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南端的曼德海峡,在2026年秋天再次被推到全球聚光灯下。9月那轮攻势里,胡塞武装连续夺下摩卡、丕林岛等红海沿岸关键据点,彻底压住了曼德海峡周边的航道咽喉。

10月初,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发起反攻,法新社援引双方消息源称,单日交火已造成逾270名政府军与胡塞战士伤亡。西方主流媒体给这支队伍贴的标签还是那张老的:“伊朗代理人”。

可翻开也门这几十年的真实脉络,这张标签就会碎成一地。要理解胡塞,得先回到冷战地图。

1967年起,也门南部和东部被称为也门民主人民共和国,是历史上阿拉伯世界唯一一个由共产主义政权统治的国家。共产党背后是苏联,共和党背后是美国和沙特,两边敌意浓到化不开。

直到1990年,南北才重新统一为也门共和国。在新阿拉伯共和国这一侧,一个名为齐迪的宗教群体,被共和国统治者阿里·阿卜杜勒·萨拉赫虐待了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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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赫本人也是齐迪人,但在权力面前,这身份并不重要。也门人口主要是齐迪人,集中在北部,那里曾是也门阿拉伯共和国的核心统治区。

共和国革命之前,齐迪人一直处于伊玛目制度的顶端,那是一个延续了一千多年的主权国家。重新统一后,一切都变了。

统一后的也门从未真正拧成一股绳。萨拉赫既缺支持,也缺武力。

南方运动1994年掀起叛乱,蓄意谋求分离;基地组织和伊斯兰教法派横扫部分地区;萨拉赫则靠交易和权术在各派之间走钢丝,像中世纪一个混乱的贵族法庭。齐迪人里有个部落,叫胡塞,祖先来自也门北部。

统一之后,受国家资助的遜尼派复兴主义者涌进萨达省,推一种叫“萨洛普主义”的教义。对胡塞人来说,这是在他们古老而神圣的生活方式上碾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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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弹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胡塞部落在自己社区内重振齐迪传统,最终孕育出一个意识形态温和的运动。

领头的组织叫“信仰青年”,由侯赛因·阿卢西和他的兄弟阿卜杜勒·马利克、亚亚以及堂兄穆罕默德一起创立。学校社团、夏令营、青年俱乐部,吸引了成千上万人。

到1994至1995年间,参加过信仰青年夏令营的学生已达1.5万至2万人。他们邀请的宗教学者里,有一位名叫哈桑·纳拉,当时已经是黎巴嫩真主党总书记。

火种就这样埋下了。真正把这群年轻人推向激进化的,是2003年。

那一年,距离萨达姆统治下的巴格达不到2000公里的巴格达遭入侵,领头的是美国——在信仰青年眼里,是扶持和保护阿拉伯独裁者的全球帝国。他们换了新名字——安萨尔·阿拉,意为“真主的支持者”,至今还在用。

他们打出新的口号:“真主伟大,美国去死,以色列去死,犹太人去死,伊斯兰胜利”。原本和平取向的运动迅速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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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主党最早注意到他们,派联络员进来提供战斗训练与专业知识。伊朗紧随其后,给的不只是关注,还有资金和武器。

萨拉赫被激怒了。

他悬赏捉拿侯赛因·阿卢西,就在悬赏令发布前两天,600多名安萨尔追随者在萨那大清真寺被捕。

2004年那个夏天,侯赛因·阿卢西和他的20名追随者在沙特边境附近的洞穴藏身处被政府军击杀。

这不是终点,是真正的起点。侯赛因的父亲巴德·埃丁成为运动的精神领袖,直到2010年自然离世,享年84岁。

侯赛因的兄弟阿卜杜勒·马利克接过指挥权,至今仍坐在这个位置上。为了纪念侯赛因,整个运动改用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胡塞武装。

从2004到2010,六轮萨达战争打下来,胡塞武装没有被消灭,反而越打越硬。2007年上半年尤为血腥,约1500人丧生。

2008年,仅一个月的战斗就让约1000名政府军士兵阵亡。2009年,萨拉赫发动代号“焦土行动”的大规模攻势,坦克、飞机齐上,死亡约8000人,平民与武装人员都在其中。

2009年底,更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了。胡塞越境伏击击毙两名沙特士兵。

沙特随即大举报复,2000名约旦突击队员和一支摩洛哥特种部队赶来支援。空中支援、国际援军、远胜胡塞的训练与装备,结果呢——沙特军队被赶出胡塞控制区,伤亡超过百人。

到2010年1月,反而是胡塞主动向沙特提出停火。几年前,这对一个萨达山区的小组织来说还难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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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胡塞推向全国舞台的,是2011年。阿拉伯之春的催化剂来自距离胡塞控制区3000公里外的突尼斯——穆罕默德·博阿齐齐自焚那一刻,也门政权的纸牌屋就开始晃。

抗议从萨那大学的1万人起步,一个月后扩大十倍。各派第一次有了联合的理由。6月1日,一次未遂暗杀让萨拉赫肺部塌陷、近一半体表烧伤。

11月下旬,他投降,签字辞职。胡塞武装没在革命中扮演领导角色,但他们看懂了这场革命的真正意义——这不是去争政治进程里的一张桌子,而是制造了一片“纵容”的空档。

政府和公民社会被分散注意力,他们在自己领土内单方面行动。2011年当年,他们拿下萨达市,赶走地方长官,建起自己的行政机构。

接着是贾夫省。再接着是其他省。2014年夏天,他们迎来了最奇怪的盟友——前独裁者阿里·阿卜杜拉·萨拉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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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曾下令对也门人民长期迫害,杀害过胡塞武装的标志性人物。但共同的敌人把两边绑到了一起。

2014年9月18日,胡塞武装向萨那进军。三天后,核心机构沦陷。

2015年1月,他们围攻总理官邸,占领国家电视台,总统府被全面攻击,总统逃亡途中失守。1月22日,总统和总理双双辞职。

胡塞武装用了几十年积累权力,几年扩张领土,几个月拉锯——然后一举翻盘。哈迪在南部港口城市艾丁宣布胡塞政权非法,自己仍是也门的合宪总统。

沙特领导的联军启动“决战风暴行动”,联合埃及、摩洛哥、约旦、阿联酋、卡塔尔、苏丹,加上美国情报指导。事实证明,空袭并没比西方在中东其他地方的干预更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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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民营、学校、医院屡屡被击中,无国界医生运营的医院是遭袭的第39个地点。援助路线被切断,粮港海港被封锁,一个战前就普遍营养不良的国家,被推到了饥荒的边缘。

联合国统计,7年全面战争至少让15万人直接死于战斗,另有22.7万人因饥饿、疾病等战争衍生因素丧生。拯救儿童组织的数据称,截至2018年已有85.5万名儿童死于饥饿。

2017年底,萨拉赫在宣布脱离胡塞武装两天后,于伏击中被击毙,死在自己亲手扶起又最终倒向的那支队伍手里。2018年,南方分离主义者攻入亚丁,推翻哈迪,背后站着阿联酋。

2022年4月,双方同意全国停火两个月;6月延长,8月再延。协议虽未签署,但大规模战火就此按下暂停键,直到2026年。

要理解胡塞的战斗力,得看他们学东西的速度。2005年起开始暗杀,2007年加固城镇、组建近百人编制打协同攻坚,2008年切补给、炸桥梁、做宣传视频,2009年与政府整旅级部队正面对撞,还顺手打了沙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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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消费级无人机技术融进战场的时间,比乌克兰向世界展示无人机威力早了五年。今天的胡塞武装,是地球上装备最精良的非国家行为体。

他们能大规模自产短程和中程导弹与无人机,从伊朗持续获得包括弹道导弹在内的危险装备,还缴获了数十辆坦克、数百门火炮,甚至几架飞机。规模从2011年前后约10万人扩张到2024年约35万人。

军事支持方面,除了伊朗,俄罗斯近期也进场,韩国方面曾指控胡塞武装接受过来自朝鲜的武器。但“援助”不等于“控制”。

兰德公司2020年的研究报告在分析双方关系走势后判断:即便伊朗2015年起对也门投入激增,这组关系依然“基本是交易性的”。港口关税和租金攫取给了胡塞领导层真正的自主空间——这是任何代理人都没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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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海这一轮,更把这种自主性亮了出来。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袭击以色列后,胡塞武装先是向以色列方向发射少量无人机和飞彈,收效不大;11月中旬改变策略,劫持货船并拖回自家港口。

此后,巡航导弹、彈道导弹、无人机、装满炸药的海上无人机轮番上阵,数十艘船被攻击,多艘沉没或完全失去动力。红海的大部分常规贸易航线被迫绕道非洲大陆。

2026年2月28日,胡塞宣布因美以空袭伊朗,恢复对以色列及红海商船的攻击;3月28日,向以色列发射弹道导弹,被拦截——这是本轮正式再度介入。

7月13日,一架载有伊斯兰革命卫队指挥官和武器的马汉航空航班试图降落萨那机场,也门政府军和沙特袭击了跑道阻止落地。胡塞随即宣布与也门政府和沙特的停火失效,7月20日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

2026年9月上旬,沙特王储两度致电美国总统,请求军事介入打击胡塞,华盛顿按兵不动,仅提供情报与后勤。这个姿态本身就在说一件事:敲打德黑兰,解决不了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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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美国与联军在红海部署了大量军舰,进行长期轰炸,B-2隐形轰炸机也上过场,胡塞照打商船;不仅如此,他们对以色列发动飞彈与无人机的效率在提升,部分突破或绕过了以色列防空系统。

把一支拥有本土兵源、独立财政、独立决策链、三十余年社会动员经验的武装组织,压缩成“伊朗提线木偶”,这种叙事省力,但骗不了战场。

胡塞武装的真实身份,是也门北部宰德派复兴、部落结构、长期治理失衡、冷战遗产和地区大国博弈多重因素交织的产物。

伊朗放大了它,但没有凭空造出它。西方媒体用五个字就把一场持续三十余年的本土运动一笔带过,骗了全世界,也让国际社会错失了理解红海乱局的真正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