外的云。
送她们走的那天,表哥在后备箱搬行李,小雅站在车旁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表哥。
表哥看了一眼,揣进裤兜里。
小雅说,我在深圳有家店,你要是不想干这个了,可以来找我。
表哥笑了笑,说再说吧。
她们进了安检口之后,表哥站在外面抽了一根烟。
我问他名片上写的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来给我看了一眼,是一家美容院的地址,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别老吃槟榔,对牙不好。
表哥把名片塞回兜里,说走吧,下午还有一单。
回古城的路上,表哥接了个电话,是他老婆打来的,问他这个月能往家里打多少钱。
表哥说这个月团多,能打八千。
他老婆在电话那头说八千不够,孩子报了个补习班要一万二。
表哥说知道了,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表哥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呼地灌进来。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去够副驾驶座上的槟榔袋,掏了半天掏出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我说,小雅挺漂亮的。
表哥嚼着槟榔,没看我,说嗯。
我说你怎么没答应去深圳。
表哥把槟榔渣吐到窗外,说去什么去,哥这种人,去了也就是换个地方睡觉。
车开进古城停车场,表哥熄了火,坐在座位上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嫂子跟了我八年,没享过一天福。
我刚开始做地陪那会儿,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她挺着大肚子去超市给人收银,一站就是十个小时。
现在日子刚能喘口气,我要是跑了,我还是人吗。
他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车旁边伸了个懒腰,后背的衣服掀起来,露出腰上那道还没消的抓痕。
我说那你跟小雅……
表哥打断我,说小雅这姑娘心善,她知道我有家,我也没瞒她。
她说她不在乎,可我在乎。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名片,看了两眼,然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晚上回到院子,表哥把那顶单人帐篷从车上卸下来,扔在杂物间门口。
我问他是不是以后不用了。
他说不用了,以后出团只接家庭单。
我坐在下铺,看他蹲在地上用湿布擦帐篷底下的泥。
擦着擦着,他突然说了一句,小弟你记着,有些事不是人家愿意就行,你得先把自己当个人。
他说完把抹布拧干挂在绳子上,去厨房煮了两碗挂面,一碗给我,一碗他自己。
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一人一个。
他吃得呼噜呼噜响,吃完把碗一推,说你嫂子下个月带娃过来住几天,你帮我收拾收拾上铺。
我端着碗,看他背对着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他的肩膀很宽,腰上那道抓痕在灯光下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
我忽然想起小雅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车旁边等表哥搬行李,风吹起她的白裙子,她用手按住裙摆,低头看见脚边有一朵蒲公英,弯腰摘下来拿在手里。
表哥走过来的时候,她把蒲公英递给他。
表哥接过来,一抬手就扔到风里去了。
小雅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那朵蒲公英被风吹到草甸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后来表哥再没接过纯女团。
他的团费涨了,专门做家庭亲子游,旺季一个月能挣两万多,淡季也有七八千。
他每个月往家打一万五,剩下的留着交房租和吃饭。
槟榔戒了,牙齿还是黑的,洗了几次洗不干净,他索性不洗了,说反正媳妇不嫌。
我离开丽江那天,表哥开车送我去车站。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说,那个小雅,回去之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说她在电话里哭了,说她店关了,准备回老家。
我问她是不是缺钱,她说不是,就是想听听我的声音。
我说那你好好过,找个老实人嫁了。
她嗯了一声,挂了。
绿灯亮了,表哥踩油门,车往前窜。
他说,我那天在车后面抱着她的时候,她问我能不能娶她。
我说不能。
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闺女明年上初中了,我得给她攒学费。
表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像是还有槟榔渣没清干净。
我说你后悔吗。
表哥把车拐进车站匝道,说后悔什么,我一个地陪,能让人家图什么。
她图我实在,可我这点实在,得留给我闺女。
车停在进站口,表哥帮我把行李箱拿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回去好好找个工作,别干哥这一行。
我拖着箱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眯着眼睛看远处的玉龙雪山。
雪山顶上飘着一片云,被风扯得丝丝缕缕的。
他冲我挥了挥手,转身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掉头开走了。
我进了候车厅,摸出手机,看见表哥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闺女,扎着马尾,举着一张奖状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配的文字是:我闺女考了全班第三,值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给他点了个赞。
上车之后,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丽江坝子渐渐变小,最后被大山吞没。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拉市海,篝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小雅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喝水,红姐醉醺醺地骂男人,阿珍和小敏在笑。
表哥站起来往车那边走,小雅放下水杯跟了过去。
当时我以为我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现在才明白,我什么都没看见。
日子是自己的,别人看着再热闹,关上门也就那么回事。
火车钻进隧道,车窗上只剩我自己的脸。
我想起表哥最后那句话,他说他这点实在得留给他闺女。
我突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这个人,连出轨都出得这么实在。
隧道尽头是光,火车猛地一亮,窗外的田野铺开,绿油油的,像谁把颜料泼了一地。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耳边是火车咣当咣当的响声。
后来我再没去过丽江。
表哥偶尔在家族群里发照片,都是他闺女的,今天考了第一,明天参加朗诵比赛,后天拿了三好学生。
他媳妇也露过几次脸,胖了些,笑起来眼角有皱纹,站在表哥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那张名片被扔进垃圾桶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有一次我问我妈,表哥在丽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妈一边择菜一边说,你表哥啊,就是心太软,谁对他好一点他就记一辈子。
当年你表嫂跟着他吃苦,他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说那别人对他好呢。
我妈把菜叶子扔进垃圾桶,说你表嫂把一辈子都给他了,别人那点好,他哪敢要。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
我忽然想起小雅摘的那朵蒲公英,被表哥扔进风里,飘过草甸,飘过湖面,最后落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表哥说得对,有些事不是人家愿意就行。
你得先把自己当个人。
可人这个东西,有时候把自己当了人,就得让别人当不成人。
表哥选了前者,所以他能在丽江的太阳底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大大方方地蹲在帐篷旁边,一边啃馒头一边给闺女攒学费。
那些夜里进过帐篷的姑娘,第二天早上出来,太阳照在脸上,照样笑得漂漂亮亮。
谁也不欠谁,日子照过。
火车到站的时候雨停了,天边挂了一道彩虹,颜色淡淡的。
我拖着行李箱出站,手机响了,是表哥发来的语音。
他说小弟,你嫂子怀二胎了,明年又得挣钱了,哈哈。
他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沙哑,像被风刮过。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彩虹快散了,只剩一抹浅浅的紫色挂在山那边。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不过是一个人在泥里站着,把另一个人往肩上扛。
站久了扛久了,也就成了路。
而那些夜里亮过灯的帐篷,天一亮就收起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草知道,风知道,脚底下踩过的泥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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