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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七月,湘南青石镇。镇子不大,夹在两条河中间,东边一条叫白水河,西边一条叫黑水河,两条河在镇南头合在一起,流进一片芦苇荡。白水河走人,黑水河走鬼,两河交汇处,阴阳不分。这话没人敢全信,也没人敢全不信。

李欣桐住在镇东头,四十二岁,在镇口开一间小卖部。她男人九五年夏天连人带车翻进了黑水河,捞上来时人已经凉了。从那以后,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小娟过。村里人都说她身上阳气重,鬼不敢近。

她娘赵婆子住隔壁,七十六岁,一辈子信神信鬼。赵婆子常说,走夜路有三件事不能做:一不能吹口哨,二不能回头,三不能答应陌生人的名字。她说人有三魂七魄,走在黑路上,魂比身子轻,一回头,魂就掉了。掉了魂的人,轻的发烧说胡话,重的跟着叫你的人走,走到天亮,人还在,魂没了。

李欣桐不信。她说,我男人翻进黑水河那天,我在河边坐了一夜,也没见什么鬼来找我。赵婆子就叹气,说有些东西不是来找你的,是等你自己送上门的。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五,中元节。镇子上家家户户傍晚烧纸钱,插三炷香,摆一碗米饭。李欣桐也烧了。可她犯了一个忌讳——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去了白水河边洗衣服。

小娟的校服忘洗了,第二天要去学校。李欣桐端着盆出门时,赵婆子拦住她,说今晚别去河边,河里不干净。李欣桐笑,说妈你迷信,我就洗两件衣服,十分钟就回来。赵婆子拉住她,说那你记住,洗完了往家走,不管谁叫你,都别回头。

白水河离她家不到两百米。可那天晚上的路,格外长。天没有月亮,河面上的雾比平时重,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对岸。她蹲在石头上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敲在石头上,声音在雾里传得很远,又弹回来,像有另一个人在对岸跟着她敲。她把小娟的校服翻过来,袖口搓到一半,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不是血,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化开了。她低头去看,那层红又散了,水里映出自己的脸,左眼的位置模糊不清。她揉了揉眼,水面上的倒影已经恢复如常。

她没在意,继续搓衣服。

搓着搓着,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欣桐。”声音很轻,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是谁。她手顿了一下,想起赵婆子的话,没回头,也没答应。

“欣桐,你帮我洗一件吧。”声音更近了,就在身后。她后颈的汗毛竖起来,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欣桐,你看,我的衣服也脏了。”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很凉,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李欣桐浑身的血都凉了。她猛地站起来,盆里的水洒了一地,小娟的校服漂在水面上。她没回头,转身就往家跑,脚下一滑摔在泥地里,膝盖磕得生疼。她爬起来继续跑,一直跑到家门口,撞开门,反手把门闩插上。

赵婆子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色白得像纸。“你回头了?”

“没有。我没回头,我跑了。”李欣桐喘着气。

赵婆子盯着她看了很久,说:“那你肩上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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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欣桐低头看自己的左肩,肩头沾了一片东西,红红的,像一片花瓣,又像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纸钱,湿的,贴在布上。她伸手去抠,抠不掉,那东西像是长在了衣服上。赵婆子走过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唾沫,用力一擦,东西掉了,留下一个淡淡的红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赵婆子的手在发抖。“它摸过你了。你虽然没回头,但它已经记住你了。”

那天夜里,李欣桐没睡好。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的,听见窗外有人走路,啪嗒,啪嗒,绕着她家的房子走,一圈又一圈。她睁眼想看,赵婆子在隔壁床上说:“别睁眼。它在看你。你一睁眼,它就进来了。”脚步声绕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才停。

第二天早上,李欣桐照镜子,发现自己左眼的白眼珠上多了一点红。不疼不痒,看东西也不模糊,就是消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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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怪事一件一件来了。先是小卖部,一到晚上关门以后,店里就传来脚步声,从货架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第四次她带了手电筒进去,照见收银台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一件红衣服,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脸。她尖叫了一声,手电筒掉在地上。等灯再亮起来,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滩水,水面上漂着一片红色的纸钱。

再是小娟。小娟在学校住校,有天晚上打电话回来,说宿舍里半夜总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就在床底下,可床底下什么都没有。李欣桐第二天就去镇上把小娟接了回来。

最要命的是赵婆子。从那天晚上以后赵婆子就病了,躺在床上说胡话,一会儿说“它来了”,一会儿说“别让它进门”。医生来看过,说是发烧,开了药,没用。烧越来越高,人越来越糊涂,到最后连李欣桐都不认识了,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七月半,别去河边。”

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一,赵婆子走了。

走的时候是半夜。李欣桐守在床边,看见赵婆子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直直地盯着她身后的窗户,嘴角咧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害怕。然后赵婆子的手松开了。

李欣桐哭了一夜。天亮时她起来烧纸,烧着烧着,身后有人叫她。“欣桐。”

是赵婆子的声音。

她浑身一僵。她咬着牙,继续烧纸,假装没听见。

“欣桐,我冷,你回头看看我。”声音就在她身后,近得她能感觉到有风从后颈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纸钱烧到了手指,疼得她一哆嗦,纸钱掉在地上,火苗蹿起来烧着了裤脚。她跳起来踩灭火,眼泪掉在地上,还是没回头。

“欣桐,你不认我了?”声音变了,不是赵婆子的声音,是那天晚上在河边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又轻又冷,带着一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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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欣桐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她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的肩膀上,多了一个小小的脑袋,像有人趴在她背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冲她笑。

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小娟坐在旁边哭,说妈你昨晚晕在院子里,怎么叫都叫不醒。李欣桐摸自己的左眼,那点红已经扩散到半个眼白,看出去的世界蒙着一层淡淡的红。她问小娟,赵婆子的丧事办了吗。小娟说办了,今天上午下葬的。李欣桐沉默了很久,问,窗户关了吗。小娟说关了啊,我一直守着。

李欣桐没说话。她想起那个影子,想起肩上那个脑袋。它还在。它一直都在。

丧事办完以后,李欣桐关了小卖部,带着小娟去了南边,在粤东一个纺织厂做工。她走得很急,很多东西都没带。但她带走了一件东西——赵婆子生前用过的那张旧渔网。赵婆子活着的时候,谁家孩子受了惊吓,她会拿着这张网去三岔路口,焚香烧纸,用渔网朝空中捞三次,喊三声孩子的名字。她说,魂掉了,得捞回来。李欣桐不信这个,但她把网带走了。她说不上为什么。

二〇〇一年夏天,小娟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开学前回家拿行李。那天晚上,李欣桐给小娟收拾东西,收拾着收拾着,窗外有人叫小娟的名字。“小娟。”

声音很轻,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小娟正在叠衣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院子里的树,叶子沙沙响。

李欣桐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脸色一下子白了。她冲过去把窗户关上,反手锁死,把小娟拉到身后。她看见小娟的左肩上,沾了一片红红的东西,湿的,贴在布上,揭不下来。

和当年自己肩上那片,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李欣桐没睡。她坐在小娟床边,手里握着剪刀,盯着窗户。天快亮的时候,她打了个盹。就在那一瞬间,她听见耳边有人叫她。

“欣桐。”是赵婆子的声音,贴着她耳朵,近得像有人靠着她站着。

“欣桐,你回头看看,我回来了。”

李欣桐的手一抖,剪刀掉在地上。她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想起河边那只手,想起赵婆子走时盯着窗户的眼神。她慢慢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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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没有人。但地上放着一面小镜子,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镜面朝上。她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脸,左眼的白眼珠上全是红的。但镜子里的人,嘴角是翘起来的,在笑。而她自己的嘴,闭得紧紧的。

那人,镜子里的人,冲她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你回头了。

第二天早上,小娟醒来,发现妈妈坐在床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她叫了一声妈,李欣桐没应。她推了推,李欣桐倒了下来,眼睛睁着,左眼的白眼珠上全是红的。医生说是突发脑溢血。

小娟办完丧事,回了学校。她没敢告诉任何人,妈妈走的那天晚上,她听见窗外有人叫她的名字,叫了一整夜。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但她把那张渔网带走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