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一岁这年,看着我母亲被人从二叔家推出来。
那天下雨。清明前后,村里的路都是泥。我母亲一身土,从二叔家堂屋里退出来,退到台阶下,脚一滑,坐在泥地里。我妈六十岁,人有风湿,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二叔站在堂屋门口,指着大门外,说,滚,都滚。他说,以后别进我家门。说完,他"啪"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泥地里,扶着我妈,没吭声。
我没吭声,不是因为我怕二叔。是因为那天的事,根子在我们家,很深。
事情出在清明。
我们家和我二叔家,地挨着地。我爷爷留下的地,一共是八分多地,都在村后头那一片。爷爷走前没留字据,只说那地以后给老大和老二家分,一人一半。爷爷那句话,是我爹跟二叔都听见的。可爷爷那会儿说得含糊,说"平分",可没说具体怎么分——是当着中间界,还是按人头,还是按谁家种得多。爷爷走了三年,这地一直没分明白。
我爹大我二叔四岁。我爹这个人老实,一辈子不争。爷爷在的时候,那块地是我爹在种,收的粮,我爹分一部分给二叔家。二叔那时候在镇上做工,也没意见。爷爷走了以后,二叔回了村,开始说那地的事。
二叔说,那地得重新分。他说,以前是我爹种着,占了便宜。他拿着绳子去地里拉线,拉了三天,把靠水的那半拉了过去。我爹不服,说爷爷说的是平分。二叔说,平分我占这边,你有什么意见?两个人吵了一回,吵到村里,村里调解说,你们再商量商量。就这么搁下了。
这地的事,搁了三年。中间我爹退了一步,说让二叔占那边的几分,可二叔不满意。二叔那个人,心气高,嘴也厉害,村里人都有点让着他。我爹越是让,他越是觉得我爹理亏。
今年清明,是我提出回去的。我说,那地的事,不能再拖了,回去跟二叔家把话说清楚。我爹不想去,说去了也是吵。我说,吵也得说。我就带着我爹我妈回去了。
那天上午,我们先去上了坟。上完坟,我和我爹去了二叔家。
我原以为能坐下来谈。结果我刚把话头开了个头,二叔就站起来了。他说,这事早说清楚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我说,二叔,爷爷那句话,咱们听着是一样的,那地得按爷爷说的分。
二叔说,你个小辈,轮到你说话了?
我说,我不是插嘴,我是想让大家把话说开。
二叔说,说不开。他说,那地是我的。
我二婶在旁边也搭话,说,我们家种的,凭什么给你们。
我爹说,老二,你这话不对。
二叔当时就火了。他骂了一句,骂我爹。"你算什么东西,你一辈子窝囊。"我爹一辈子没被人这么骂过。他站在那儿,脸红了,说,你怎么这么说话。
二婶过来推了我爹一把。我爹没防备,往后退了两步,扶住了桌子。我上前去拉我爹。二婶的手就朝我来了,抓我的领子。我二叔也动了手。
那几个人,围了我们一家打。
我妈那时候在门口站着,看见里头打起来了,冲进来护我爹。二婶抓着我妈的头发,把她往门外推。我妈一个六十岁的人,被抓着头发,从堂屋里推出来,一推两推,脚下不稳,在台阶上摔了下去,坐在泥地里。
我那时候,被我二叔堵在屋里。我拉他,他推我。我挣脱了,跑出去,扶起我妈。
我妈坐在地上,头发乱了,脸上有泥,还有一道抓痕。
我扶着她,站在雨里。房子里的骂声还在。我二叔走到门口,说,滚。然后关了门。
我爹站在我们旁边,脸上也不好看,是人拉着推着弄的。他没说话。
我就这么扶着我妈,站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把她扶到大门外,坐到我车上。
我一句话没说。
回来的路上,我妈坐在后座,一路上没说话。到家了,进了屋,她才起了身,去照镜子,然后,进屋哭了。我爹坐在堂屋里,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那天晚上,我心里堵得坐不住。我那几个兄弟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不还手。说,那家人太欺负人,你们怎么不还手。
我说,我不还手,不是因为我不敢。我说,是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我当时想的是:那地,是一笔烂账。我爷爷走的时候含含糊糊,没有字据,谁都说得有理。当着这个烂账,两家人已经吵了三年。我那天冲上去还手,打赢了,能怎么样?打完了,地还是那个地,两家人还是两家人。而且从那天起,这笔账就变成了一笔打出来的账。以后每一次见面,就是仇人。
我不是怕。我是不想我爹我妈,六十岁的岁数,还要为了一块地,跟自家兄弟打架。我爹这个人一辈子老实,那天被人骂那一句,我心里难受,可我知道,我要是打回去,我爹心里只会更难受。
我另一个没还手的原因,是我看明白了一件事。我二叔那天之所以那么凶,是因为他心里没底。他知道那地在理上不全在他,所以他才要用凶来撑。他一凶,我就退,他一关门,就把那笔账关在里头了。这笔账,从那天起,就不是我欠他的。是他欠我爹的。
我后来是这么处理的。
我没有还手,也没有再去找二叔理论。我去了一趟镇上,把爷爷那地的情况问了。镇上土地所的人说,这个地,没有字据,得两家协商,协商不了,村里的调解委员会可以出面,最后可以走法律途径。
我没走法律途径。我干了一件事,是去村里把这一份地的情况,做了个登记。我请村里协助,把这块地的历史、我爷爷的话、双方的争法,写了一个书面材料,录了两次调解的记录,村里的几个老人也签了字,证明他们听过我爷爷那句话。我把这些材料都存了。我没有要求立即分地,我只求把事实定下来。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我带我爹我妈回城里了。我跟他们说,地的事先放放。我爹说,那地是你爷爷的。我说,我知道。我说,爸,那地值不了多少钱。咱们要争的,不是那几分地,是那句话——爷爷那句话。
第三件事,是半年以后。有一回二叔家的孩子——我堂弟,上我家来了。他来说,他爹那阵子不该那么打人,他说,地的事,能不能商量。
我说,商量可以。
我跟他说,我不是不能分,我要的是坐下来,把话说明白。我说,你爹那天打人,我可以不追究,但他得当着村里人,把我爹那一句脏话收回去。
堂弟回去说了。过了两个月,二叔家那边来了电话,说愿意坐下来谈。我们就去了村里,在村调解委员会,坐下来了。
那天二叔没骂人。他的那个地,最后在村里老人的调处下,分了。他不情不愿,可到底是分了。
我爹那天从调解室出来,一句话没说。回到家,他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他说,他这一辈子,跟他弟弟争的,不是地。他说,自小到大,弟弟总比他厉害。他说,他这些年,一直被弟弟压着。那天弟弟骂他"窝囊",是他这辈子最难受的一句话。
这事过去以后,我们跟二叔家,还是走动得少。逢年过节见一面,点个头。那门,我没去敲过,他也没来敲过我们家的门。
我后来跟我妈提起那天的事。我妈说,你那天没吭声,我一开始怨你。她说,我想,你怎么能看着你妈被推。我说,妈,我那天要是一抬手,那个家就彻底没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
我那天没还手,不是我软弱。我是想留着一笔账。那笔账不是地,是那个家里剩下的一点东西。我要是还了手,那点东西就碎了。我三十年,就守了那么点东西。
我现在三十一,我爸六十四。那块地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一点。有的人说我爸窝囊,有的人说我不孝。我不辩解。我知道我干的是对的。
那个村口的路上,还是泥。那个二叔家的门,还是关着的。我路过那门口的时候,不会往里看。我知道那门后面有个我爹的弟弟。我爹的弟弟,打了我妈。这笔账,我记着。可我有我的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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