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点,72岁的濮存昕用一根布绳,把94岁母亲和自己系在一起
凌晨一点,北京东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里,整栋楼几乎陷入了安静。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偶尔亮起,又很快暗下去。七十二岁的濮存昕还没有睡。
他弯下腰,从床头拿起一根布绳。这根布绳是纯棉的,洗得已经泛白发软,摸上去没有任何硬感。他把布绳的一端松松地系在自己左手腕上,另一端轻轻绕在隔壁床上母亲的手腕边。九十四岁的老母亲贾铨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像个孩子。
濮存昕躺下来,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实。手腕上那根布绳的触感一直传到他的神经末梢,像一根绷紧的弦。只要母亲在夜里稍微翻个身,或者动一下胳膊想要起身,布绳那头传来的轻微拉扯感就会在一瞬间把他从浅眠中拽回来。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
很多人认识濮存昕,是在话剧舞台上。他是北京人艺的国家一级演员,演过《李白》,演过《哈姆雷特》,演过《茶馆》。他塑造过无数经典角色,站在聚光灯下,念着大段大段的台词,光芒万丈。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在人前永远体面从容的表演艺术家,回到家里,面对的是另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战役。
一
濮存昕的母亲贾铨,曾经是一个要强的女人。
濮存昕两岁那年,不幸患上了小儿麻痹症。那时候他还叫“濮瘸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同龄的孩子在院子里跑跳打闹,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是母亲日夜抱着他四处求医问药,带着他跑遍了北京的各大医院。每天给他做腿部推拿,用绳子绑着他的腿做康复拉伸,一点一点把他从病魔手里拉扯长大。
那些年,母亲吃过的苦,濮存昕记在心里。他后来考上了空政话剧团,又进了北京人艺,一步一步走上了舞台。他在《英雄无悔》里演公安局长高天,红遍大江南北,成了无数观众心中的“大众情人”。那些年他戏约不断,外地演出一个接一个,忙得脚不沾地。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2016年8月28日凌晨,父亲苏民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享年九十岁。苏民是北京人艺第一版《雷雨》中周萍的扮演者,也是濮存昕艺术道路上的引路人。父亲的走,对这个家庭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对母亲贾铨的打击尤其大。老伴走了,家里空了一大块。母亲开始变得沉默,有时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半天不说一句话。
一开始濮存昕没太在意。他以为母亲只是悲伤,过段时间就好了。他自己也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痛中,忙着处理各种后事,忙着整理父亲的遗物。等他回过神来,母亲的状况已经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了。
母亲开始忘事。先是忘了钥匙放在哪里,然后是忘了关煤气灶,再后来,忘了回家的路。有一次濮存昕回家,发现母亲站在小区门口,一脸茫然地望着来往的车流,不知道往哪边走。他走过去喊了一声妈,母亲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陌生。
那个眼神,濮存昕一辈子忘不了。
后来母亲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医生说,这个病没有办法治愈,只能延缓。濮存昕问,那会怎么样。医生说,记忆会一点一点消失,认知功能会全面退化,到后期可能连最亲的人都认不出来。
濮存昕把母亲接回了自己身边。他想着,自己有妻子帮忙,家里条件也过得去,应该能照顾好。
但他低估了这个病的厉害。
阿尔茨海默症最折磨人的,不光是记忆的流失,还有作息的彻底颠倒。白天母亲昏昏沉沉,有时候坐在椅子上就打瞌睡。到了晚上,她反而精神了。凌晨一两点,正是濮存昕最困的时候,母亲会突然醒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只知道心里慌,要出门,要回老家看看。
濮存昕不是没想过请护工。他找过,也试过。但母亲对陌生人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和不安。护工换了一个又一个,老人眼里的戒备和恐惧越来越重。有的护工待了不到三天就走了,说这活儿干不了。有个护工晚上睡着了,母亲自己下了床,推开门走了出去。等家里人发现的时候,老人已经穿着单薄的睡衣走到了小区外面,冻得嘴唇发紫,眼神茫然地望着马路上的车流。
那天晚上濮存昕在小区里找了整整两个小时。他穿着拖鞋,拿着手电筒,一个楼栋一个楼栋地找过去。找到母亲的时候,老人蜷缩在小区门口花坛的角落里,像个迷路的孩子。他把母亲扶起来,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就那一声,濮存昕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之后,濮存昕做了一个决定。他辞退了所有护工,把照顾母亲的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二
濮存昕的家在北京东城区一栋老居民楼里,没有电梯,面积也不大。他和母亲的房间挨着,两张床之间隔着一道不宽的空隙。白天他陪母亲在小区院子里散步,扶着她慢慢地走,一遍一遍地回答她重复的问题。有时候母亲会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熟悉的光,问,你是谁家的孩子。他就蹲下来,笑着说,妈,我是存昕,您的儿子。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到了晚上,濮存昕就想办法解决夜间看护的问题。他试过市面上那些现代化的辅助设备。红外感应防走失床垫,母亲一翻身就报警,可老人家夜里翻身频繁,感应器响个不停,根本没法用。他也考虑过装摄像头,但自己看着屏幕,母亲真有什么动作,等他从另一个房间跑过来,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他想来想去,最后想出了一个最土的办法。
他找了一根棉布绳。
这根布绳是他从家里翻出来的旧布条,用温水反复清洗了好几遍,直到摸上去完全没有硬感。他试过尼龙绳,太硬,稍微勒一下就在老人皮肤上留下红印。试过毛线绳,太软,容易勾住指甲。最后觉得还是棉布绳最合适,柔软,有韧性,不伤皮肤。
绳子的长度,他反复量了好几遍。太长了起不到警报作用,母亲动了半天他可能感觉不到。太短了又会让老人在翻身的时候感到拘束,不舒服。最后确定的长度,刚好够母亲在床上翻身、坐起、侧身,但只要她想下床走动,绳子就会扯动濮存昕的手腕。
每天晚上,濮存昕把布绳的一端系在自己左手腕上,另一端轻轻绕在母亲的手腕边。不是绑紧,就是松松地搭着,像母亲牵着孩子的手。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不敢睡实。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布绳的触感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母亲每一次轻微的挪动,他都能感觉到。有时候母亲只是翻了个身,他醒来,看一眼,确认母亲还在,又闭上眼。有时候母亲是真的要起身,他就赶紧坐起来,扶着母亲去卫生间,或者哄着她重新躺下。
一个晚上,这样的惊醒少则三四次,多则七八次。濮存昕已经七十二岁了,他自己的睡眠本身就不好,但他说,习惯了。比起母亲的安全,睡不好觉算不了什么。
三
有人问过濮存昕,你为什么不把母亲送去专业的养老机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这话听着简单,但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濮存昕不是没有条件把母亲送到条件更好的地方。他也有能力请更专业的护理团队。但他知道,母亲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不是设备,不是服务,是安全感。
阿尔茨海默症晚期的老人,脑子里的记忆所剩无几,熟悉的世界一点一点崩塌,身边的面孔变得陌生,他们活在一种持续的恐惧和不安中。只有最亲的人,只有那个刻在骨子里的血脉相连的感觉,才能给他们一点点踏实。
母亲已经认不出很多人了,但她对濮存昕有一种本能的依赖。别人靠近她,她会慌,会抗拒。濮存昕靠近她,她虽然也叫不出名字,但会安静下来。这种信任,是几十年母子关系沉淀下来的,不是任何专业培训能替代的。
为了照顾母亲,濮存昕推掉了大量的工作。外地演出能推就推,长时间的拍摄尽量不接。早在2017年,他就卸任了北京人艺副院长的职务,把行政管理工作交接了出去。卸任那天他给朋友发消息说,祝贺我吧,终于不干了。那不是矫情,是他真的想腾出更多时间来。
但濮存昕没有完全离开舞台。他还是会接一些北京本地的演出,有时候去人艺排戏,有时候参加一些重要的朗诵活动。他把这些工作安排得尽量短,尽量离家近,尽量能赶在母亲睡觉之前回来。他说,演戏是他的命,母亲也是他的命,两个他都放不下。
四
在这个故事里,还有一个人不能不提。
濮存昕的妻子宛萍。
宛萍年轻时也是人艺的演员,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结婚以后,她慢慢淡出了舞台,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家庭上。这么多年,濮存昕在外面忙工作,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宛萍在打理。
如今丈夫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照顾婆婆上,宛萍没有一句怨言。她接过了家里所有的琐事。买菜、做饭、打扫、处理人情往来,她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知道丈夫白天陪婆婆说话耗神,晚上还要警醒着照顾老人起夜,心疼得不行。常常半夜悄悄起来,替丈夫掖好被角,再去看看婆婆睡得是否安稳。
有知情的人说,宛萍曾对身边人讲过一句话:他护着他妈,我护着他,这个家就散不了。
这话说得实在。一个家,就是在这样的相互支撑中走过来的。濮存昕在前面守着母亲,宛萍在后面守着他。两个人谁也没有多说什么,但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来了。
五
那根布绳的故事传开以后,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濮存昕还是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艺术家。他演过李白,演过鲁迅,演过弘一法师。他拿过梅花奖,拿过文华奖,是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这样的人,怎么会半夜用一根布绳把自己和母亲拴在一起。
但这就是真实的生活。
舞台上的濮存昕,念着大段的独白,收放自如,光彩照人。回到家里,他就是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照顾着九十四岁的母亲。他也会累,也会困,也会在深夜里看着熟睡的母亲发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有一次记者采访,偶然问起夜间照护的细节。他才平静地说起那根布绳。他说,是我妈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现在她老了,糊涂了,换我陪着她慢慢变老,本来就是应该的,不值得拿出来说。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濮存昕今年七十二了。有人问他,你怕老吗。他说,老就老了,我不怕。我害怕的是,母亲的世界里最后一个依靠也倒下了。父亲走了,弟弟也走了,家里就剩下他和母亲。他不能倒,他得撑着。
那个曾经被叫“濮瘸子”的孩子,如今用曾经被母亲背着求医的那条腿,陪伴母亲走完最后一段时光。
六
有时候天气好,濮存昕会推着轮椅带母亲在院子里散步。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母亲坐在轮椅上,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熟悉的光,喊出他的名字。就那么一声,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濮存昕知道,母亲或许记不清很多事,但那份母子连心的本能,从来没有消失过。
那根布绳,系住的不仅是两个人的手腕,更是两代人之间无法割舍的羁绊。它不昂贵,不精致,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个漆黑的深夜里,它稳稳地系着,像一根看不见的脐带,把儿子和母亲连在一起。
你养我小,我陪你老。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一天一天的熬,一夜一夜的守,一根布绳系着两个人的分量。
趁着还来得及,多陪陪爸妈吧。
作品声明:个人观点,仅供参考。本文根据公开报道与人物经历创作,旨在记录普通人的情感与生活,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或照护指导。文中涉及的健康状况及照护方式为特定情况下的个人选择,请结合专业意见理性看待。尊重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愿每个人都能被生活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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