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支票甩在茶几上,何思琪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她连眼皮都没抬,只说刘高畅在楼下等她。
我签完字,拎着旧行李箱出门,雨打在脸上,像针扎。
第二天,商会晚宴。
李雨桐挽着我的胳膊推开门,满厅寂静。
何思琪手里的香槟杯掉在地上,刘高畅脸上的笑僵住了。
所有人都知道,李雨桐是我斗了十年的死对头。
我没看何思琪,只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小小的U盘。
有些账,今天才开始算。
01
许黎昕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
后视镜里映出一张四十五岁的脸,鬓角已经有了白茬。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盒蛋糕,是他绕了半个城去买的,何思琪爱吃的那家老字号。
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十八年。
他拎着蛋糕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从里面打开了。何思琪站在玄关,穿着一身出门的衣服,手里攥着包。
“公司临时有事,我出去一趟。”
许黎昕侧身让了让,蛋糕盒的丝带擦过她的袖口。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接,也没有问这是什么。
“晚上回来吃吗?”
“不一定,别等我。”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许黎昕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的蛋糕盒还带着烘焙坊的温度,暖着掌心。
他把蛋糕放进冰箱,打开电视,屏幕亮了又关,关了又亮。
这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三个月,何思琪出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理由五花八门,但结果都一样,深夜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回来。
他问过两次,她说谈客户、谈项目,语气不耐烦,好像他多问一句都是冒犯。
黎昕建材是他一手做起来的。
二十年前他揣着借来的三万块钱跑建材市场,睡过仓库,扛过水泥,后来有了自己的厂子,再后来注册了公司。
何思琪一开始管仓库,后来管账,再后来,公司的财务大权全捏在她手里。
他说过几次让她歇一歇,她不肯,说闲着难受。
许黎昕一直觉得,夫妻俩一条心,日子总能过好。
那天晚上何思琪没回来。
第二天他到公司,财务总监老周递了辞呈。
老周五十三岁,跟着他干了十二年,从来没有抱怨过,突然要走,许黎昕觉得不对劲。
他把老周叫到办公室,老周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许总,我家里确实有事,身体也不太好。”
“老周,你跟我说实话。”
老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许总,您自己查查账吧,我签了字的东西,有些对不上。”
许黎昕没再追问,点了点头,让老周走了。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财务系统,翻了近半年的流水。
几笔转账金额不大,但去向不对,收款方是一个叫“高远投资咨询”的公司,法人代表刘高畅。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当天下午,何思琪带了一个人来公司。男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西装笔挺,说话的时候眼睛带笑,看人的时候微微侧着头,显得很专注。
“这是刘总,做投资咨询的,我跟你说过的,想跟咱们合作一个项目。”
何思琪的语气很自然,像在介绍一个普通朋友。刘高畅伸出手,许黎昕握了一下,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谁的。
“许总,久仰。您这公司在行业里口碑很好,思琪姐跟我说过很多次。”
思琪姐。
许黎昕笑了笑,没接话。他看着刘高畅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墙上的专利证书和项目照片,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参观多了那么几秒。
那天晚上回家,许黎昕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在看手机上的行业新闻。一条消息弹出来:雨桐集团中标城南综合体项目,总投资四点七亿。
李雨桐。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划了过去。
他和李雨桐斗了十年,从城南到城北,从住宅到商业,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永远在竞标,永远在较劲。
半年前他主动退出了一个项目的竞标,那个项目最后落到了李雨桐手里。
苏卫东问他为什么退,他只说了一句:有些钱不能赚。
何思琪从卧室出来倒水,路过沙发时瞥了一眼他的手机。
“看什么呢?”
“行业新闻。”
“李雨桐又中标了?这个女人倒是厉害。”
许黎昕没接话。何思琪端着水杯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靠在沙发上,后脑勺枕着靠垫,眼睛盯着天花板。
茶几上放着何思琪的包,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文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文件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甲方签名栏写着何思琪三个字,乙方那一栏是空白的。转让标的,是黎昕建材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许黎昕把文件塞回去,拉好拉链,重新靠在沙发上。
雨开始下了,敲在窗玻璃上,一下一下的。
02
许黎昕开始查账。
他没有声张,每天等何思琪下班走了之后,自己留在办公室翻系统记录。
财务软件是何思琪一手安装的,权限设置得很细,他能看到总账,看不到明细。
但老周走之前留了一个后门,一个只有他和许黎昕知道的入口。
近一年,公司向“高远投资咨询”支付了六笔款项,名义是咨询服务费,总额累计超过三百万。没有合同附件,没有服务成果,发票倒是齐全。
许黎昕把每一笔都截了图,存进一个U盘里。
那个周五晚上,他说要加班,其实去了城南的一家茶楼。苏卫东已经等在包间里,面前的茶凉了半壶。
“查到了什么?”
许黎昕把打印出来的流水递过去。苏卫东是律师,做事细致,一页一页翻完了,眉头越拧越紧。
“这个刘高畅,我帮你去查查。”
两天后苏卫东回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许黎昕,这个人不简单。他原来在李雨桐的雨桐集团做财务总监,四年前被开除,原因是做假账,金额不小。李雨桐没报警,把他赶走了,但行业里都知道这事。后来他去了哪里不清楚,没想到在你这儿冒出来了。”
许黎昕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的尽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还有,”苏卫东顿了一下,“他背后好像有境外资金在活动,我查到的只是一点影子,你要小心。”
许黎昕挂了电话,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撞见了何思琪和刘高畅。
他本来说去工地,半路折回来拿图纸,推开何思琪办公室的门,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咖啡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刘高畅的手搭在何思琪的椅背上,看见许黎昕进来,不慌不忙地收回去,站起来笑了笑。
“许总,我来跟思琪姐对一下项目方案。”
何思琪的反应慢了半拍。她站起来的时候碰倒了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洇湿了桌上一叠文件。她慌忙去擦,手指发抖。
许黎昕看了一眼那些文件,最上面一张是专利证书的复印件,正是他去年刚申请下来的新型建材配方。
“项目方案要复印件干什么?”
何思琪的手停住了。
刘高畅接过话:“我那边需要了解一下公司的技术储备,方便做估值。”
“估值?”许黎昕看着他,“做什么估值?”
“合作嘛,总得知道家底。”刘高畅笑着,语气很轻。
许黎昕没有追问。他拿了图纸走了,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何思琪在转移资产,刘高畅在偷技术,两个人各怀心思,各取所需。
他给母亲打了电话。
许淑珍六十八岁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得很。
许黎昕没说太细,只说公司最近有点乱,家里也不太平。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黎昕,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给自己留条后路。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见过的人多了。人心要是变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许黎昕把关键证据做了备份。
专利文件的原件锁进了银行的保险柜,客户资料的服务器密码改了,核心技术的配方他重新申请了专利,把何思琪手里的那份变成了过期文件。
这些事他做得不动声色,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和何思琪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何思琪提了分居。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冷静冷静。”
许黎昕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抬头:“随你。”
何思琪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半碗饭扒拉完了。
那天晚上,何思琪在卧室收拾东西。
许黎昕坐在客厅里,听见衣柜门开开关关,抽屉拉出来推进去。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条旧新闻,是雨桐集团去年的一条简讯,配图里李雨桐站在项目工地上,戴着安全帽,正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何思琪拖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许黎昕站起来让了让。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似乎想说什么,但许黎昕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关门的声音。
03
何思琪搬走之后,许黎昕发现家里的东西开始变少。
先是客厅墙上的一幅画不见了,那是他早年收的一幅油画,不值大钱但有些年头。
然后是书柜里的几本签名书,再然后是酒柜里的两瓶茅台。
他一开始没在意,直到有天晚上打开保险柜,发现里面那份婚前房产的产权证不见了。
那套房子在城东,是他结婚前全款买的,九十平米,一直出租。产权证一直放在家里保险柜,密码只有他和何思琪知道。
许黎昕坐在保险柜前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墙,盯着空荡荡的格子。他拨了何思琪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再拨,关机。
他打给苏卫东:“她把我那套婚前房子过户了,没有我的签字,她怎么做到的?”
苏卫东那边沉默了十几秒。
“除非她手里有你的授权委托书,或者她伪造了你的签名。你想想,最近有没有签过什么空白文件?”
许黎昕闭上眼睛。
半年前何思琪拿过一摞文件让他签,说是税务申报需要法人签字,他当时在接一个客户的电话,没细看就签了。
那摞文件里夹着什么,他根本没有印象。
“许黎昕,你听我说,”苏卫东的声音很严肃,“如果她伪造签名转移你的婚前财产,这是刑事犯罪。你要不要报警?”
许黎昕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的小区里,有人牵着狗在散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把事情做完。”
苏卫东叹了口气,没再劝。
第二天许黎昕去了公司,发现服务器被人动过。
技术部的小赵一脸紧张地跑来汇报,说昨晚有人用何思琪的账号登录了系统,批量下载了客户资料和项目文档。
许黎昕让他调出登录记录,IP地址指向城东的一个商务公寓。
他记下了那个地址。
何思琪的第二个动作来得更快。
一周后,许黎昕收到了一份快递,里面是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条款写得很清楚:房产归女方,存款归女方,公司股权归女方,男方净身出户。
协议书末尾有何思琪的签名,日期是三天前。
许黎昕把协议书放在办公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协议里提到的那套婚前房产已经被过户,存款账户已经被清空,连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都被转走了一大半。
何思琪把能做的都做了,只等他签字。
他给女儿打了电话。
许思雨在省城读大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
许黎昕问了几句学习的事,问了问天气冷不冷,钱够不够花。
女儿说都挺好的,然后顿了一下:“爸,妈最近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话怪怪的,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你妈就是最近忙,压力大。”
“爸,你别骗我。”
许黎昕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楼下是建材市场,货车进进出出,装卸工人在吆喝着搬货。他听着女儿的声音,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思雨,不管发生什么事,爸都在这儿。”
挂了电话,他回到桌前,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收进了抽屉。
何思琪的第三个动作是直接摊牌。
那天她回来了,穿着新买的大衣,头发也重新做过了,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三张支票,一张一张排在茶几上。
“许黎昕,我们好聚好散。这三张支票加起来,够你重新开始了。房子、车子、公司,你都别争了,签了字,各走各的路。”
许黎昕低头看着那三张支票。每张的金额都不小,加起来接近一千万。他不知道何思琪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但肯定和刘高畅脱不了关系。
“何思琪,十八年,你就用这三张纸打发我?”
何思琪移开目光,看着窗外。
“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刘高畅在楼下等我,你签完字,我就走。”
许黎昕看着她。
她的侧脸很平静,嘴唇抿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每次她紧张或者心虚的时候就会这样。
十八年了,他以为自己了解这个女人,现在看来,他什么都不了解。
他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何思琪明显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拿起包就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支票你收好,密码是你生日。”
门关上了。
许黎昕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三张支票还在,像三片薄薄的刀。他拿起一张,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掏出手机,给苏卫东发了一条消息:她走了。
苏卫东秒回:证据齐了?
许黎昕把支票放回茶几上,拿起那个一直放在口袋里的U盘,在手心里握了握。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最里面拖出一个旧行李箱。
行李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枚U盘。
他拉着行李箱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雨下大了。
他没有打伞,站在雨里,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露出何思琪的侧脸。
副驾驶上坐着刘高畅,他正侧过头对何思琪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
许黎昕拖着行李箱从车旁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们。雨水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
04
许黎昕住进了城北的一家快捷酒店。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U盘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苏卫东打来的,他没接。
后来苏卫东发来一条消息:李雨桐找我,说想见你。
许黎昕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李雨桐,雨桐集团的老板,他斗了十年的死对头。她找他干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复,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何思琪的脸,她签协议时的平静,她提到刘高畅时的理所当然,她在车里和刘高畅说话的侧影。
十八年的夫妻,说散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他退了房,租了一间城中村的民房。
月租便宜,家具简陋,但能住人。
他把行李搬进去,打扫了卫生,又去超市买了锅碗瓢盆。
忙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给苏卫东回了电话。
“李雨桐找我什么事?”
“她说刘高畅的事她一直在查,手里有证据,但需要你配合。她想跟你见面谈。”
许黎昕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不知道我现在的状况?”
“知道。她说就是因为知道,才要见你。”
见面的地方约在一家茶楼的包间。
许黎昕到的时候,李雨桐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比他小两岁,保养得很好,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利落,面前摆着一壶普洱和两个杯子。
“许黎昕,坐。”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客套。许黎昕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她开口。
“刘高畅四年前在我公司做财务总监,做假账,挪了八百多万。我发现的时候,他把证据销毁了大半,我手里只有一部分转账记录和一份他签过字的对账单。我把他赶走了,但没报警,因为证据不够。”
李雨桐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后来我一直在查他。半年前,我发现他跟境外一家公司有联系,那家公司专门收购国内的建材技术专利,转手卖给东南亚的厂商。你的公司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许黎昕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刘高畅和境外公司的往来邮件截图,还有几笔跨境转账记录。金额不大,但频率很高,明显是在试探。
“何思琪跟他在一起,你知道吗?”李雨桐问。
“知道。”
“那你还签字离婚?”
许黎昕合上文件夹,看着她。
“我签字,是因为签了字他才会动。他不动,我抓不到他把柄。”
李雨桐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许黎昕,你比我想的能忍。”
“你找我,不只是为了帮我。”
李雨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对。第一,刘高畅手里有我公司的核心数据,他要是卖给境外公司,我损失比你大。第二,十年前城南那个项目,你主动退了标,给我留了一条活路。这个人情我记着。第三,我需要你手里的证据链,光靠我这边的东西,送不进去他。”
许黎昕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雨桐。十年的对手,此刻坐在对面,神色坦荡,把底牌摊在桌面上。
“怎么合作?”
“商会晚宴,下周六。刘高畅和何思琪都会去。你跟我一起出席,把消息放出去,逼他动。他一动,经侦那边就能收网。”
许黎昕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李雨桐站起来,拿起风衣搭在手臂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许黎昕,你那个前妻,你打算怎么办?”
许黎昕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过了一会儿才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05
商会晚宴设在市中心的洲际酒店。
许黎昕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流。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是苏卫东陪他去买的,花了两千多,刷的信用卡。
李雨桐说这身行头太素,他笑了笑,没换。
七点整,李雨桐到了。
她穿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衬得整个人沉稳又锋利。她走到许黎昕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还行,不算丢人。”
“你倒是舍得夸人。”
李雨桐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的手臂很稳,脚步从容。
两个人一起走进宴会厅的时候,门口的迎宾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才低头去看请柬。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许黎昕看到了几张熟面孔,建材行业的几个老板,还有两个银行的行长。他一一颔首致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何思琪坐在靠窗的那一桌。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裙子,脖子上多了一条钻石项链,头发烫成大波浪,整个人比离婚前精致了许多。
刘高畅坐在她旁边,西装革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和同桌的人说着什么。
许黎昕和李雨桐走过去的时候,那一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何思琪最先看到他。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李雨桐脸上,又移到他们挽在一起的手臂上。她的手指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刘高畅转过身,看到许黎昕的那一刻,他的笑停在了嘴角。他的目光快速地在许黎昕和李雨桐之间来回,喉结动了一下。
“许总,李总,你们这是……”
许黎昕没有理他,拉开椅子让李雨桐坐下,自己在她旁边坐下了。
整张桌子安静了。隔壁桌的人也停了筷子,侧过头来看。何思琪手里的香槟杯开始微微发抖,酒液在杯壁上晃荡。
“许黎昕,”何思琪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意思?”
许黎昕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李雨桐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她。
“什么意思?李总是我的合作伙伴,一起来参加晚宴,有什么问题?”
“合作伙伴?”何思琪的声音有点尖了,“你跟李雨桐?你们斗了十年,你现在跟我说合作伙伴?”
李雨桐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能听见:“何女士,商场上的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许总手里有技术,我手里有渠道,合作是双赢。倒是你旁边这位刘总,我听说他之前在我公司做过财务总监,后来因为做假账被开除了,你跟他在一起,要小心点。”
刘高畅的脸色变了。
“李总,过去的事没必要在这儿说吧?”
“那说什么?”李雨桐看着他,眼神很淡,“说你半年前注册的高远投资咨询,收了黎昕建材三百万的咨询费,发票开了一堆,服务成果一件没有?还是说你跟境外那家叫‘环亚资本’的公司签的协议,把黎昕建材的技术专利卖出去,定金都收了?”
满桌死寂。
何思琪手里的香槟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液和碎玻璃溅了一地。她猛地转头看着刘高畅,嘴唇哆嗦着。
“刘高畅,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刘高畅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看了许黎昕一眼,又看了李雨桐一眼,嘴角抽动了两下。
“别听她胡说,她是跟许黎昕串通好了来搞我。”
许黎昕放下茶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高远投资的三百万转账记录,你用何思琪账号登录公司服务器下载客户资料的登录日志,还有你和环亚资本的邮件往来。刘高畅,东西都在这里,你要不要看看?”
刘高畅的脸一下子白了。
宴会厅的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径直朝这桌走来。领头的那个掏出证件,亮了一下。
“刘高畅先生,我们是经侦支队的,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和职务侵占,请跟我们走一趟。”
刘高畅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差点摔倒。
他环顾四周,何思琪捂着脸坐在那里,同桌的其他人纷纷往后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许黎昕身上,牙关咬紧。
“许黎昕,你狠。”
他转身想跑,被门口进来的两个保安拦住了。
经侦的人上前一步,铐住了他的手腕。
他被带走的时候,宴会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的背影。
何思琪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追了两步,又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许黎昕,眼眶通红。
“你早就知道了?你签字离婚,是故意的?”
许黎昕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故意签字,故意让我以为自己赢了,故意等到今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李雨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对许黎昕说:“走吧,这边没我们的事了。”
许黎昕站起来,经过何思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肩膀在抖,脸上全是泪,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晃得刺眼。
“支票我没兑,”许黎昕说,“留着自己用吧。”
他走出宴会厅,李雨桐跟在旁边。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吞掉了脚步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李雨桐松开了他的胳膊。
“你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挺狠。”
“实话而已。”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
许黎昕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灯光暖黄,人影绰绰,像一出戏散了场。
06
经侦介入后的第三天,许黎昕收到了银行的通知。
何思琪开给他的三张支票,全部被冻结了。
资金来源被查明是刘高畅从境外公司拿到的预付款,属于涉案资金。
何思琪本人也因为涉嫌共同犯罪被取保候审,名下的账户全部冻结,那套过户到她名下的婚前房产也被查封。
许黎昕坐在苏卫东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叠法律文件。
“她现在的处境,比你签字的时候还惨,”苏卫东靠在椅子上,“刘高畅把能推的都推到她身上了,说她是主谋,自己只是从犯。伪造签名转移房产的事,刘高畅说是她一个人干的,他不知情。”
“经侦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证据链在那儿摆着。何思琪的签名在那些文件上,转账也是从她操作的账户走的。她洗不清。”
“她能判几年?”
“看金额和情节,三到七年吧。如果能退赔,可能轻一点。”
许黎昕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深秋的街道,梧桐叶落了满地,清洁工正一下一下地扫着。
“许黎昕,”苏卫东犹豫了一下,“你会不会觉得,做得太绝了?”
“她拿支票砸我的时候,没觉得绝。”
苏卫东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许黎昕回了趟公司。
何思琪被取保候审后,公司的财务系统被经侦封存了半个月,现在解封了,账上几乎空了。
供应商的货款欠着,员工的工资下个月就要发,几个项目因为客户资料泄露被竞争对手抢走了。
他让财务重新做了报表,把能调的流动资金全部调出来,先发工资。
老周回来了,说许总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接着干。
许黎昕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公司的核心专利还在,他提前保全的那份配方专利没有任何损失。
李雨桐那边给了两个项目的合作意向,条件是利润五五分成。
苏卫东说这个分成比例太吃亏了,许黎昕说先把摊子撑起来再说。
员工大会上,他站在会议室前面,下面坐了三十多个人。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观望。许黎昕清了清嗓子。
“公司遇到点困难,大家都知道。我不瞒你们,账上钱不多,下个月的工资我砸锅卖铁也会发。想走的,我不拦,这个月工资结清,再给一个月补偿。想留的,我许黎昕保证,年底之前把局面翻过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老周带头鼓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慢慢连成一片,有人站起来,有人跟着站起来。
许黎昕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散会之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许思雨。
“爸,我看到新闻了。”
许黎昕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女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质问。
“爸,妈的事我都知道了。她给我打过电话,说了很多。她说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
“思雨……”
“爸,你不用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站在你这边。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许黎昕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晃得眼睛发酸。
“好好学习,别操心家里的事。”
“知道了。爸,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他趴在办公桌上,肩膀抖了几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
07
刘高畅的案子一个月后移送检察院。
许黎昕作为受害方代表出席了听证会。
何思琪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没有化妆,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看到许黎昕进来的时候,目光躲了一下,低下头去。
刘高畅被带进来的时候,脸色灰败,下巴上全是胡茬。他看到许黎昕,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骂。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的时候,许黎昕听得很仔细。
刘高畅在四年前利用职务便利侵占雨桐集团资金八百七十万,被开除后没有收手,转而通过何思琪接触黎昕建材,先后以咨询费名义转出资金三百二十万,并通过何思琪窃取客户资料和专利技术文件,与境外环亚资本签订技术转让协议,收取预付款一百五十万。
何思琪的罪名是职务侵占和侵犯商业秘密,涉案金额合计四百七十万。
审判长问何思琪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何思琪站起来,双手绞在一起。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认罪。但我有一句话想说。”
审判长点了点头。
“许黎昕,我对不起你。”
她没有抬头,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不该信刘高畅的话,不该拿那些钱,不该偷你的东西。我错了。你怎么判我都认。”
许黎昕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她。十八年的夫妻,此刻隔着一道栏杆,她站在被告席上,他坐在旁听席上。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听证会结束后,他在法院门口碰到了李雨桐。她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怎么样?”
“认罪了。”
“那就好。我的钱能追回来一部分,你的专利也没损失,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许黎昕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当年为什么没报警?”
李雨桐把烟塞回烟盒,拉开车门。
“报警了钱也追不回来,还不如留着他,等他自己再犯。做这行的,谁手里没点把柄。只不过我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连你的东西也敢动。”
她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车窗降下来一半,她探出头。
“许黎昕,公司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合作。我认真的。”
许黎昕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李雨桐笑了一下,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许黎昕目送她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掏出手机,给苏卫东打了个电话。
“老苏,帮我把离婚协议重新拟一份。”
“怎么拟?”
“该她的给她,不该她的,一分不给。”
08
何思琪最终被判了四年。
宣判那天,许黎昕没有去旁听。
苏卫东替他去的,回来跟他说,何思琪在法庭上哭了,说了很多后悔的话,但判决下来之后反而平静了,被带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像是在找什么人。
“她可能以为你会去。”苏卫东说。
许黎昕正在办公室里看新项目的图纸,头也没抬。
“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事。”
苏卫东叹了口气,没再提。
何思琪入狱后第三个月,许黎昕把公司从破产边缘拉了回来。
李雨桐的两个项目如期启动,黎昕建材负责供应新型建材,雨桐集团负责施工和销售。
利润五五开,许黎昕不亏,但也不赚。
苏卫东说他傻,他说先把摊子稳住,以后再说。
公司里的老员工一个没走。
老周升了财务总监,小赵升了技术部主管。
许黎昕把办公室重新装修了一下,把何思琪用过的那间办公室改成了会议室,墙上挂了一幅新的项目照片。
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许黎昕亲启”,字迹是何思琪的。他拆开来看,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几行字。
“黎昕,我在里面想了很多。十八年,你对我好,我知道。是我不知足,觉得你整天忙公司,不把我当回事。刘高畅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以为自己遇到了懂我的人。后来才明白,他懂的是我的利用价值。支票的事,是我对不起你。那套房子,是我骗你签的字。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以后好好的。思雨那边,别让她来看我,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何思琪。”
许黎昕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拿起手机,翻到许思雨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这周末有空吗?爸去看你。
女儿秒回:有啊!你来我带你去吃学校旁边那家火锅。
许黎昕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动了动。
那天下午他去了趟城东,看了看那套被查封的婚前房产。
房子已经解封了,租客搬走了,屋里空荡荡的,墙上还留着原来那幅画挂过的痕迹。
他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然后锁上门走了。
09
冬天来的时候,公司接到了一个大项目。
城南新区要建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总投资超过六个亿。招标公告发出来那天,苏卫东就打电话给许黎昕,说这个项目雨桐集团也在竞标。
“你跟她现在虽然是合作关系,但竞标场上可没有情面讲。”
许黎昕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飘下来的第一场雪。
“我知道。”
他让技术部连夜赶制方案,把新型建材的优势全部列进去,报价压到最低。
竞标那天,他在会场碰到了李雨桐。
她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标书,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
唱标的时候,雨桐集团的报价比黎昕建材低了百分之三。
许黎昕的方案评分比李雨桐高了五分。
两家的综合得分咬得很紧,最后评委组商量了半个小时,宣布黎昕建材中标。
李雨桐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恭喜。”
许黎昕握了握她的手。
“承让。”
李雨桐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苏卫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这是让了你一手吧?以她的实力,报价还能再低两个点。”
许黎昕看着李雨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有接话。他知道李雨桐让了,但让在哪里、为什么让,他不想去猜。
中标后的第三天,李雨桐约他吃饭。
地方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李雨桐已经点好了菜,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她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自己倒了杯茶。
“这个项目你干得下来吗?”
“干得下来。”
“资金够不够?”
“不够。”
李雨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借你,按银行利率算,你拿项目回款还我。”
许黎昕看着她,没有马上答应。
“李雨桐,你图什么?”
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小馆子里暖气开得足,她的脸微微泛红。
“我查过你公司的账,也查过你这个人。十年前你退标,给我留了活路。后来你那个前妻跟刘高畅搞在一起,你明明可以早动手,但你没有,你等到她把事情做绝了才反击。你这个人,狠归狠,但底线还在。”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最初确实想过,等刘高畅的事了了,把你的渠道收了。但我看了你重组公司的方式,宁可自己吃亏也要保那些老员工。这种人,我不想跟你斗了。”
许黎昕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是暖的。
“合作可以,但我不占你便宜。利润按投入比例分。”
李雨桐拿起茶壶,给他添了杯茶。小馆子的门帘被风吹起来,外面的雪下大了,白茫茫一片。
10
开春的时候,何思琪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她在狱中举报了刘高畅另外两笔未被发现的境外转账,经侦据此追回了一部分资金。
法院因此给她减了半年刑期。
许黎昕从苏卫东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看新型建材的安装情况。
他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继续低头看图纸。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翻出何思琪写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有点皱了,字迹还是那样,笔画收尾的地方微微上挑。
他看完了,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
许思雨放寒假回来了。
她在家里住了几天,帮许黎昕收拾屋子,把何思琪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出来,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她找到一条旧围巾,是何思琪早年给他织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爸,这个还留吗?”
许黎昕看了一眼那条围巾,灰蓝色的毛线已经起了球。
“留着吧。”
许思雨把围巾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的格子里。
临走那天,她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看着许黎昕。
“爸,我妈那边,我去看过她一次。”
许黎昕正在给她装水果,手停了一下。
“她怎么样?”
“瘦了,但精神还行。她说让我别告诉你。”
“那你怎么还告诉我?”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许黎昕把水果袋系好,递给她。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许思雨接过袋子,抱了他一下。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许黎昕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女儿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一份新项目的合同,旁边是李雨桐发来的项目进度表。
窗外的树开始发新芽了,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李雨桐发来的消息:下周项目开工,你来不来?
许黎昕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来的。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车,梧桐树上冒出了嫩绿的叶子。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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