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单从指尖滑到地上,我蹲下去捡,手抖得对不准那张纸。

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人眼眶发酸,父亲坐在长椅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个没事人。

七十二了,从没见他吃过一粒感冒药。

邻居都说李家老爷子命硬,能活过九十。

可卢医生刚才把我叫进办公室,只说了一句:“你爸这个情况,得马上住院。”我盯着报告单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眼前一黑。

父亲在门外喊我:“翠芳,走了,回家吃饭。”我应了一声,把报告单折了三折,塞进裤兜最深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爸李英才过七十二岁生日那天,家里来了不少人。

隔壁王婶提了一兜子苹果,进门就嚷嚷:“老爷子这脸色,红扑扑的,再活二十年没问题。”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

“那可不,”他嗓门大得很,“我这身子骨,二十年没吃过一粒药。冬天洗冷水脸,早上打太极,你们年轻人都不一定比得过我。”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听他这么说,心里挺踏实。

我妈冯秀荣从厨房端出一盘红烧肉,嘴里念叨:“行了你,少吹牛,赶紧把菜端上来。”我爸接过盘子,转身往桌上放。

就那一转身的工夫,我看见他端盘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菜汤在盘沿晃了晃,洒出来两滴,落在桌布上。

他没吭声,拿抹布擦了擦。

我问他:“爸,你手咋了?”

“昨天拎东西扭了一下。”他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没事,过两天就好。”

我没再多想。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情,就是从“过两天就好”开始一点点烂掉的。

饭桌上我爸喝了两杯白酒,脸红得发亮。

他主动问起李建军:“老李最近咋样了?好些天没见他出来下棋。”李建军是我爸在矿上的老工友,住隔壁小区,俩人以前天天在楼下棋摊上杀得昏天黑地。

我妈正在夹菜,筷子停了一下。“听说不太好,”她声音放低了,“前阵子住院了。”

我爸“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可接下来那顿饭,他明显话少了。

平时他吃饭爱吧唧嘴,那天却安静得很,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往嘴里送。

我儿子小宝在旁边嚷嚷着要吃蛋糕,他才回过神来,笑着去切蛋糕,奶油抹了小宝一脸。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英才端菜时手颤的那一下,在我脑子里来回晃。

可我又想,七十多岁的人了,谁没个手抖脚麻的。

我爸一辈子在矿上干活,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刀,老了有点毛病也正常。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站在阳台上刷牙,看见我爸已经在楼下小花园里打太极了。

一招一式,慢悠悠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喊了一声“爸”,他抬头冲我挥挥手,中气十足地喊:“今天菜市场排骨便宜,你下班买两根回来。”

我含着满嘴牙膏沫子点了点头。

那会儿我真的觉得,我爸能活到九十,甚至一百。

他就是那种命硬的老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老天爷总得给他留条长命百岁的路。

现在想想,老天爷哪有那份好心。

02

超市理货的时候,我听见两个同事在冷柜旁边聊天。

一个说:“我姑父上个月查出来的,肺癌晚期,之前一点症状没有,就是瘦了点。”另一个说:“老人瘦了真不能大意,我爸那时候也是,后来一查,血糖高得吓人。”

我正往货架上摆酸奶,手顿了一下。

我爸最近也瘦了。

上次回家吃饭,我妈说他裤子腰围松了一寸多。

我爸当时在旁边接话:“夏天没胃口,瘦点正常。”

可那天在生日饭桌上,他吃了两碗米饭,还啃了半盘红烧肉。

下班后我回了趟娘家,趁我爸在楼下下棋,我把他抽屉里的医保卡翻了出来。

卡面磨得发白,我对着灯仔细看就诊记录。

最近一次刷卡,是十年前看感冒。

再往前,是十五年前拔牙。

中间空白一片。

我妈端着水杯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医保卡,愣了一下。

“你翻这个干啥?”

“妈,我爸这些年真没去过医院?”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头疼脑热的从来不去,自己扛两天就过去了。”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不过最近,他夜里有时候咳。我问他,他说白天就好了,不碍事。”

“咳了多久了?”

“个把月了吧。”

“你咋不早跟我说?”

我妈没接话,低头喝水。杯子里热气扑上来,糊了她的老花镜。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那动作慢得让我心慌。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

个把月。

我爸生日是上个月十五号。

生日之前他就开始咳了。

他端着盘子手颤的时候,他跟我说“昨天拎东西扭了一下”的时候,他在饭桌上闷头扒饭不说话的时候。

我摸过手机,给社区医院打了个电话,问深度体检套餐多少钱。

那边说,基础套餐八百多,深度全检两千三。

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三千二,房租水电去掉一千五,小宝的托费八百。

我咬了咬牙,说,约深度全检,周末就去。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发烧,我爸背着我走了十里山路去镇上的诊所。

那时候他年轻,后背又宽又硬,趴在上面一点都不颠。

现在他老了,背驼了,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

可他还是那个李英才,一辈子不求人,一辈子不服软。

我决定不跟他商量,先斩后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把体检预约单放在我爸面前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浇花。

水壶嘴对着那盆君子兰,细细的水流浇在根上,他浇得极慢极认真。

我把单子往他手边一放,他低头扫了一眼,水壶“咣当”一声墩在花盆沿上。

“你这是干啥?”

“爸,就做个检查,图个安心。”

“安心?”他转过身瞪着我,眉毛拧成一团,“我身体好好的,你花钱让我去医院,你这是咒我呢?”

“谁咒你了,现在老年人都做体检,又不是我一个人——”

“不去。”他拿起水壶往屋里走,“钱多烧的,两千多块钱够我跟你妈吃半年。”

我跟在他后面,从阳台跟到厨房,从厨房跟到客厅。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像小时候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一样。只是角色换了。

“爸,你就当陪我去,我自己也查查。”

“你自己查你自己去,拉上我干啥。”

“那你夜里咳嗽咋回事?”

他脚步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往沙发上坐。“抽烟抽的,几十年的老毛病了。”

“你五年前就戒烟了。”

他没再说话,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新闻联播的声音响起来,他盯着屏幕,脸绷得紧紧的。

我妈从卧室出来,看看他又看看我,叹了口气,在我爸旁边坐下,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去就去吧,孩子一片心意。”

我爸不吭声。我妈又捅了他一下。他这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社区医院的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血糖血脂血压,心电图B超,全部正常。

我爸拿着报告单,在我面前抖得哗哗响。

“看见没有,我就说我没事。”他嘴角咧开,露出那口假牙,整个人又活泛起来,跟路过的护士开玩笑:“姑娘,我这身体,再给你们医院干二十年活没问题。”

我正要去拿包,社区医生从诊室探出头,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把我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说:“你父亲基础检查都正常,但我建议去大医院做个深度全检。”

“为啥?这不都正常吗?”

“有些问题,基础检查看不出来。”他顿了顿,“特别是肝上的。”

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远处我爸还在跟护士贫嘴,笑声爽朗得很。我攥着那沓正常的报告单,纸边割得手心生疼。

04

我用了年终奖付的体检费。

两千三,加上来回路费,那个月工资剩了不到五百。

我跟小宝吃了半个月挂面配咸菜,他问我为啥不吃肉,我说妈妈减肥。

小宝信了,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我,说妈妈你瘦了不好看。

预约的体检中心在市中心,坐公交要一个钟头。

那天早上我爸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用梳子蘸水梳得服服帖帖,皮鞋擦得锃亮。

他站在公交站台上,背挺得笔直,跟旁边等车的老头聊天,说自己儿子在省城当处长。

我没戳穿他,我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他吹牛。

体检中心的人很多。

护士给我爸量了身高体重,又抽了血。

抽血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针头扎进胳膊,暗红色的血往管子里涌。

我爸扭头不看,嘴里跟护士搭话:“姑娘手轻,一点都不疼。”护士笑了笑,把第一管血拔下来,换上第二管。

换管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那管血,眉头皱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

“咋了?”我问。

“没事,凝血有点慢。”护士把管子插回架子上,“大爷您按住棉签,按五分钟。”

我爸用另一只手接过棉签,按在针眼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没事,我皮实。”他站起来往走廊走,步子迈得很大,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响。

我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试管。

第三管血的颜色,好像比别人的深一些。

我追上去,跟我爸并排走。他忽然说:“这地方挺大,花不少钱吧。”

“没多少。”

“你少糊弄我,”他斜了我一眼,“你那个超市挣几个钱我不知道?小宝下学期的托费攒够了吗?”

“够了。”

他不再说话,手插在裤兜里,吹着口哨往前走。

那口哨吹的是《打靶归来》,调子起高了,后面有点上不去。

他就那么硬顶着吹完了,脸都憋红了。

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片稀疏的白发,想起小时候他给我梳头,手粗得像砂纸,却能把橡皮筋扎得又紧又稳。

体检做完是中午。

我爸吵着要吃红烧肉,我带他去了体检中心对面的小馆子,点了三个菜。

他吃了两碗米饭,把红烧肉里的土豆挑给我,说土豆比肉香。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钱,从内兜里掏出个布钱包,一层层翻开,里面最大面额是五十的。

我没跟他抢,看着他数出三张五十的,一张一张捋平了递给老板娘。

走出饭馆,太阳很大。我爸走在前面,背有点驼,左脚拖着地。我叫他慢点,他头也不回地喊:“快点走,回去还能赶上下棋。”

三天后取报告那天,他没去。

他说要去李建军家看看老伙计,拎了箱牛奶出了门。

我独自坐公交去了体检中心,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

护士出来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李英才的家属?卢医生让你进去一下。”

我跟着她往里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关着,门板上贴着“副主任医师卢江河”的牌子。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卢医生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

他面前摊着我爸的体检报告,手里捏着一支红笔。

我进去的时候,他把报告翻到第三页,在某个指标旁边画了个圈。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凉。

“李英才的女儿?”

“嗯。”

“你父亲这个情况,”他把报告转过来推到我面前,红笔圈住的那个数字旁边印着三个字:甲胎蛋白,“你看这个指标,正常值应该在二十以下,你父亲是四百六。”

我不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卢医生的表情让我后背开始发麻。

“什么意思?”

“这个指标异常升高,通常提示肝脏有问题。”他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结合他血液样本的颜色,我建议马上住院做进一步检查,不排除恶性可能。”

“恶性”两个字像两记闷锤砸在我太阳穴上。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卢医生又说了些什么,肝功能异常,需要增强CT确认,五年以上病程。

那些字一个一个往我耳朵里钻,又一个个滑出去,我一个都没抓住。

“你父亲以前有没有肝炎病史?”

“没有。”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从来没生过病。”

“你确定?”

“医保卡上十年没有就诊记录。”

卢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影像描述栏里一行字:“肝脏形态失常,实质回声增粗,考虑肝硬化并占位性病变。”他把“占位”两个字念得很轻,但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比什么都重。

“这个‘占位’,”我听见自己问,“是什么意思?”

“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性质。”卢医生看着我,“但从目前指标看,情况不太乐观。你父亲这个状况,至少持续五年了。”

五年。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五年前我爸退休,五年前他开始洗冷水脸,五年前他戒了酒。

那些我以为是他“越活越精神”的变化,原来都是身体在发出最后的警报。

门外传来我爸的声音:“翠芳,走了,回家吃饭。”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

卢医生递给我一张住院通知单,薄薄的一张纸,拿在手里却像铅一样沉。

我把它折了三折,和报告单一起塞进裤兜最深处。

推开门的时候,我爸坐在走廊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他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药袋子。

我爸的脑袋往她那边歪,快靠到人家肩膀上时猛地弹回来,睁开眼看见我,咧嘴一笑。

“报告拿了?没啥事吧?”

“没事。”我走过去扶他,“就是血脂有点高,医生让少吃肥肉。”

“我就说嘛,”他站起来,拍拍屁股,“我身体好得很。走吧,回去赶得上晚饭。”

我跟在他后面走出医院大门。

太阳明晃晃的,照在他白衬衫上,晃得我眼睛疼。

他走在前面,步子还是迈得很大,皮鞋跟哒哒地敲着人行道。

我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那片白发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裤兜里那张住院通知单,硌得我大腿生疼。

06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把我爸送回去,看着他进了楼道,然后一个人坐在小区花坛边,给小宝打了电话让他去邻居家写作业。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香味浓得发腻。

我坐在水泥台上,把报告单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遍。

最后我给卢医生打了电话。他说,明天带你父亲来复查,先别告诉他实情,就说血脂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娘家。

我爸正在阳台上给君子兰换盆,手上全是泥。

我说:“爸,昨天那个血脂报告有点问题,医生让再去一趟。”他手上的动作停了,泥巴从指缝里往下掉。

“昨天不是说没事吗?”

“有一项指标高,得复查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我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盆君子兰。

叶子绿得发亮,他养了七八年,每年冬天都搬到暖气边上,夏天搬到阴凉处,比养孩子还上心。

“行吧,”他把手上的泥拍掉,“去就去。”

复查在第二天下午。

卢医生亲自给我爸做的问诊。

他问得很细,什么时候开始乏力,什么时候开始消瘦,什么时候开始夜里咳嗽。

我爸坐在对面,一开始还笑嘻嘻的,后来笑容一点点没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大夫,”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有啥话你就直说。”

卢医生把增强CT的片子插到阅片灯上。

肝脏的位置,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

我爸盯着那张片子看了很久。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肝癌,”卢医生说,“中晚期。需要马上住院。”

我爸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那个样子我太熟悉了,每次矿上出事,他听见消息时就是这副表情,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但又硬撑着不让自己塌下去。

过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动作很慢,椅子往后拖了一下,发出很刺耳的一声响。

“不治了,回家。”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

我扑过去拉住他胳膊,他甩开了。

我又去拉,这次我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砖上,疼得我眼前一白。

我妈在走廊里,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我跪着,推开门冲进来,看见我爸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她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爸,我求你了。”我跪在地上仰头看他。他的脸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没看我,径直走出了诊室。

我妈想去追,腿一软坐在了椅子上。

我爬起来追出去,在走廊尽头看见他的背影。

白衬衫,灰裤子,左脚拖着地。

他走得很快,快到电梯口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我追到公交站台才追上他。站台上没别人,就我们俩。他背对着我站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拉他的手,那只手全是汗,冰凉的,抖得厉害。

“爸。”

他不回头。

公交来了又走了,我们没上。

第二辆来了又走了,我们还是没上。

站台上就剩我们俩,路灯亮了,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吓人,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回家,”他说,“别跟你妈说太多,她血压高。”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站在厨房窗户后面看他,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红色的眼睛。

他明明五年前就戒了烟,我从来没见他再抽过。

可那天晚上,他抽了整整一包。

烟灰掉在石桌上,风一吹,散了一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第二天早上,我爸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坐在餐桌前,我妈给他盛了碗粥,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治。”他说了一个字。

我妈的勺子掉进碗里,粥溅了一桌。她赶紧拿抹布去擦,手忙脚乱地擦了半天,擦完了才发现抹布拿反了。

我爸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哭啥,我还没死呢。”

我当天就开始联系医院。

床位紧张,卢医生帮忙加了号,排到三天后。

那三天里,我把小宝送到了他奶奶家。

我翻箱倒柜找我爸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在抽屉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沓检查单,最上面一张是五年前的,日期是我爸退休后第二个月。

“肝功能异常,建议进一步检查。”

下面还有一张,是同年年底的。“肝硬化早期,建议住院治疗。”

再下面,是四年前的。“肝硬化失代偿期。”

三年前的。“肝内低密度灶,建议增强CT。”

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

最早的那张已经发黄了,纸边卷了起来,上面有我爸歪歪扭扭的签名。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同一句话:建议住院。

每一张都被我爸叠好,塞回了这个信封里。

我拿着那沓检查单走到客厅。

我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毛线团滚到了地上。

我把检查单放在她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停了。

毛衣针从她手里滑下来,戳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早就知道?”

她没抬头,手指捏着毛线,一下一下地绕。

“五年前矿上体检,他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后来我洗衣服翻到他口袋里的单子,他才跟我说了实话。”

“那你为啥不告诉我?”

“他跪着求我别跟你说。”我妈终于抬起头,眼圈红得吓人,“他说你刚离婚,带着小宝,日子本来就紧巴。他说他这病治不好,花那个冤枉钱干啥。他说他多锻炼锻炼,兴许能扛过去。”

“你就由着他扛?”

“我劝了,劝不动。”她声音发抖,“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要强。他说一不二,我哪拧得过他。”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沓检查单。

五年的检查单,厚厚一摞,每一张都被他叠得方方正正。

我突然想起我爸的枕头,他每天枕着这些纸睡觉,枕了五年。

我走到我爸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看进去,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翻开的那页,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盒子,我认得,那是他放存折和证件的地方。

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靠在门框上,听见他翻了一页相册。

然后又是一页。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按在上面不动。

过了很久,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继续翻。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了实话。

五年前矿上体检,跟李英才一批的老工友里,查出来三个肝上有问题。

其中一个叫老赵的,跟我爸一个班组干了二十年,查出来就是晚期。

老赵家里卖了房子治病,花了几十万,人没留住,老伴现在还在还债。

我爸去医院看过老赵两次,第二次回来之后,就把酒戒了。

“他说,他不能让你也背一屁股债。”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叠衣服。

一件我爸的旧衬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叠得很慢,叠完了又展开,重新叠。

“他说他多活一天,就能多帮你接一天小宝。要是治了,钱花了,人没了,你咋办。”

我坐在旁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8

住院那天早上,我爸自己收拾的行李。

一个旧旅行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把牙刷,还有那本旧相册。

他把铁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存折,塞进我妈手里。

“拿着。”

我妈不要,推回去。他又推过来,来来回回好几趟。最后他把存折往桌上一拍,声音有点大:“叫你拿着就拿着。”

存折上是我爸这些年攒的钱。

退休金每个月两千多,他跟我妈省吃俭用,攒了五万。

定期,五年期,下个月到期。

他存的时候,大概以为自己用不上了。

去医院的路上,我爸坐在出租车后座,一直看着窗外。

经过矿上的老家属区时,他让司机停了一下。

那片平房已经拆了,变成了一个物流园。

他摇下车窗,看了很久。

“老赵家以前就在那棵槐树底下,”他指着物流园门口一棵半死不活的树,“夏天我们在树底下下棋,你妈在屋里包饺子,老赵媳妇端着蒜泥出来,那饺子,真香。”

他摇上车窗,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老赵,也许在想那顿饺子,也许什么都没想。

住院部在六楼。

肝病科病房,三人间。

靠窗那张床是空的,我爸走过去,把旅行包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床垫很硬,他按了按,说:“比矿上的床强。”

护士来抽血,他主动把胳膊伸出去,看着针头扎进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护士走了之后,他从包里拿出相册,翻到某一页,把相册立在床头柜上。

那一页是我小学毕业时拍的,我穿着白衬衫,扎着红领巾,站在学校门口,我爸蹲在我旁边,笑得露出一口真牙。

卢医生来查房,看了我爸的情况,说先做介入治疗,控制病灶,后续再评估手术可能。

我爸听得很认真,还问了几个问题,费用多少,要住多久,能不能医保报销。

卢医生一一回答,他听完点了点头,说:“行,听你的。”

卢医生走后,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窗外没什么风景,对面是另一栋住院楼,楼下的花坛里种着几棵矮松。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妈跟着我一辈子,没享过福。”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结婚的时候,连件新衣裳都没给她买。后来有了你,日子更紧。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

他停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从最里面翻出一张折叠的纸。

他把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我小时候画的一张画,蜡笔画,歪歪扭扭的,画了三个小人手拉手,上面写着“爸爸妈妈和我”。

纸已经发黄发脆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密码是你妈生日。

“那个存折,”他说,“密码是你妈生日。你回头告诉她。”

我把画折好,攥在手里。纸边割着手心,又疼又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小宝的生日是住院后第五天。

那天下午我跟医院请了假,回家给小宝煮了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爸在电话里说要跟小宝说话,小宝拿着手机喊了声“外公”,我爸在那头笑得特别大声:“小宝,等外公出院了带你去吃肯德基。”

挂了电话,我带着小宝去了医院。

我爸换上了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小宝扑到床边叫外公,他把小宝抱到床上坐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塞进小宝口袋里。

“外公给你的,买玩具。”

小宝要拆,被我按住了。我爸摸摸小宝的头,忽然说:“翠芳,去把窗帘拉开。”

我走过去拉开窗帘。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铺在病床上,暖融融的。

我爸靠在床头,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黄了,但精神还好。

他看着小宝在床上翻跟头,笑得露出假牙,跟旁边床的病友说:“我外孙,聪明着呢,随我。”

切蛋糕的时候,我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插了根蜡烛。

小宝吹蜡烛,我爸跟着一起吹,吹了两下没吹灭,小宝凑过去一口气吹灭了。

我爸拍手叫好,拍了两下,手停住了。

“你妈跟着我一辈子,没享过福。”他又说了一遍。我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给小宝擦嘴,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又胡说八道。”她低头继续擦。

我爸没接话。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画,又塞回铁盒子里。

我注意到铁盒子比之前瘪了些,存折已经不在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那天晚上我送我妈和小宝回家,再回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睡着了。

他侧躺着,脸朝着窗户那边。

床头柜上放着半个苹果,咬了一口,切面已经氧化发黄了。

护士进来查房,看了看他的监护仪,小声跟我说:“今天指标还行,但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点了点头。护士走后,我坐在床边,看着我爸的后脑勺。那片白发在月光下像一层霜。他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很慢。

我从他枕头底下摸出铁盒子,打开。里面除了那张画,还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刚住院时写的。

“翠芳,爸对不住你。这病五年前就知道了,没敢跟你说。你妈劝我治,我没听。我想着多攒点钱给你,多帮你带带小宝。现在想想,是爸糊涂。你妈血压高,药不能断。小宝下学期上小学,你早点去报名。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你这么一个闺女,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别怨爸。”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病床的白床单上,照在我爸的白发上。我趴在床边,把脸埋进胳膊里。没有出声。

10

我爸是第七天早上走的。

走得很安静。

我那天晚上在陪护床上睡的,早上五点多护士来测体温,发现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掉。

她叫了医生,卢医生跑过来的时候,我爸已经没呼吸了。

他躺在那里,脸朝着窗户那边,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

我走过去摸他的手,还是温的。

我妈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被推走了。

她坐在空病床边,手里攥着那个铁盒子,打开,合上,打开,又合上。

她没有哭,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后来她说了一句:“他这辈子,就怕麻烦别人。”

火化那天,李建军来了。

他拄着拐杖,走得慢吞吞的。

他站在我爸的遗像前,鞠了三个躬,然后拉着我的手说:“你爸当年在矿上,救过我一命。顶板塌的时候,他把我推开了,自己压在里面,断了两根肋骨。他从来没跟你说过吧?”

我摇头。李建军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塞给我。“这是他上个月托我保管的,说等他走了再给你。”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单。五万块,定期五年,下个月到期。存单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我爸的笔迹。

“给小宝上学用。别告诉你妈,她舍不得花。”

我把存单收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铁盒子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一张蜡笔画,一张纸条,一张存单。我合上盖子,听见“咔嗒”一声。

我爸走后的第七天,我带着小宝去给他上坟。

坟在城郊的公墓里,旁边就是老赵的坟。

两块碑挨着,像两个老伙计还在下棋。

我蹲下来擦我爸的碑,碑上刻着“李英才之墓”,下面一行小字:1951—2023。

小宝在旁边拔草,拔着拔着忽然问:“妈妈,外公去哪里了?”

“外公去很远的地方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回来了。”

小宝“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拔草。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妈妈你为啥哭了?”

我拿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

远处的山灰蒙蒙的,跟天连在一起。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味。

我想起我爸说“甜”的那个苹果,想起他吹口哨吹不上去的那首《打靶归来》,想起他最后那天早上,脸朝着窗户那边,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拉起小宝的手,说:“走,回家吃饭。”

回去的公交车上,小宝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我爸的照片。

最近一张是他住院前在阳台上浇花,我偷拍的。

他弯着腰,水壶嘴对着君子兰,浇得极慢极认真。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田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树。

那些树一排排往后退,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想起我爸说过的那句话:“多活一天,就能多帮你接一天小宝。”他多活了五年。

五年里,他每天早起打太极,冬天洗冷水脸,接送小宝一千八百多天。

他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在过,又把每一天都当成平常一天在过。

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

小宝在我肩膀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喊了声“外公”。

我低头看他,他嘴角挂着口水,睡得正香。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窗外的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