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正月十七日,长安城永兴坊魏徵宅第内,一名六十四岁的老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的妻子裴氏站在廊下,眼前摆着朝廷送来的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的一品葬礼仪仗,但她摇头拒绝了。

《旧唐书·魏徵传》记下了她当时说的话:“徵平生俭素,今以一品礼葬,羽仪甚盛,非亡者之志。”

最终,魏徵的棺木被一辆不加文彩装饰的布车拉出了长安城,陪葬昭陵。

唐太宗李世民登上苑西楼,望着那辆简陋的布车消失在通往昭陵的官道上,失声痛哭。

他下诏内外百官皆赴丧,亲笔撰写碑文,并亲手书石。

数日后临朝,他对侍臣说了一番流传千古的话:“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朕尝保此三镜,以防己过。

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镜矣。”

这面“镜子”碎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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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徵入土不过数月,当年秋天,唐太宗便下令推倒了自己亲笔书写的墓碑。

不仅如此,他还下旨解除了衡山公主与魏徵长子魏叔玉的婚约。

一个生前被比为镜子的臣子,死后几个月内便被如此对待,这在李世民一生中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历代通鉴纂要》记录了这一转折的导火索:“初,魏征尝荐杜正伦、侯君集有宰相才。

至是,正伦以罪黜,君集谋反诛。

上始疑徵阿党,又有言徵自录前后谏辞以示起居郎褚遂良者,上愈不悦,乃罢叔玉尚主,而踣所撰碑。”

魏徵推荐的两个人出了问题,加上有人说他把自己给皇帝提的意见拿给史官看,这两件事让李世民动了怒。

但若只是为此,何以连墓碑都要推倒?

问题在于,魏徵从来没有成为李世民真正意义上的“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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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新唐书》的《魏徵传》开篇写得很清楚:“魏徵,字玄成,魏州曲城人。

少孤,落魄,弃赀产不营,有大志,通贯书术。”

一个孤儿出身、穷困潦倒但胸有大志的人,在隋末乱世中最初选择的位置,恰恰是谋臣。

隋大业末年,武阳郡丞元宝藏举兵响应李密,让魏徵负责起草文书。

李密收到元宝藏的文书后,每次都说写得好,后来得知是魏徵所作,便召见了他。

魏徵趁机献上“十策”以图壮大瓦岗军,但李密没有采用。

后来王世充攻打洛口,魏徵又向李密的长史郑颋献策,分析了魏公虽屡胜但骁将锐士伤亡殆尽、府库无财、战胜不赏的困境,建议深沟高垒、旷日持久地拖垮敌军。

郑颋回了一句“老儒常语耳”,魏徵当即拂袖而去。

《新唐书》用四个字记下了这个细节:“徵不谢去。”

他不道歉,不解释,转身就走了。

这是一个谋臣的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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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李密兵败降唐,魏徵跟随到了长安,许久不被知名。

他主动请求去安抚山东,被擢为秘书丞。

到黎阳后,他写信劝李密的旧将李勣归唐,李勣采纳了他的建议,归顺了唐朝。

这是魏徵谋臣能力的一次实际证明——不动一兵一卒,凭一封书信便收降了据守战略要地的将领。

窦建德攻陷黎阳后,魏徵被俘,被窦建德任命为起居舍人。

窦建德败亡后,魏徵与裴矩入关,太子李建成听说了他的名声,请他担任太子洗马,礼遇甚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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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魏徵作为谋臣最接近成功的阶段。

李建成虽是嫡长子,但功绩远不如秦王李世民。

《旧唐书·魏徵传》载:“徵见秦王功高,阴劝太子早为计。”

他反复劝说李建成尽早对李世民动手,以巩固储位。

武德五年,窦建德旧部刘黑闼勾结突厥进犯山东,魏徵建议李建成主动请战立功以提升声望,李建成采纳,出兵擒斩刘黑闼,平定了山东。

魏徵在太子幕中展示的,正是一个谋臣应有的素质:分析形势、提出方案、帮助主君建立功业。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爆发。

李建成被杀,李世民派人把魏徵带来,质问道:“你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

在场的人都为魏徵捏了一把汗,但魏徵面不改色,只回了一句话:“先太子要是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没有今日的祸事了。”

李世民素来看重魏徵的才能,见他不隐瞒不推诿,便将他赦免,授为詹事府主簿。

从这一刻起,魏徵的道路彻底转变了。

李世民需要的不是一个帮他出谋划策的谋臣——他有房玄龄“善谋”、杜如晦“善断”,这对组合在秦王府时期就已经磨合成熟。

李世民需要的是另一类人:一个能指出他过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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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即位后,擢魏徵为谏议大夫。

当时河北州县素来侍奉李建成、李元吉的旧部人人自危,常常暗中串联准备作乱。

魏徵对太宗说:“不示至公,祸不可解。”

太宗便命他去安抚河北。

路上遇到押送前东宫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前往京师的囚车,魏徵对副使说,朝廷刚下诏赦免宫府旧人,现在又押送他们,谁还能相信诏令?

他当即释放了李志安等人,然后才上报太宗。

太宗大为高兴,对他日益亲近,有时甚至把他引入卧内,询问天下之事。

魏徵也从此将自己定位为“谏臣”。

《旧唐书》记载了他与太宗之间一段著名的对话。

有人告发魏徵偏袒亲戚,太宗派温彦博调查,查无实据。

温彦博说,魏徵身为臣子,不能检点行为、远离嫌疑,即使没有私心也应受责备。

太宗让温彦博去告诫魏徵。

魏徵入见时说了一番话:“臣闻君臣协契,义同一体。

不存公道,唯事形迹,若君臣上下,同遵此路,则邦之兴丧,或未可知。”

太宗听后瞿然改容。

魏徵再拜说:“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

太宗问忠臣和良臣有何不同。

魏徵回答:“良臣,稷、契、咎陶是也。

忠臣,龙逢、比干是也。

良臣使身获美名,君受显号,子孙传世,福禄无疆。

忠臣身受诛夷,君陷大恶,家国并丧,空有其名。”

太宗深纳其言,赐绢五百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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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透露出魏徵对自己角色的清醒认识。

良臣与谋臣不同。

谋臣参与决策、谋划方略,与帝王共同建立功业;良臣则是在帝王已有的决策框架内纠偏补漏,确保不走错路。

魏徵选择做良臣,但他未必不想做谋臣。

从他在李密帐下献十策、在李建成幕中出谋划策的经历来看,他始终具备谋臣的抱负和能力。

然而在李世民的核心班底中,谋臣的位置已经被房玄龄、杜如晦占据,这些人从秦王府时期就跟随李世民出生入死,是嫡系中的嫡系。

魏徵是降臣,是前太子的人,他无法进入那个圈子。

于是他将全部精力投入了谏诤。

前后进谏二百余事,太宗曾当面慰劳他说:“卿所陈谏,前后二百余事,非卿至诚奉国,何能若是?”

魏徵的谏诤涉及面极广:阻止征发不到十八岁的中男入伍、反对西域诸国入贡以免劳弊中国、为李靖等大臣辩解、阻止太宗因地方官供应不丰而加以谴责。

他甚至管到了皇帝的家事:长乐公主出嫁时,太宗想给比永嘉长公主多一倍的嫁妆,魏徵以礼制为由阻止;太宗想纳郑仁基的女儿为妾,魏徵指出此女已许配陆爽,太宗遂作罢。

贞观十一年,魏徵上《谏太宗十思疏》,提出“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等十思。

太宗读后手诏答复,深自克责。

太宗还将魏徵的另一篇奏疏《十渐不克终疏》列为屏障,朝夕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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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魏徵始终没有跨过那条线。

贞观十七年正月,魏徵病重。

太宗与太子李承乾一同到魏徵家中探望,指着衡山公主说要将她许配给魏徵的长子魏叔玉。

魏徵去世后,太宗废朝五日,追赠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赐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陪葬昭陵。

魏徵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第四位,排在房玄龄、杜如晦之前。

然而几个月后,一切都变了。

杜正伦被贬黜,侯君集因谋反被杀。

这两个人都是魏徵生前推荐的,他曾说他们有宰相之才。

《历代通鉴纂要》记载:“上始疑徵阿党。”

又有人告发魏徵曾把自己前后的谏辞抄录给起居郎褚遂良看,太宗更加不悦,于是下令解除婚约,推倒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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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徵推举侯君集,理由是“国家安不忘危,不可无大将,诸卫兵马,宜委君集专知”。

侯君集后来确实谋反了。

推荐杜正伦,杜正伦后来因罪被黜。

这两件事如果放在房玄龄或长孙无忌身上,或许不会引发如此剧烈的反应。

但魏徵是降臣,他没有嫡系的根基,他的每一次推荐都会被解读为培植私党的举动。

而房玄龄推荐人,那是秦王府旧部之间的正常举荐。

更深层的原因藏在魏徵自己的选择中。

他曾对太宗说要当“良臣”而非“忠臣”。

良臣在天下太平时显不出特别的作用,忠臣则在危难之际见分晓。

魏徵的谏诤集中在日常施政的偏差上,他不参与国家战略的谋划。

当李世民决定远征高丽时,魏徵已经去世——如果他在世,他会如何反应?

史书上找不到答案,因为魏徵从未在军事征伐上给李世民出过主意,那是李靖的领域。

当李世民在立储问题上摇摆时,魏徵也不是那个能参与核心决策的人,那是长孙无忌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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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徵的谏诤之所以能够存在,恰恰因为他没有进入决策核心。

一个站在外面提意见的人,比一个在里面做决策的人更安全,也更容易被容忍。

太宗需要一面镜子,而魏徵选择成为了那面镜子。

但当镜子映照出的东西牵扯到政治派系时,镜子本身也变成了政治的一部分,于是推倒便发生了。

不过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尾声。

《历代通鉴纂要》在“踣魏徵碑”之后引曾氏的话说:“魏公以谏诤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每恨其不思,而益知公之为贤。”

后来太宗亲征高丽失利,怅然感叹:“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此行也。”

他召来魏徵的妻子儿女加以慰劳,以少牢之礼祭祀魏徵墓,重新立起墓碑,恩礼更加隆重。

但那块碑立起来又倒下去的历史,已经和“以人为镜”的名言一起,留在了贞观十七年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