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巾按在额头上,我闻到一股酒气,还有鱼汤的腥。鸿运楼的包间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却全是汗。
我妈坐在主位,刚出院的人,脸上还带着病黄。她举着茶杯,挨个敬人,说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多亏大家。
我站起来替她挡,杯子碰得叮叮响。苏晴坐在我左手边,伸手把我面前的酒换成了茶。
“你悠着点,阿姨还得靠你送回去。”她声音压得低,像怕被桌上人听见。
我笑了笑,说没事。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挽着,耳朵上两颗小珍珠。
我妈看她,眼睛就弯起来。“晴晴啊,这次住院,跑上跑下都是你。”
苏晴摆手:“阿姨,我就找个熟人,没出什么力。”她说完,又给我妈添了半杯热水。
我妈又看我:“陈默,你敬晴晴一杯。”我端起茶杯,碰了碰她的杯沿。
苏晴没喝,先拿纸巾擦我额头。“汗都滴到菜里了。”
她动作太自然,像小时候替我擦鼻涕。包间里有人笑,说你们俩还跟上学时候一样。
我也笑,没躲。然后她低下头,顺势在我额头落下一吻。
很轻,像盖章。我愣住,茶杯还举在半空。
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周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看见这一幕,脸上毫无波澜。包间里静了一下,又有人假装夹菜。
我妈先开口:“小宁来了,快坐。”周宁没坐,把纸袋放到我妈手边。
“妈,医保报销单我拿来了,放这儿。”她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
我放下杯子:“你怎么才来?不是说加班?”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苏晴。
“加完了。”那一眼很平,像看一张贴歪的发票。
苏晴站起来:“周宁,刚才……”周宁打断她:“菜凉了,趁热吃。”
她转身就走。我追出去,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她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咔哒,咔哒。我抓住她胳膊:“你听我解释。”
她停下,把胳膊抽回去。“解释什么?”
“苏晴就是闹着玩,她喝多了。”
“她喝的是茶。”我张了张嘴,没接上。
周宁按了电梯。“你回去吧,妈今天高兴。”
“那你呢?”
“我回家。”电梯门开了,她进去。
我伸手挡门,她看着我。“陈默,别在走廊里拉扯,不好看。”
我松了手。门合上,电梯往下走。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包间里我妈在笑。那笑声隔着门,闷闷的。
我回包间,苏晴低着头,手指抠着桌布。“她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说没有,心里却发虚。周宁生气不是这样的。
她生气的时候会洗碗,洗很久。水龙头开着,碗碰碗,叮叮当当。
那天晚上我到家快十点。客厅灯亮着,阳台上晾着女儿的校服。
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的。周宁坐在沙发上叠衣服。
她叠得很慢,领口对齐,袖子折进去。我换鞋,发现门口她的粉色拖鞋还在。
鞋底磨偏了,右脚外侧薄了一块。“回来了?”
“嗯。”我坐到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点。她没挪,继续叠衣服。
“今天那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苏晴就是……她最近离婚,情绪不好。”
“嗯。”
“我妈住院她帮了忙,大家都熟。”
“嗯。”
她每应一声,我就像撞在棉花上。“你别这样。”
“我哪样?”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篮子。
“我累了,先睡。”
“周宁。”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
她洗了一个杯子,又洗了一个。水声停了,她端着水出来。
“明天朵朵要交手抄报,你记得买卡纸。”
“我买。”
“嗯。”她进了女儿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屏幕黑着。黑屏里映出我自己的脸,额头还有一点红。
我拿手背擦,擦不掉。那晚我睡在主卧,她睡在朵朵房间。
床很大,我翻来覆去。凌晨两点,我听见她起来上厕所。
拖鞋踩瓷砖,啪嗒,啪嗒。她没进主卧。
早上我醒来,床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餐桌上摆着小米粥,一碟萝卜干。萝卜干是她秋天腌的,脆,带点甜。
我夹了一块,咸得发苦。朵朵坐在小凳子上穿鞋。
“爸爸,妈妈说你今天送我。”
“你妈呢?”
“上班去了。”我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她平时八点才出门。
我给周宁打电话,响了一声被挂断。我又打,关机。
送完朵朵,我去店里。我开的是个小打印店,门口两棵梧桐。
上午十点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进来。他手里夹着公文包,皮鞋很亮。
“陈默先生?”
“我是。”
“我姓赵,是周宁女士委托的法务。”我手里的裁纸刀停住。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离婚协议书,请您过目。”
信封放在柜台上,压住一张待取的证件照。我没接。
“她让你来的?”
“周女士委托我们处理。”
“她人呢?”
“周女士说,有事联系我。”他留下名片,转身走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我拆开信封。
离婚协议书,打印得整整齐齐。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两个月前,朵朵还没发烧。
两个月前,我妈还没出院。两个月前,周宁还在给我腌萝卜干。
我给她打电话,还是关机。我把店门拉下一半,骑电动车去她单位。
她在城东的律所,十二楼。前台认识我,笑得客气。
“陈哥,周律在开会。”
“我等。”我在走廊塑料椅上坐了四十分钟。
空调出风口吹得我脖子发僵。周宁出来时,抱着一摞卷宗。
她看见我,脚步没停。“去楼梯间说。”
楼梯间有烟味,还有消毒水味。她靠在防火门上,看着我。
“协议看了?”
“周宁,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就因为苏晴亲我一下?”
“不是。”
“那为什么?”她把卷宗换了个手。
“你额头那一下,我看见了。”
“我说了,那是闹着玩。”
“我知道。”她点点头,语气很平。“要是你们真有什么,我反倒好受点。”
我愣住。“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用再怪自己小气。”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像没笑。
“陈默,我不是今天才想离的。”
“那你什么时候想的?”
“朵朵发烧那晚。”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晚我在苏晴的新房子,帮她装窗帘。她前夫把东西搬空,她一个人坐在地上哭。
我手机调了静音,看见七个未接。我回过去,周宁说没事,已经到医院了。
我赶到时,朵朵烧退了,周宁靠在输液椅上睡着。她头发乱着,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我当时说,怎么不早点打我电话。她说,打了。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那天你打了七个。”
“你记得。”
“我后来看见了。”
“后来是多久?”我答不上来。
周宁看着楼梯间的窗。“我坐在医院里,朵朵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说不是,爸爸在忙。”
“然后你四点才来,身上一股新窗帘的味。”我喉咙发紧。
“我跟你道过歉。”
“嗯,你道过。”
“我也改了。”
“你改了什么?”她问得很轻。
“你后来是少去苏晴那儿了。可你人坐在家里,手机一响,你先看她。”
“我没有。”
“你有。”她把卷宗抱紧。“我不吵,是因为吵累了。”
楼梯间有人下来,脚步声很响。我们都没说话。
等脚步声远了,她开口。“协议你看一下,有异议找赵律师。”
“房子、孩子,你都写好了?”
“嗯。”
“你问过我吗?”
“陈默,我给了你两年。”
“什么两年?”
“从结婚到现在,我一直在等你把这个家放第一位。”她说完,推开防火门。
门轴吱呀一声。她走了。我站在楼梯间,闻着烟味。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回到店里,我把信封重新打开。
里面除了协议,还有一张附件清单。房产证复印件,购房合同,还款记录。
房子是周宁婚前买的,首付她爸妈出了大半。婚后我们一起还贷,她一笔一笔标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男方已支付装修款十五万元,女方补偿十五万元。”
我盯着那十五万,心里发空。当年装修,我出了八万,剩下是周宁垫的。
她没提。附件里还有一张银行流水。
去年我妈住院,我转了五万到苏晴卡上。备注写着:先拿着,不够再说。
我记起来了。苏晴前夫跟她抢房子,她请律师要钱。
我瞒着周宁,从店里周转金里挪了五万。后来苏晴还了三万,剩下两万说年底还。
年底过了,我没催。周宁在流水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未还。
铅笔字很淡,像怕我看见。我坐在椅子上,打印机嗡嗡响。
有顾客来取简历,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睡好。
中午苏晴来了。她提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
“你电话不接,我就过来了。”我把协议合上。
“周宁要跟我离婚。”
她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地上。“因为我?”
“不全是。”
“我去找她。”
“别去。”
“我得去。”她把橘子放柜台上,转身就走。我没拦住。
下午四点,苏晴回来了。她眼睛红着,口红掉了一半。
“她不肯见我,我在楼下等的。”
“她说什么?”
“她下班出来,看见我,站住了。”苏晴吸了吸鼻子。
“我说对不起。”
“她说,你没错。”
“然后呢?”
“她说,你只是刚好站在他愿意花时间的位置上。”我低下头。
苏晴把这句话说完,眼泪就掉下来。“陈默,我是不是特别不要脸?”
“不是。”
“我就是贪。”她用手背擦眼睛。
“离婚以后,家里太静了。你一来,我就觉得有人管我。”
“是我没分寸。”
“不怪你。”她拿起一个橘子,剥了一半又放下。
“以后我不找你了。”
“苏晴。”
“真的。”她走出门,梧桐叶落了一片。
我看着那片叶子被风卷到马路牙子上。晚上我妈打电话来。
她声音很大:“你跟小宁吵架了?”
“没吵。”
“没吵她怎么不来送饭?”
“她忙。”
“你少糊弄我。”我妈咳了两声。
“今天你三姨说,看见小宁在房产局。”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陈默,你别犯浑。小宁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骂完,又压低声音。“我住院的钱,是不是小宁交的?”
“我交了一部分。”
“我问是不是她交的。”我沉默。
我妈在那头叹气。“人家连收据都没跟我提。”
挂了电话,我回家。家里灯没开。
朵朵被周宁接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朵朵在我妈那儿,明天我送学校。”
字是周宁的,末尾没有句号。我打开主卧衣柜。
她那一侧空了一半。冬装没了,包没了,化妆品只剩一瓶乳液。
衣柜底层有个纸箱。我拖出来,上面没封胶带。
箱子里是一叠收据,一个租赁合同,一本笔记本。我先看租赁合同。
地址在朵朵学校后门,一室一厅。签约日期是两个月前。
租金每月三千二,押一付三。承租人:周宁。
我又看收据。我妈住院的缴费单,总额十三万六千四百。
我出的五万,周宁出的八万六千四。医保报销四万一千,周宁拿去交了朵朵的钢琴课。
每一张都用回形针别着,顺序不乱。最后是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朵朵发烧,39.8。下面一行:2:17,输液室,陈默电话未接。
第二页:妈复查,陈默说店里忙,苏晴陪。
第三页:5月20日,他说加班,其实是帮苏晴搬家。
第四页:6月1日,朵朵问爸爸来不来,我说来。
第五页:他额头有她的口红印,他没照镜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再等一个月,等妈出院。
日期是我妈出院前一周。我坐在地板上,纸箱硌着腿。
阳台那盆绿萝叶子黄了边。周宁以前每周浇一次。
我搬进来那年,它才三片叶子。现在藤蔓垂到窗台下面,没人管。
我拿杯子接水,浇了半杯。水从盆底漏出来,滴在地板上。
我拿抹布擦,越擦越湿。手机响了,是周宁。
我接起来,听见她那边很静。“协议看了?”
“看了。”
“有异议吗?”
“周宁,我们见一面。”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我不说协议。”她停了几秒。
“明天下午三点,民政局旁边咖啡店。”
“好。”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
咖啡店放轻音乐,空调有点冷。周宁准时进门,穿一件灰色风衣。
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喝什么?”
“白水。”她替我要了杯温水。
我把纸箱里的收据推过去。“这些我都看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妈的住院费,你交的。”
“那是应该的。”
“还有房子,首付是你爸妈出的。”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看着杯子里的水。
“陈默,我说过很多次。”
“可我没听懂。”
“现在听懂也行。”她抬起眼。“协议我尽量公平了。”
“我不要房子。”
“你不要,朵朵要。”
“朵朵跟我。”
“你店里那张折叠床,怎么跟?”我答不上来。
她没逼我。“周一到周五我带,周末你接。”
“好。”
“抚养费你按能力给,我不逼你。”
“好。”
“陈默。”
“嗯。”
“你别恨苏晴。”
“我不恨。”
“她也不容易。”我笑了一下,喉咙发酸。
“你到现在还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周宁把纸巾折成小方块。
“我是替我自己。”
“什么意思?”
“如果我把错都推给她,我就得承认我输了。”她顿了顿。
“可我不想输给谁。我就是不想过了。”我低头喝水,水是温的。
“还有可能吗?”她没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
“陈默,我不是没给过。”
“我知道。”
“你改得了,我也信。”
“那……”
“可我不想再等了。”她说完,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你带回去看,改天签。”我拿起笔,手有点抖。
“现在签吧。”她看着我,没劝。
我在最后一页写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她收走一份,留给我一份。“朵朵周六早上我送过去。”
“好。”她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椅背。
“周宁。”她回头。
“萝卜干,以后还腌吗?”她愣了一下。
“你想吃,我给你装一罐。”
“好。”她走了。咖啡店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我坐在原位,把协议装进信封。那之后我搬到了店后面的小屋。
一张折叠床,一个电磁炉,一盆绿萝。绿萝放在窗台上,我每周浇一次。
刚开始浇多了,叶子烂了两片。后来我学会用手指戳土,干了再浇。
周六早上,周宁把朵朵送到店门口。朵朵背着小书包,手里拎着保温袋。
“爸爸,妈妈给你带的。”我打开,里面是一罐萝卜干。
玻璃罐擦得干净,盖子拧得紧。我拧开,闻到辣子和糖的味道。
“妈妈说你少吃点,咸。”
“知道了。”周宁站在电动车旁,没进来。
“下午五点我来接。”
“好。”她给朵朵整理了一下衣领。
“听爸爸话。”朵朵点头。
她骑车走了,风把风衣吹起来。我牵朵朵进店。
她趴在柜台上画画,我给人复印身份证。中午我煮了两碗面,夹萝卜干。
朵朵吃了一口,说妈妈腌的比我买的好吃。我说那当然。
她问:“爸爸,你和妈妈为什么不住一起了?”
我放下筷子。“因为爸爸以前做得不好。”
“那你改了吗?”
“在改。”
“改好了就能住一起吗?”我想了想。
“不一定。”她哦了一声,继续吃面。
小孩的难过来得快,去得也快。下午我陪她写作业,她写错了一个字。
我拿橡皮擦,擦得纸都毛了。五点,周宁准时来。
朵朵跑出去,抱住她的腰。周宁摸了摸她的头,看向我。
“店里忙吗?”
“还行。”
“绿萝别放太阳底下晒。”
“嗯。”她没再多说,带朵朵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们拐过街角。梧桐叶落了一地,扫街的师傅推着车过来。
我回屋,把萝卜干罐子盖好。窗台上的绿萝抽了一片新叶,嫩得发亮。
我伸手碰了碰,叶子有点凉。风从门缝里进来,不大。
吹得人觉着舒服。
离婚后第三周,我妈拄着拐来了店里。她站在门口,先闻了闻,说一股纸墨味。
我搬了把椅子让她坐。她看见后面的折叠床,脸就沉了。
“你就住这儿?”
“方便看店。”
“方便什么?连个窗户都朝北。”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从布袋里掏出个饭盒。
“小宁上周来看过我。”
我手一顿。“她去看你?”
“给我带了排骨汤,还帮我把药分好了。”
我妈把饭盒推过来。“她没提你。”
“嗯。”
“你嗯什么嗯?”她瞪我。
“妈,我们离了。”
“我知道。”她声音低下去。
“离了也能复。”
“她不肯。”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饭盒边。
“我住院那会儿,她夜里守过三回。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不知道。”她看我一眼。
“有一回你送苏晴去车站,她在我床边坐了一夜。”
我喉咙里像塞了棉花。那天我告诉周宁,店里盘货。
我妈把饭盒打开,里面是萝卜干炒肉。
“吃吧。小宁腌的,我舍不得吃完。”
我夹了一筷子,咸香,带一点辣。
我妈走的时候,扶着门框回头。
“陈默,人不能总等以后。”
她走后,我把饭盒洗干净,放在柜台上。
下午苏晴来了。她没提橘子,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两万。”
“你不用急。”
“欠着睡不着。”她把信封放在打印机上。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周宁知道这笔钱吗?”
“知道。”她咬了下嘴唇。
“她没跟我吵。”
“她不是不吵。”苏晴低声说。
“她是把账记下了。”
我把信封推回去。“你先拿着。”
“陈默,你别这样。”
“我不是可怜你。”
“那是什么?”
“是我该还的。”我把信封塞进她包里。
她站着没动,眼圈又红了。
“我下个月调去外地。”
“什么时候走?”
“月底。”
“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替我跟周宁说声对不起。”
“她不会要这句。”
“那我也说。”她走了。
月底那天,我没去送。她发了一条短信:到了。
我回:好好过。
她没再回。
十月,朵朵学校开家长会。周宁在教室门口等我。
她穿了件深蓝毛衣,手里拿着朵朵的水杯。
“你坐里面,我坐外面。”
“好。”
老师在台上讲习惯养成,我一句没听进去。
周宁的侧脸很安静,眼下有一点青。
散会后,老师叫住我们。
“朵朵最近画画进步很大,就是不太爱提爸爸。”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出汗。
周宁替我接了话:“她爸爸周末陪她。”
老师点点头,走了。
我和周宁并排下楼。楼梯间有小孩跑过,带起一阵风。
“谢谢。”
“不用。”
“你最近好吗?”
“忙。”
“饭按时吃吗?”
她看我一眼。“陈默,别问这个。”
“好。”
校门口,朵朵扑过来,先抱她妈,又抱我。
周宁把水杯递给我。“周六你带她去打疫苗。”
“我记着。”
“本子在书包夹层。”
“好。”
她带朵朵走了。我站在校门口,看车流。
周六我带朵朵去打疫苗。她怕疼,攥着我手指。
针扎进去,她没哭,只是眼圈红了。
“爸爸,你以前打针哭吗?”
“哭。”
“妈妈说你勇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家路上,她买了一个棉花糖。
棉花糖粘在她嘴角,我拿纸给她擦。
她忽然问:“妈妈是不是不要你了?”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不是。是爸爸以前让她伤心了。”
“那你道歉了吗?”
“道了。”
“她原谅你了吗?”
“还没有。”
朵朵哦了一声,把棉花糖举到我嘴边。
“那你吃一口,甜。”
我咬了一小口,甜得发腻。
十一月,朵朵生日。周宁订了个小蛋糕,在商场三楼。
我到的时候,她们已经坐下了。朵朵戴着小皇冠。
“爸爸,你怎么才来?”
“路上堵车。”
周宁把菜单推给我。“点个菜。”
我点了一个排骨,一个青菜,一个蒸蛋。
蛋糕上来,插了七根蜡烛。
朵朵闭眼许愿,睁眼先看周宁,又看我。
“我想一起吹。”
周宁顿了一下。“吹吧。”
我和她一人一边,陪朵朵吹灭蜡烛。
烟升起来,细细的。
朵朵切蛋糕,第一块给周宁,第二块给我。
周宁吃了一口,就放下叉子。
“我晚上还有个案子。”
“你先走,我送她回去。”
“不用,我顺路。”
她给朵朵穿外套,围巾绕了两圈。
我把蛋糕打包,递给朵朵。
周宁接过袋子。“谢谢。”
“周宁。”
她回头。
“那盆绿萝,长新叶了。”
她愣了愣。“别浇太多水。”
“知道。”
她带朵朵走了。商场广播放着生日歌。
我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蛋糕吃完。
十二月初,下了一场小雨。我去周宁租的房子送朵朵的画。
画上画了三个人,手拉手,太阳在左上角。
我敲门,周宁开的。
她穿着家居服,脚上是一双粉色拖鞋。
和以前那双一模一样。
“朵朵的画。”
“给我吧。”
我递过去,闻到屋里有萝卜干的味道。
“你腌萝卜干了?”
“嗯,我妈教我的。”
“好。”
她站在门口,没有让我进。
“朵朵睡了。”
“那我走了。”
“陈默。”
“嗯。”
“你店里那盆绿萝,别放暖气边。”
“好。”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
我摸黑下楼,扶手上有一层凉意。
回到店里,我打开灯。
绿萝的新叶又大了一点。
我拿喷壶喷了两下,水珠挂在叶尖。
柜台上那罐萝卜干还剩半罐。
我拧开盖子,夹了一块,配白粥吃。
咸味在嘴里散开,我忽然想起我妈出院那天。
想起鸿运楼的鱼汤,想起周宁站在门口。
想起她脸上毫无波澜。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解释清楚,日子就能回去。
后来才知道,有些门不是那一天关上的。
是一天一天,慢慢合上的。
我把碗洗了,水龙头开着。
碗碰碗,叮叮当当。
洗完,我擦干手,去关店门。
风从门缝里进来,不大。
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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