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城南那个老小区门口看见老周蹲在地上的。
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他手里攥着一把芹菜,芹菜叶子蔫了一半,脚边搁着个塑料袋,袋子底下洇出一小片水渍。他就那么蹲着,脑袋埋在两腿中间,像在数地上的砖缝。我从旁边走过去,喊了一声老周,他抬头看我,眼睛是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你嫂子把锁换了。
那年老周六十一,刚退下来第二年。刘姐比他小两岁,在小区旁边的社区医院做保洁,做了十一年。两口子在这小区住了二十三年,儿子在南方成了家,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回来一趟。老周以前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业务,喝酒喝坏了胃,退休以后就在家养养花、溜溜弯,日子看着挺消停。
谁也没想到老周会出那档子事。
我也是后来听别人说的,说法还不一样。有人说他跟城北一个卖保健品的老太太走得近,有人说是在公园跳舞认识的,还有人说是以前公司的老同事,丧偶多年,俩人重新联系上了。具体是谁,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老周自己不说,刘姐更不说。
但事情是真的。刘姐是去年秋天发现的。
那天晚上刘姐下夜班回来,九点四十多,进门看见老周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手机屏幕一看见她进来就扣下去了。刘姐当时没吭声,洗了手去厨房热饭,热的是中午剩的半碗小米粥和两个素包子。她端着碗出来,看见老周把手机揣进裤兜里,站起来说去楼下扔垃圾。刘姐说,垃圾篓是空的。老周愣了一下,说出去透透气。
那一晚他没回来。
刘姐后来跟我讲,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半碗小米粥热了三回,热一回凉一回,最后倒进了水池子。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热那么多回,就是觉得屋里太静了,得找点事干。
第二天下午,老周回来了,眼圈发青,身上一股子烟味。刘姐坐在小马扎上择韭菜,头也没抬,问了一句,去哪儿了。老周说,在老王那儿下棋,下晚了就在他那儿睡了。刘姐说,老王前天去他闺女家了,我碰见他老伴儿了。
老周没再说话,进屋躺下了。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也没提离婚,谁也没提那件事。饭还是一起吃,觉还是分着睡。老周搬到了小卧室,那屋原来堆杂物,收拾出来放了一张单人床。刘姐照常上班,照常做饭,只是做饭的量少了一半,小米粥从一锅变成了一小碗。
我那时候还劝过刘姐。我说,老周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兴许就是一时糊涂,你别往死里逼。刘姐手里剥着蒜,剥一颗往碗里扔一颗,说了一句,我不是逼他,我是不知道咋办了。
后来这事本来可能就那么过去了。
谁知道过了年,老周自己提了离婚。正月初八,刚过完年,儿子一家三口前脚走,老周后脚就跟刘姐说,咱俩把手续办了吧。刘姐问为啥。老周说,我净身出户,房子存款都给你,我就拿我那点退休金。刘姐问为啥。老周说,我对不起你,我认,可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刘姐那天晚上来我家,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攥了一晚上也没擦眼泪。她说,他连个理由都不给我。她说,他要是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我心里还好受点。她说,他这么一弄,倒显得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你要说老周是坏人吧,他这个人我认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跟谁红过脸,楼道里的灯坏了他自己掏钱换,谁家搬东西他都搭把手。你要说刘姐是受害者吧,她这一年多也没少折腾老周,饭不给做,衣服不给洗,话也不说,一个屋檐下跟陌生人一样。可你要说刘姐做得过分吧,换谁摊上这事,谁能笑呵呵地当没发生。
小区里还有一家,比老周他们早两年出的事。
男的姓陈,以前在附近一个厂子里当司机,女的姓孙,在超市上班。陈师傅出轨的事闹得挺大,那女的还找上门来过,在楼下喊了一下午。孙姐当时没吵没闹,把门一关,第二天照常上班。两个人也是没离,过了两年多。去年秋天,陈师傅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孙姐伺候了三个月,瘦了十几斤。今年开春的时候,两个人还是把婚离了。
孙姐搬走那天我碰见她了,她手里拎着两个大编织袋,在小区门口等车。我问她,都这么多年了,咋还是离了。孙姐笑了一下,说,以前是不甘心,现在是没力气了。
还有一家,在老周他们楼上。
女的姓赵,五十多岁,退休前在商场卖化妆品。赵姐跟一个经常来买东西的男的好了,那男的是个做小买卖的。赵姐老公发现以后,直接去了那男的店里,把柜台玻璃砸了,赔了八千多。后来赵姐两口子没离,还一起搬走了,搬去了城南新区。前一阵我在菜市场碰见赵姐,她胖了些,气色也还行。我问她过得咋样。她说,就那么过呗,反正比一个人过强。
我没好意思再问。
你看,三家的事,三个样子。老周家是男的出的,刘姐家是男的提的离,陈师傅家是女的伺候完了才离,赵姐家是砸了玻璃还搬走了。你说哪个是标准答案,谁也说不清。
但有个事我琢磨了很久。
老周搬走那天是二月十九,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我孙女的生日。他叫了个小货车,就拉走了一个皮箱、一床被子、一个电饭锅。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刘姐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没回头。老周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见老周下楼的时候扶了一下墙。他那个膝盖是早年跑业务落下的毛病,阴天就疼。他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单元门口,外面的阳光挺晃眼的,他抬手挡了一下。
后来我帮刘姐收拾小卧室,那屋的床腿在地上压出了四个印子,浅浅的,灰扑扑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没吃完的降压药,旁边搁着老周的老花镜,镜腿断了一边,用透明胶缠着。刘姐拿起来看了看,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我以为她扔了就扔了。
晚上刘姐给我发消息,问我,老周那个老花镜,是不是他最喜欢的那副。我说,好像是,他戴了好多年了。刘姐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看见垃圾桶旁边搁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副老花镜,透明胶还缠着,镜片上有个指纹印。我抬头看了看刘姐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人。
前几天我在公园碰见老周了。
他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我坐过去跟他聊了几句。他说他现在租了个单间,离这儿四十公里,一个月八百五,房子挺小的,但一个人住够了。我问他还跟那个女的有来往吗。他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早就不联系了。
我问为啥。他说,折腾了这一大圈,最后发现,谁都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树,也没什么表情。
我说,那刘姐那边,你就这么算了。他没接话,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说,她恨我,我知道。可你说我能咋办,回去她看见我就来气,不回去她一个人也过得挺好。他说,反正都一样。
我后来在网上看见过一个说法,说人到最后那几年,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慢慢关机。先是不爱出门了,再是不爱说话了,最后是不爱吃饭了。这个说法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有没有科学依据,我看了一圈也没看明白。但老周现在就是那个样子,不爱出门,不爱说话,吃饭也是凑合,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
刘姐那边呢,也差不多。她还在社区医院做保洁,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岗,下午四点下班,回来就关上门。我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她,跟她打招呼,她笑一下,话不多。她阳台上养的那盆绿萝倒是长得挺好,藤蔓都垂到楼下去了。
上个月有一天,我看见老周回来了。
他就站在单元门口,没进去,抬头看着三楼刘姐家的窗户。窗帘开着一半,能看见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是刘姐的工作服,一件是件男式的旧夹克。那件夹克我认识,是老周的,灰蓝色的,袖口磨破了,刘姐以前老说要给他扔了。
老周看了大概有十来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膝盖还是那个样子,一步一步挪。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窗帘缝里好像有个人影,也好像没有。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碰见刘姐扔垃圾。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空瓶子,还有那盆绿萝剪下来的枯叶子。我跟她说了句,今天看见老周了。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说了句,是吗。然后她把垃圾扔进桶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问我,他瘦了没。我说,瘦了点。她说,他那个人,不会做饭,肯定天天吃外卖。说完就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垃圾桶旁边那个塑料袋,袋口没系紧,一片绿萝的黄叶子露在外面,叶尖还带着点绿。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老周和刘姐这婚到底该不该离。你说老周错了吧,他确实是错了,可看他现在那个样子,又觉得他挺可怜的。你说刘姐委屈吧,她确实委屈,可她这一年多把老周折腾得也不轻,冷着脸过了三百多天,换谁都受不了。你说这日子过不下去就离呗,可两个人又都没找到更好的活法,一个在四十公里外租单间,一个守着老房子养绿萝。
你们家里要是有上了岁数的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是咬着牙凑合过,还是干脆利索地分开,还是像他们这样,分也分不干净,过又过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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