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毕若旭(图片由AI辅助生成) 数据来源:中青校媒问卷调查

网络平台,尤其是社交平台,是线上发声、讨论的公共广场。不过,在热闹纷繁的讨论中,时而会有一些缺乏边界感,甚至带有攻击性的言论,扰乱网络环境。近日,中国青年报·中青校媒面向全国高校大学生发起以网络发言“边界感”为主题的问卷调查,共回收有效问卷1725份。调查结果显示,超六成(60.70%)受访大学生表示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发言习惯与在网络上有差别,43.30%受访者表示在网上发言更“放得开”。47.59%受访者在网上遭遇过其他网民的语言攻击或中伤。有90.26%的受访者有过主动维护网络秩序的行为。

  多数人的克制与少数人的“失守”

就读于贵州一所高校的赵兰在网上参与过许多讨论,比如围绕“贵州蘸水到底怎么吃”,她能和网友展开十几回合对话。对她来说,网络发言是公共参与的一部分,但她并非毫无选择地参与每一场讨论。她用“路人的正义感”解释自己为什么从看客变成下场发言的人。某明星被曝患有抑郁症时,她看到网络上是铺天盖地的网暴,“有时候实在看不下去了,会帮着说几句话。”面对锦旗藏刀伤医事件,她为受伤的无辜医生打抱不平,在评论区写下“一个患有疾病的医生,要走多久、吃多少苦才能到那个位置”。

云南师范大学小学教育专业的大四学生虞阳记得,自己曾在一条关于如何选择考公、考研的视频下写下自己的困扰,网友们安慰她“没事的,不用着急”,还分享学习方法和方向选择。在她看来,这些良性讨论很有帮助。

然而,善意与克制之外,网络上的“失守”同样在发生。调查结果显示,9.86%受访者转发过后来发现不实的信息,7.07%受访者参与过对某个人或群体的“集体吐槽”或“围攻”,5.51%受访者在评论区或弹幕中发表过带有攻击性或嘲讽意味的言论,2.20%受访者曾为博取流量捏造、夸大或编造过不实信息,1.22%受访者参与过“人肉搜索”或曝光他人隐私。

昆明理工大学的大四学生王佳佳在小红书上是一名拥有2000左右粉丝、10万左右点赞收藏量的博主。她发布的内容主要围绕喜欢的明星,个人橱窗里挂着自己推荐的好物。她曾收到不少来自网友的恶意的私信,比如“你再发这个,我马上就查出来你父母是谁了”。刚做博主的时候,王佳佳很畏惧这种消息。每次收到,她都会乖乖回复“好的,我马上去删”。但做博主久了,收到过太多类似的恶意留言和评论之后,她会直接选择拉黑、删除、冷回应。

网络上的争论对王佳佳来说并不陌生,她坦言自己有时也会参与其中。如果有人对她喜爱的明星提了一些不好的看法,或者和观点相反,她会私信对方,输出自己的观点,然后拉黑对方,不再去听、去看。

就读于甘肃一所高校的张子宁在抖音、小红书等社交平台很活跃,常常参与“论战”。如果评论区没有和自己一致的观点,她会主动留下想法。她坦言自己会给和自己观点相同,但攻击性可能很强的评论点赞,如果“同伴”没争过别人,她就会“出手相助”。不过就她观察,一些线上讨论会从对事件本身的讨论演变成情绪化的争论。

  匿名、情绪与算法推荐等是破坏网络秩序的推手

中青校媒调查显示,55.59%受访者认为,导致网民在网络上容易出现情绪化甚至攻击性发言的一大原因是“觉得网络是匿名的,不用承担现实责任”。张子宁直言,网络匿名加剧了大家发言的“百无禁忌”。在现实生活中,碍于情面,她会选择把很多话藏在心里,但在网上的表达会更直接。虞阳把匿名性比作双刃剑——匿名让人放下顾虑、勇于表达共情,也让一部分人不用承担面对面的社交压力,便随意宣泄负面情绪。

42.38%受访者认为导致网络上出现攻击性发言的原因是“看到自认为不公、愤怒的社会事件,出于朴素的正义感或义愤”;32.87%受访者认为网友“将网络作为情绪宣泄的‘排气阀’”;30.26%受访者认为这些不良发言的诱因,是“观点被他人严重反驳或误解,出于防御心理进行反击”。虞阳观察到,很多人网上发言带着情绪,急于证明自己是对的,不想听不同意见,只看到片段信息就很容易下判断。此外,从众心理与算法推荐也被认为是网络出现攻击性发言的关键因素。31.01%受访者认为网民存在从众心理,“看到大家都在跟风批评某人或某事时,也跟着参与”。

作为博主,王佳佳看到的是,有点争议性的内容,流量会更好。9.22%受访者认为,在算法推波助澜下,“极端、偏激的言论更容易获得曝光和关注”;10.96%受访者认为“一些平台缺乏针对网络发言的明确法律约束、平台审核及惩罚机制”。

随着年龄的增长,虞阳对网络公共讨论的期待发生了变化。以前,她希望争论能达成统一想法;现在,她觉得不应追求所有人观点都一样,“只希望大家能做到好好说话,没有恶意攻击就可以”。她认为自己最大的成长,是从“看到什么就想说什么”,变成“先思考再发言”,懂得分辨信息,明白“网络不是一个可以肆意宣泄自己情绪的地方”,变得更加谨言慎行。现在,有时她脑子一热写完评论,又会反复琢磨,担心被曲解或引来抬杠,最后干脆删掉不发。

  网络秩序需要共同守护

张子宁承认,网络争议和负面言论会影响她看待事物的方式。“我对一件事本来会有自己的判断,但如果网络争论中,一方过于激进,并且发出一些恶意攻击,会让我反感这一方持有的观点。”她也偶尔有过被网络氛围带动、表达不够客观理性的时刻。

问卷调查显示,面对一些缺乏理性的网络言论,84.23%受访者认为,个人应该采取行动,发言前换位思考、三思后行;81.22%受访者希望平台优化算法推荐、完善防护、举报、审核机制;72.64%受访者期待从政策法规层面,加大对网络不良言论、网络暴力等的惩处力度;69.28%受访者呼吁媒体客观报道、不煽动网民情绪;63.54%受访者认为学校应加强网络文明、媒介素养教育,开展相关讲座和辅导。

作为大学生,虞阳认为可以从自己做起,促成线上温暖理性的交流氛围。“在网上尽量发表一些客观理性的言论,不要盲目地去跟风站队。”虞阳分享了她自己的方法论——看到友善评论要给予肯定,遇到争吵不要参与拱火,也不要发表极端言论。

张子宁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是发言前想一想:“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自己的话会对评论区产生什么影响,会对博主本人产生什么影响?我的话是否正确,正确的依据是什么?”她希望平台持续推进网络实名化,加强对网络不良言论、网暴行为以及网络不文明用语的治理。同时,张子宁也希望媒体对因网络不良言论受到惩处的案例进行宣传。

作为一名博主,王佳佳觉得自己在引导理性发言方面有一些责任。她常常在自己的评论区安抚粉丝,尽量避免争吵。她认为,大家来到网络上,主要是为了获得情绪价值,没有必要为了这些事情影响自己的现实生活。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刘金河认为,网络信息的治理不妨分为短、中、长期三个阶段。短期依靠平台技术能力快速响应;中期完善生态性治理机制,吸纳多方社会力量参与共治;长期则依靠美育、文化建设重建公众精神世界,整体提升全社会媒介素养与信息辨别能力。

“网络发言要有温度也要有力量。我们要允许观点的不同,但是也要守住善意和理性。”现在,虞阳仍会在考研的间隙刷抖音,偶尔在打动她的视频下留下几句话。网络上的争吵和善意她都见过,也因此更清楚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正如她所说,允许观点不同,守住善意和理性,这或许就是网络公共讨论最需要的样子。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受访大学生均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