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摔上的时候,茶几上的水杯跳了一下。

董俊达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别后悔”。

我没追。

往常我早该追出去,拽他胳膊说软话,可今天我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薯片嚼得咔嚓响。

手机压在靠垫下,静音,屏幕亮了又灭。

半小时后,门锁猛地转动,董俊达红着眼冲进来,嗓子发哑:“胡静怡,你为什么不找我?”我抬头看他,手里还捏着半片薯片。

他以为我离不开他。

他不知道,我口袋里那张折了四道的纸,是医院开的检查申请单,已经在走廊里捂了三天。

更不知道,存折上那六万块钱,三天前就被他转给了小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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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董俊达结婚三年,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四楼。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朝南的阳台冬天能晒到太阳,夏天就闷得慌。

我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三千二。

他在汽修厂,活多的时候能拿五千出头,活少的时候也就四千挂零。

日子过得紧巴,但也不算过不下去。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陪我妈去社区医院。

她最近总说肚子疼,吃了胃药也不见好。

社区医院的医生按了按她肚子,眉头皱起来,说最好去大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我妈摆手,说老毛病了,花那冤枉钱干啥。

我没接话,心里记下了。

从社区医院出来,我妈要去菜市场,我陪她走了一段。

路过小区门口的房产中介,玻璃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房源信息。

我妈看了一眼,说现在房子贵得吓人。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回到家快五点,董俊达已经下班了。

他坐在阳台上,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在意,换了鞋进厨房洗菜。

等我端着盆出来,他正好挂电话,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心虚,又像是兴奋。

“谁啊?”我随口问。

“厂里同事,问点事。”他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眼睛盯着屏幕,没看我。

我没追问。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

第二天中午,我在超市休息室吃饭,婆婆董艳红打来电话。她嗓门大,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唾沫星子往耳朵里钻。

“静怡啊,你跟俊达说说,雨欣看中那套房子,首付就差六万,让他当哥的想想办法。”

我扒了口饭,含糊应着。

心里算了一下,我们那张定期存折上正好六万。

这笔钱是我跟董俊达结婚收的礼金加上这两年攒的,说好了明年开春把家里重新装修一下。

厨房的橱柜门已经掉了两扇,卫生间的瓷砖也裂了缝,每次洗澡都提心吊胆怕漏水到楼下。

“妈,那钱我们计划装修用。”我尽量把话说得软。

“装修急什么?雨欣这是大事,姑娘家没房子,对象都不好找。”董艳红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当嫂子的,得有个当嫂子的样。”

我挂了电话,饭没吃完。

晚上我跟董俊达提起这事。他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听我说完,半天没吭声。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那钱不能动。”我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接下来两天,他接电话的次数明显多了,每次都躲到阳台,还把推拉门关严实。

我假装没注意,但心里的疙瘩越结越大。

我妈那边,社区医院的医生又打了一次电话,说血液检查的几项指标不太好看,建议尽快去市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最好做个彩超,必要时还要穿刺。

我问大概多少钱,医生说先准备个五千左右,如果住院手术,那就不好说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超市后面的杂物间里,对着满墙的纸箱发呆。

五千,我工资卡里还有两千多,本来打算撑到月底发工资。

董俊达那边,这个月修车的活不多,他说只拿了三千八,交了房贷和车险,剩不下多少。

晚上回到家,董俊达没在。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说是厂里加班,晚点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什么也看不进去。

快十点的时候,他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脸颊发红,眼神却格外清醒。

“跟你说个事。”他站在门口,鞋都没换。

“你说。”

“雨欣那边,定金后天就得交,差六万。我妈急得不行。”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抠着手指头。

“我打算先把咱们那六万借给她,等她办完贷款就还。”

“那装修呢?”

“装修往后推推呗,又不是住不了。”

“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毛病,社区医院看看就行了,去什么大医院。”

他的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我攥紧了手里的遥控器,指头按在音量键上,电视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又一下子没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吵。我背对着他睡了一夜,他也背对着我。两个人中间空出一大块,被子都盖不到对方。

02

第二天一早,董俊达出门前在床头柜上放了三百块钱,说是这个月省下来的烟钱。我没拿,他也没再说。

上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让她别拖了,赶紧去市医院。她在那头支支吾吾,说再等等,等你爸发了退休金。

我爸胡刚,退休前在纺织厂当机修工,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六。

老两口过日子精打细算,买菜都挑下午打折的时候去。

我知道他们手里有点积蓄,但那是他们的养老钱,我不忍心动。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翻了翻手机银行。工资卡余额两千一百三十块,够干什么呢?连个彩超都做不了几回。

下午三点多,婆婆董艳红直接来超市找我了。她穿着一件大红花衬衫,站在收银台外面,隔着排队的人冲我喊:“静怡,你出来一下。”

我跟领班请了十分钟假,跟她走到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房产宣传单,指着上面一个户型图。

“你看,雨欣看中的就是这套,八十平,南北通透。人家说了,后天之前交定金还能打九八折。”

“妈,这事你得跟俊达商量。”

“我跟他说了,他说没问题。”董艳红把宣传单往我手里一塞,“你就别拦着了。雨欣是姑娘家,嫁人之前得有个自己的窝。你当嫂子的,得支持。”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妈生病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她说有什么用呢?她眼里只有董雨欣。

“妈,那钱是我们俩的。”

“什么你们俩的?俊达挣的钱,给自己妹妹花点怎么了?”董艳红的脸拉下来,“胡静怡,你别太自私了。”

她说完就走了,大红花衬衫在人群里晃了两晃,拐进旁边的巷子不见了。

我站在台阶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水泥地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超市里传来广播声,鸡蛋特价,每人限购两斤。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上班。

那天晚上董俊达回来得挺早,还买了半只烧鸡。他把烧鸡切好端上桌,又盛了两碗米饭,脸上挂着少有的殷勤。

“今天我妈去找你了?”他给我夹了个鸡腿。

“嗯。”

“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低头吃饭,鸡腿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

“那个钱的事……”

“你想好了?”我抬头看他。

“想好了。雨欣那边真急,我当哥的不能看着不管。你放心,就周转几个月,她贷款下来就还。”

“万一不还呢?”

“怎么可能不还?亲兄妹,还能赖账?”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碗里的米饭还有大半碗,鸡腿也只咬了一口,但胃里堵得慌。

“我妈可能要住院。”我终于说了出来。

董俊达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社区医院吓唬人的,老年人哪有没点毛病的。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我没再说话。他以为我默认了,脸上松快起来,又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哼起了小曲。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鼾声,眼睛睁得大大的。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以前没注意过,今晚看得格外清楚。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先去市医院给我妈挂了号,又拿着社区医院的检查单去问医生。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说话干脆利落。

她看了看单子,说先做彩超,看看肿块的性质,如果是实性的,得尽快手术。

“大概多少钱?”我问。

“彩超三百多,如果住院手术,加上后续治疗,你先准备两万吧。”

两万。我工资卡里两千一,董俊达那边撑死能拿出三千。差得远。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公交站台上,看着一辆辆车过去,没上。口袋里那张检查申请单被我折了四道,攥得皱巴巴的。

回到家,董俊达不在。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存折,想看看那六万还在不在。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存折没了。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存折呢?”

“我拿着呢,在单位。”

“你拿存折干什么?”

“你别管了。”

电话挂了。我站在卧室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十一秒。

下午我去了银行。柜台的小姑娘帮我查了一下,说那张定期存折上的六万块钱,三天前已经被转走了。转到了一个叫董雨欣的账户上。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空调冷气开得足,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柜员小姑娘问我还要办什么业务,我摇摇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出了门。

外面的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面发软。我走到树荫底下,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静怡啊,医生怎么说?”

“没事,做个彩超看看,你别担心。”

“那钱……”

“我有。”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通讯录里两百多个联系人,能借钱的,我一个一个划过去,手指头停在“董俊达”三个字上,停了两秒,又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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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晚。

超市盘点,多加了半个小时的班。

推开门的时候,董俊达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子,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米饭两盒。

他给我留了一盒。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他问,眼睛没离开电视。

“盘点。”

我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换了鞋,坐到餐桌前。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花花的一层。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存折的事,你不打算跟我说清楚?”我没抬头。

电视里正在放广告,声音很大。董俊达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借给雨欣了。她后天交定金,来不及跟你商量。”

“六万全转了?”

“嗯。她首付差得多,能帮就帮一把。”

“董俊达,那张存折是咱俩的名字。”

“我知道。所以我说了,周转几个月就还。”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我妈生病了,可能要手术,得用钱。”

他皱起眉头:“你妈那病不是还没确诊吗?社区医院就会吓唬人。等确诊了再说。”

“确诊了再要钱,人家能给吗?”

“那你的意思是,雨欣的房子不买了?”

“我没说不让她买。但你不能一声不吭把咱俩的钱全转走。”

“跟你说了你能同意吗?”他站起来,声音一下子高了,“胡静怡,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那是我亲妹妹!”

“我妈还是我亲妈呢!”

“你妈有你爸呢,我爸我妈可没花过咱们一分钱!”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也觉得说不过去,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客厅里,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地板上,一闪一闪的。冰箱嗡嗡响了一会儿,停了。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上楼的,下楼的,都跟我没关系。

我拿起手机给主治医生发了条短信,问能不能先交一部分押金,剩下的等凑齐了再补。医生回得很快,说可以,但最好别拖太久。

我回了个“谢谢”,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董俊达没出来,我也没进去。

我在沙发上躺了一夜,盖着一条薄毯子。

半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都能听见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

他也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在床上。我把昨晚剩的半盒米饭热了热吃了,给他留了张纸条,写着“我去上班了”。

纸条压在茶几的水杯下面,他应该能看到。

04

接下来两天,家里安静得不像话。

董俊达照常上班下班,我照常收银理货。

两个人说话不超过十句,每句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饭各吃各的,他买外卖,我煮面条。

晚上他睡卧室,我睡沙发。

第三天晚上,董俊达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他踢掉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子滑了一下。

“雨欣那钱,一时半会儿还不了。”他盯着茶几上的水杯。

“怎么了?”

“她对象说,定金交了,剩下的首付还得再凑。贷款那边有点麻烦,得等。”

“所以呢?”

“所以那六万,先别催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煮好的面条。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蒙了一层雾。我把碗放在餐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董俊达,我妈明天住院。”

他猛地抬头:“什么?”

“明天住院。医生说不能再拖了。我凑了八千,还差一万二。”

“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了,你听了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抠着沙发垫子上的线头,抠了半天,抠出一根长长的线。

“我手里就三千。”他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

“那怎么办?”

“你问我?”

他不说话了。电视没开,客厅里就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跳一跳地走。我端起面条,面已经坨了,筷子插进去拔不出来。

“跟你妹要回来一部分,哪怕先要两万。”

“她交了定金了,拿什么还?”

“那六万里有我的三万。我要我自己的三万,不行吗?”

“你的三万?胡静怡,咱俩结婚的时候,你家嫁妆才给了多少?”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结婚三年,我头一回觉得,我不认识他。

我没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我硬生生憋回去了。

我把面条碗端起来,走到厨房,倒进了垃圾桶。

碗磕在池子边上,咣当一声,没碎,但崩了个口子。

“董俊达,你明天把钱要回来。要不回来,我自己去要。”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去要?你去跟我妹要钱?你让她怎么想?”

“那你想让我妈怎么想?让她躺在医院里等着?”

“你妈那是慢性病,拖两天死不了!”

我抄起灶台上的抹布,狠狠摔在他脚边。抹布没分量,轻飘飘地落在地砖上,连个响都没有。但董俊达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砸中了似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抓起茶几上的钥匙和手机,大步走到门口。门被猛地拉开,又被猛地摔上。

砰的一声,茶几上的水杯跳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在玻璃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从四楼一路响到一楼,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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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还在嗡嗡响。我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扶正,拿抹布把桌上的水擦了。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精细活。

擦完桌子,我坐回沙发上。

电视还开着,一个购物频道在卖不粘锅,主持人拿着铲子使劲敲锅底,当当当的。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地方台在放一部老电视剧,男女主角正吵架,女的说你心里根本没有我,男的说你别无理取闹。

我看了一会儿,从茶几下面的塑料袋里翻出一包薯片,撕开,嚼了一片。咔嚓,咔嚓。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手机压在靠垫底下,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没看。

过了一会儿又亮了,还是没看。

我知道是谁,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无非是那些话,你别闹了,多大点事,至于吗。

以前每次吵架,我都会追出去。

有时候他走到楼下,我就追到楼下。

有时候他走到小区门口,我就追到小区门口。

拽住他胳膊,说软话,说别生气了,说是我不好。

然后他叹一口气,跟我回家。

第二天早上,他会给我买一根油条或者一个茶叶蛋,放在桌上,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今天我不想追了。不光是不想,是脚底下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薯片吃了小半包,嘴里咸得慌。

我起来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

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着,把楼与楼之间的空地照得发黄。

小区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正往外面走,铁皮桶里冒着白烟。

我看了一会儿,回到客厅。

手机又亮了一次,屏幕上显示“董俊达”三个字。

我没接,也没挂。

等它自己灭了,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然后我给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王医生,我是胡静怡,卢淑芬的女儿。我妈明天住院,押金我先交八千,剩下的我后天补齐,行吗?”

王医生在那头说行,但最好别拖太久,手术要排期的。

我说好,谢谢王医生,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翻开通讯录,从头往下翻。

翻到“爸”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打。

翻到“妈”的时候也停了一下,没打。

翻到“卢淑芬”的时候愣了一下,我自己存的,存的是我妈的全名,怕接电话的时候叫错。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往下翻。

翻到一个老同学,初中时候的同桌,前两年加了微信,偶尔点个赞。

我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在吗?

最近手头方便吗?

想跟你借五千块钱,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

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已经和好了,两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夕阳照在他们脸上,金灿灿的。

我换了台,换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天气,说明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门锁一直没有转动。外面的脚步声倒是响过好几回,有上楼的,有下楼的,每次我都以为是董俊达,每次都不是。

十点半,我关了电视,在沙发上躺下。

薄毯子盖在身上,脚那头搭在沙发扶手上。

我闭上眼睛,没睡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董俊达摔门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银行柜员说“转账给了董雨欣”的样子。

快十二点的时候,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这回我没睁眼。脚步声从一楼到四楼,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很轻。门开了,又关上了。我听见董俊达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

“胡静怡。”他叫我,嗓子哑得厉害。

我没应声,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靠背。

他在旁边站了很长时间。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重,不均匀,像是刚跑完步。又像是哭过。我没回头,也没睁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走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口袋里那张折了四道的检查申请单,硌得我胯骨疼。我没动,就让它硌着。

06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董俊达已经走了。茶几上放着一张一百块钱,压在昨天那个水杯下面。水杯里的水没换,杯壁上一层茶垢。

我没拿那一百块钱,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去了医院。

我妈已经住进了病房,靠窗的床位。

她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坐在床上跟我爸说话。

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说医院的早饭还挺好吃,小米粥熬得烂糊。

我坐到床边,把包里的八千块钱交了押金。

我爸跟在我后面,掏出一个信封,说家里就这些了,你先拿着。

我打开看了看,一沓钱,有零有整,数了数,五千。

“爸,你哪来这么多?”

“攒的。你妈不知道,我藏在工具箱里的。”

我攥着信封,站在缴费窗口前面,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窗口里面的小姑娘催我,大姐,还交不交?

后面的人排着队呢。

我说交,把八千和五千一起递进去。

回到病房,我妈问我钱够不够,我说够。她又问董俊达怎么没来,我说他上班忙,请不了假。我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我回了一趟家,拿换洗衣服。

推开门的时候,董俊达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存折、身份证、银行卡,还有手机。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眼眶底下两团乌青,像是一夜没睡。

“你昨晚去哪儿了?”他问。

“医院。”

“你妈怎么样?”

“明天做彩超,后天出结果。”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嘴唇动了动。

“胡静怡,你昨晚为什么不找我?”

我没说话,走到卧室门口,推开半掩的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昨晚大概没怎么睡。

“你以前都会追出来的。”他跟在我后面,声音发哑,“你以前都会到处找我,给我打电话,发微信。我等到半夜,你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拉开衣柜,把里面的换洗衣服往外拿。T恤、裤子、内衣,一件一件叠好,往袋子里装。

“胡静怡,你到底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高起来,带着一股急,“你说话啊!”

我把袋子拉链拉上,转过身。他站在卧室门口,手攥着门框,指头关节绷得发白。

“董俊达,你摔门出去的时候,想没想过我妈躺在医院里等着钱用?”

“那钱——”

“你转走六万块钱的时候,想没想过那是咱俩的共同存款?”

“我——”

“你昨晚跟我说的那句话,想没想过我听了什么感受?”

“哪句话?”

“你妈那是慢性病,拖两天死不了。”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那句话是他说的,他没法抵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答不上来。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提着袋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伸手想拦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我走到客厅,从茶几上拿起那一百块钱,塞回他手里。

“你自己留着吧。”

“胡静怡——”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照着我一步一步下楼。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也没有喊声。

我走到一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拳头砸在被子上。

我没停,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的样子。我提着袋子走到公交站,坐上了去医院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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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妈的彩超结果第三天出来的。

王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情况比预想的好,肿块边界清楚,大概率是良性的,但为了保险起见,建议做手术切掉,做个病理。

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一万八。

我说好,尽快安排。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尽头,面对着窗户。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把口袋里的检查申请单掏出来,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了,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董俊达发来的微信:钱凑到了吗?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我问朋友借了两万,一会儿转给你。

还是没回。

过了一会儿,手机银行提示到账两万。我看着那个数字,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收了款,回了一条:收到了,谢谢。

他秒回:你妈怎么样了?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四个字:后天手术。

他没有再回。

但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那头响起了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他远远地站在电梯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头发乱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不敢过来。

我没叫他,也没赶他。转身进了病房。

我妈正坐在床上叠衣服,看见我进来,说刚才好像看见俊达了,在走廊那头。我说你看错了,他在上班。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当天晚上董俊达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四个电话打到我爸手机上,我爸接了,走到走廊里说了几句,回来把手机递给我,说俊达让你接一下。

我接过来,放在耳边。

“胡静怡,那六万块钱,我让雨欣退。”

“她肯退?”

“我明天去找她,她要是不退,我就把她的定金收据拿过来,我自己去退。”

“你妈那边怎么交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来交代。”

我把手机还给我爸,没说话。我爸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去给我妈打热水了。

第二天上午,董艳红来了医院。她没进病房,站在走廊里把我叫出去。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脸色很不好看,嘴角往下撇着。

“胡静怡,你跟俊达闹归闹,别扯上雨欣。那孩子不容易,好不容易看中一套房子,你非要搅和黄了才高兴?”

“妈,那六万里有我的三万。”

“什么你的我的,你们是两口子!”

“两口子的钱,一个人就能全转走吗?”

董艳红噎了一下。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她往旁边让了让,又转回来,压低了声音。

“那你说怎么办?”

“让雨欣把钱退回来,手术做完再说。”

“她定金都交了,拿什么退?”

“定金可以退,我问过了,扣五千违约金。”

董艳红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连这个都查清楚了。

她的脸涨红了,又慢慢白回去,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大红花衬衫在走廊尽头一晃,进了电梯。

08

我妈的手术安排在周五。周四晚上,董俊达来了医院,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我爸出去跟他说了几句话,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给的,说先拿着用。”

我打开看了一眼,五千。加上之前转的两万,一共两万五。我把信封合上,放在床头柜里。

“他说什么了?”我问。

“没说什么,就说让你别担心钱的事。”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问谁来了。我说是俊达,他送钱过来。我妈说让他进来坐坐,我说他赶着回厂里,改天吧。

那天晚上我妈睡着之后,我站在病房窗户前往外看。

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医院门口的那条路。

路边站了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抽着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我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周五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王医生出来说很顺利,病理送去化验了,三天后出结果,大概率是良性。

我站在手术室外面,腿有点软,扶着墙慢慢坐到椅子上。

我爸在旁边抹眼睛,嘴里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那天下午董俊达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他没进来,把保温桶递给我,说是炖的鸡汤,让我妈补补身子。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鸡汤炖得还行,就是盐放多了。我妈喝了两口,说咸,但还是喝完了。我爸在旁边说,俊达手艺见长。我没接话。

三天后病理结果出来,良性。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住了。

董俊达不知道从哪儿得的消息,当天晚上又来了,这回进了病房。

他站在我妈床前,叫了声妈,声音不大。

我妈拍了拍床沿让他坐,他坐下了,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俊达,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不管。”我妈开口了,声音还有点虚,“但静怡这阵子累坏了,你多体谅她。”

他点头,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待到九点多,帮着打水、削苹果、找护士换药。

我妈睡下之后,他跟我一起走到医院楼下。

路灯还是那盏路灯,他站在光里,影子拉得老长。

“钱的事,雨欣退了五万五,扣了五千违约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都在这里,你拿着。”

我没接。

“我妈的住院费已经交了,剩下的你留着吧。”

“你把钱给雨欣送回去吧,她也不容易。”

他愣住了,捏着银行卡的手悬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六万我不要了。你自己处理。”

我转身往医院里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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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妈出院那天,董俊达来了。

他开了厂里的面包车,把我妈从医院接回老两口住的小区。

我爸在后面扶着,他跑前跑后搬东西,跑得满头是汗。

我妈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被我爸拉住了。

搬完东西,董俊达站在楼下,面包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烟。

“静怡,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先在我妈这儿住几天。”

“住几天?”

“看情况。”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上车走了。面包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车尾灯闪了两下。

我在我妈家住了下来。

白天去超市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陪我妈在小区里散步。

日子过得很慢,但踏实。

手机里董俊达每天发一条微信,有时候是问吃了没,有时候是问妈身体怎么样,有时候就发一个表情。

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住了大概一个星期,有天晚上我正洗碗,我爸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静怡,你跟俊达到底怎么打算的?”

“没怎么打算。”

“他天天发微信,我都看见了。你一条都不回。”

“回了几条。”

“回几条跟没回一样。”我爸叹了口气,“我不是替他说话。他做的那事确实混账。但人嘛,谁还没个犯浑的时候。”

我把碗摞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

“爸,我没说要离婚。”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这么过着。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的时候又说了一句:“他昨天来过了,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来。我看见了,没跟你说。”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又接着擦灶台。

10

我妈术后恢复得不错,一个月后复查,各项指标都正常。

那天从医院出来,她拉着我去吃牛肉面,说这家的汤底熬得好。

两碗面上来,热气腾腾的,她吃了大半碗,我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给她。

吃完面出来,太阳挺好,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我妈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静怡,俊达那孩子,本质不坏。”

我没接话。

“就是被他妈惯的,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你婆婆那人,一辈子偏心闺女,俊达从小看在眼里,学了个十成十。”

我嗯了一声。

“但日子是你们俩过。你要是觉得还能过,就给他个机会。要是觉得过不下去,妈也不拦你。”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她的头发比住院前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睛是亮的。

“妈,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到我妈家,我坐在阳台上,给董俊达发了条微信:明天晚上有空吗?过来吃饭吧。

他秒回:有空。想吃什么,我买。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随便。

第二天晚上他来了,提着一袋子菜,还有一兜水果。

我妈开的门,他叫了声妈,声音比上次亮堂了些。

我爸在客厅看新闻,他过去打了招呼,钻进厨房帮我洗菜。

厨房不大,两个人转身都要侧着。他洗菜,我切肉,谁也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响着,盖住了外面的电视声。

“雨欣那房子买了吗?”我先开口。

“买了,换了个小点的,首付够了。”

“那五千违约金,她没说什么?”

“说了,哭了一鼻子。我妈也骂了我一顿。”

“骂你什么?”

“骂我胳膊肘往外拐。”

我把切好的肉码在盘子里,倒了点酱油腌上。

“那你觉得你是往外拐吗?”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以前搞错了,以为只要家里人高兴就行。后来才明白,你也是我的家里人。”

我没说话,把肉倒进热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凑上来,把抽油烟机开大了。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我妈我爸没多问什么,董俊达也没多说什么。吃完饭他帮着收拾碗筷,擦了桌子,然后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今晚回去吗?”

“不了,再陪我妈几天。”

他点点头,没再问。转身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从四楼到三楼,三楼到二楼,二楼到一楼,越来越轻。然后单元门响了一声,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我妈在看电视,我爸在打瞌睡。

我坐到沙发上,从茶几下面翻出那包没吃完的薯片,撕开,嚼了一片。

咔嚓。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窗外有雨点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像谁在用指尖轻轻敲。我嚼着薯片,看着电视里的人在笑,也跟着笑了一下。日子还长着呢,谁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