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木头箱子,外面箍着金属条,两侧装着提环,底下还有支架。只看外形,很容易把它当成一件装衣物的小家具。
可明尼阿波利斯艺术博物馆收藏的这件清代器物,名称偏偏是“冰箱”:约制作于1800年,木质箱体内衬锡合金,箱盖上留着钱形孔。它不是今天的电冰箱,却确实可以借助放进去的冰,让食物、饮料变凉。
真正麻烦的问题不在箱子上。酷暑时节,要往箱里放冰,冰从哪里来?
在清代北京,一项重要办法是冬天从河湖采冰,送入冰窖,设法一直保存到天气炎热的时候。人们不是让夏天突然变成冬天,而是在冬天结束之前,把一部分寒冷留了下来。[2]
约1800年的中国木质冰箱,明尼阿波利斯艺术博物馆藏。图中不是故宫藏品,用作清代同类器物的实物参考。
第一件事,不是凿冰,而是准备水
如果随便找一处结冰的水面,把冰锯下来运走,数量或许够了,品质却未必合适。
故宫博物院青少网站介绍清代采冰时,提到一个很有生活感的词:“涮河”。在采冰之前,清理水草、杂物,配合开闸冲刷、蓄水,为冬季结冰做准备。冰并不是脱离水凭空产生的,取冰之前,先得关心水是什么状况。
这里面还有一笔运输账。河湖离冰窖近,取冰、搬运就比较方便;冰窖离使用地点近,夏天送冰又可以少绕路。北京冰窖的分布,与北海、什刹海、护城河等水域及交通条件有密切关系。
北京晚报梳理档案时,介绍了北海附近的雪池冰窖。它靠近水源,也靠近皇宫,这种位置并非随意挑选。藏冰看起来是建筑问题,真正开始运作,却同时牵动水源、人力和搬运路线。
同样是让人夏天吃上一口冰镇的东西,有人负责最后端到桌上,有人却在数月之前,就得处理河里的杂物。后者看似离盛夏很远,实际上早已在为盛夏做准备。
这份对水源的依赖,到民国时期仍能从档案里看出来。1935年,宝泉冰窖的经营者向北平有关部门提出申请:小雪已经过去,却还没有等到开闸放水,希望尽快安排,好让生意继续运转。它属于后来的经营记录,却把天然冰行业的处境写得很清楚。
不是天气一冷,就自然有合适的冰可以收。哪里来水、什么时候蓄水、谁能先使用水源,都会影响下一季的储备。木冰箱尚未摆进房间,许多需要协调的事情就已经开始了。
北京北海冬季水域景观参考。现代照片只帮助理解采冰与水源的关系,不是清代采冰现场。
送进冰窖,冰就不化了吗?
当然不是。
冰窖的本领,不在于取消融化,而在于尽量放慢热量进入的速度。冬天采到的冰数量要足,储存环境要合适,再把不断发生的损耗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里,才有机会把余冰留到夏天。
京报网所载的北京冰窖史介绍,将传统冰窖分为砖窖、土窖等类型。大型砖窖可采用半地下结构,墙体厚实,并设置排水孔洞或沟渠;较简易的土窖,则有开挖土坑、筑土墙、覆盖棚顶的做法。不同冰窖条件并不一样,不能都想成同一座精致的地下宫殿。
这些安排,首先是在处理外界的热。遮住直射阳光,减少温暖空气反复进入,利用厚实围护与地下空间缓和外界温度变化,都有利于拖慢升温。冰在里面仍可能逐渐减少,但慢慢减少,与放在太阳下迅速化掉,是两回事。
还可以从大小理解这个道理。同样多的冰,分散成许多小块暴露在外,与作为一大批集中存放,接触热环境的条件并不相同。对于需要跨季节保存的物资,数量、摆放和周围的防护,必须放在一起考虑。
冰融化以后出现的水,也得有去处。排水设施既与窖内的储藏条件有关,也关系到建筑本身。把冰送进一个坑里、随手盖上,再不管积水与维护,并不是完整的藏冰办法。
冰窖原理剖面示意:围护、地下空间、集中储冰与排水共同发挥作用。
因此,不能说古代冰窖使冰“半年一点也不化”,也不能给所有冰窖套上同一个固定损耗比例。采冰多少、存得怎样、开窖频率和天气如何,都会改变最后还能取出多少冰。
夏天到了,取冰也有规矩
储下来的冰,要变成可以使用的冰,还得经过分配和运送。
清代北京存在官窖、王府所设冰窖,以及具有民用经营性质的冰窖。用冰并不是永远只属于皇帝一个人,但谁能得到多少、通过什么途径取得,仍然有明显差别。
其中一个具体凭证,是冰票。相关文献记载,各衙门在相应暑期时段按规定领票,再凭票取冰;不同机构、身份的额度并不相同。资料中的具体发放时段和做法也有差别,不能只记一个节气,就套给整个清代。
这张小票背后,其实是一串需要持续有人管理的工作:冬天采了多少,窖里还剩多少,现在该发给谁,冰离开冰窖以后怎样送过去。天然冰不需要压缩机制冷,却绝不是一种没有成本的东西。
而夏天运送时,冰又从较受保护的空间回到了热环境。途中越拖延,使用者最后得到的冷量就越容易被消耗。也正因此,一只摆在屋里的木冰箱,要依靠远处的储藏和配送,才能持续发挥作用。
把箱子单独拿出来看,会以为清凉藏在漂亮木器里;把整条流程接起来,才发现清凉首先藏在一整套提前数月运转的安排里。
木头箱子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回到开头那件器物。它的内部有金属衬里,外面有木质箱体;盖子与围护可以减少外界热量过快进入,衬里则能帮助容纳冰及融水,保护木胎。真正提供冷却能力的,是加入的冰。
这里有个容易混淆的地方:铅、锡等金属内衬,不能被简单说成隔热效果优于木材的“神奇保温层”。金属与木材的性质不同,箱子的保温效果要看整体构造,而不能把功劳全归到一层金属皮上。
冰吸收周围的热,逐渐融化,同时使邻近物品降温。于是,冰变少不一定意味着箱子失效;恰恰相反,融化本身就伴随着它在吸热。真正的问题是,冰耗尽后,能不能及时补入新的冰。
故宫所藏的清代柏木冰箱,还有在内部设置格屉、把冰与食品分层安放的做法。这让食物不必全部泡进融水里,但也不能由此保证古代储藏条件达到了现代食品冷链标准。
木冰箱使用原理:冰是冷源,箱体减慢热量进入,内衬与隔层服务容纳和安放。
还有些木冰箱在盖上开孔,让冷空气与周围空间发生交换,兼顾局部消暑。开头那件馆藏冰箱的钱形孔,就有这方面的解释。但它没有现代空调那样持续制冷、自动控温的能力,不能据此想象整个宫殿都保持着固定低温。
古人能把冬天的冰留到夏天,并不意味着他们让季节停止了。冰仍在融,夏天仍热,人仍要不断补充、搬运和照管。
那只安静的木箱后面,是寒冬的水面、储满冰的窖,以及一趟趟不能慢慢耽误的运送。
夏日里的清凉,原来从上一场冬天就开始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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