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白宅挂起了白灯笼。
黄立站在垂花门外,手心里攥着一封火漆信。
信是刘达送来的,说是王喜光临死前留下的。
火漆上压着一个字:苏。
黄立认得这个字,认得了几十年,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屋里忽然传来白景琦的声音,喊他进去。
黄立把信塞进袖口,转身进门时,供桌上二奶奶的牌位晃了一下。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廊下的刘达还站着,手里还攥着另一封信。
01
不是年节的白,是丧事的白。白景琦卧床半月,大夫看过三回,每回都摇头。白敬业把棺材都预备好了,停在东厢,刷了三遍漆,黑亮黑亮的。
黄立照例守在垂花门外。
这个位置他守了快四十年,从青年守到白头。
白宅上下都说,黄立是黄春的胞兄,白景琦的大舅哥。
可他从不以亲戚自居,月钱拿得比账房先生还少,住的是倒座房,吃的是大灶。
刘达是傍晚来的。他是王喜光的干儿子,四十来岁,在街上开一间小药铺。王喜光死了三年,刘达逢年过节还来白宅送节礼,算是念旧。
那天刘达没带节礼,怀里揣着一封信。
“黄爷,借一步说话。”
黄立把他让到门房。刘达从怀里掏出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压着火漆,火漆上印着一个字。
黄立眼皮跳了一下。
“王总管临走前交代的。”刘达压低嗓门,“他说这封信只能交给您,等七爷百年之后才能拆。七爷在世一天,这信就不能见天日。”
黄立接过信,拇指在火漆上摩挲了一下。那个“苏”字凸起来,硌手。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刘达摇头,“就这一句,翻来覆去交代了三遍。我不敢忘。”
黄立把信收进袖口,没再问。刘达坐了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抬脚走了。
黄立独自坐在门房里,天一点点暗下来。他没点灯,就那么坐着,手指隔着布料按住那封信。苏。这个字他认得。他原本就姓苏。
天彻底黑了,他才起身。
没回自己屋,先去了后院。
白景琦住的正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人影。
黄立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听见里头白景琦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没进去。白敬业守在床前,用不着他。
回到自己屋里,黄立把信锁进柜子最底层。
柜子里有个铁盒子,盒子里放着半块玉佩,还有一张发黄的旧契。
他把信压在旧契下面,合上柜门,上了锁。
外头起了风,吹得窗纸呼啦啦响。
黄立和衣躺下,没脱鞋。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几十年,随时准备起身。
白景琦夜里常叫人,有时候是喝水,有时候是问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让他陪着坐一会儿。
躺了不到一炷香工夫,院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敬业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黄立!爹叫你!”
黄立翻身下床,三步并两步进了正房。
白景琦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见黄立进来,他摆摆手让白敬业出去。
白敬业不情愿,磨蹭着往外走。
白景琦瞪了他一眼,他才退出去,门没关严。
“黄春的坟,修得怎么样了?”白景琦问。
黄立站在床前,微微欠身:“入冬前就修好了。石碑也立了,该补的都补了。”
“碑上写的什么?”
“白门黄氏之墓。”
白景琦点点头,咳嗽了两声,缓了缓又说:“我梦见她了。她说冷。”
黄立没接话。白景琦看着他,目光浑浊却锐利:“你比我小几岁?”
“三岁。”
“那你今年六十了。”白景琦算了算,“你来白家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是。”
“那时候我娘还在。”
黄立点头。白景琦忽然伸手,在床边摸索。黄立上前一步,把他的手握住。白景琦的手冰凉,骨节粗大,攥住就不松。
“黄立。”
“七爷。”
“你跟我说实话。”白景琦盯着他,“你到底是黄春的什么人?”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黄立的手被攥得生疼,面上却没什么变化。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七爷,我是黄春的兄长。”
白景琦看了他很久,慢慢松了手,重新躺回去。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又像是不想再问。
“去歇着吧。”白景琦说,“明儿早上给我熬碗小米粥。”
黄立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白景琦在身后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门外,白敬业站在廊下,脸色阴沉。黄立从他身边走过,他忽然开口:“你跟爹说什么了?”
“七爷问黄春的坟。”
“就这些?”
“就这些。”
白敬业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黄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夜,一颗星也没有。
他回到自己屋里,又把柜子打开。铁盒子里那半块玉佩冰凉冰凉的。他把玉佩攥在手里,想起四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年他八岁,被人从苏家老宅领出来。
领他的人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体面,说话和气。
妇人把他带到黄永寿家,指着一个小女孩说:“从今往后,这是你妹妹。”
小女孩叫黄春,三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却亮。他拉着她的手,叫了一声“妹妹”。小女孩咧嘴笑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妹妹”跟他一样,都是被人安排好的。他更不知道,安排这一切的人,就在白家大宅里坐着。
那妇人就是二奶奶。
铁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人他从未见过,但有人告诉过他,那是他亲爹,苏德厚。照片边角磨得发白,可见被摸过无数次。
黄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二奶奶的笔迹:苏家血脉,永世不露。
他把照片放回去,重新锁好柜子。窗外的风更大了,刮得后院的枯枝咔咔响。
这一夜,白景琦又咳了半宿。黄立坐在门房里听着,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白敬业在正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黄立没凑近去听,但他知道,白敬业在联系药铺的人,想把账上的钱挪出来。
白家这艘船,白景琦在的时候还能稳着。白景琦一走,怕是要翻。
黄立攥了攥袖口,那封火漆信还锁在柜子里。火漆上那个“苏”字,烫得他心口发紧。
王喜光啊王喜光,你死都死了,还留这么个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天光大亮,黄立起身去灶房熬粥。
小米下了锅,咕嘟咕嘟冒泡。
他站在灶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喜光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拍着他的肩膀说:“黄立啊,你对得起白家,对得起七爷,可你对不起你那个姓。”
当时他只当是醉话。
现在想来,王喜光那时候,是不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留那封信?
粥熬好了,黄立盛了一碗端去正房。白敬业不在,说是去药铺了。白景琦靠在床上,接过粥喝了两口,忽然问:“敬业是不是又去账上支钱了?”
黄立没答。
白景琦把碗放下,叹了口气:“我还没死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黄立听。黄立端着碗站在床前,什么都没说。
白景琦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黄立,你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嘴严。”
“七爷教得好。”
“我没教你。”白景琦摇头,“是有人教得好。那个人,比我强。”
黄立知道他说的是二奶奶。白景琦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像是又睡了。黄立退出来,站在廊下。
院里,白敬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包药。看见黄立,白敬业脚步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个笑。
“黄叔,爹今天怎么样?”
“喝了半碗粥。”
“那就好。”白敬业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黄立,“黄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爹到底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地契、银票、还是什么信物?”
黄立看着他,没说话。
白敬业被看得不自在,干笑一声:“我就是随口问问。爹年纪大了,我怕他有些东西放忘了地方。”
“七爷的东西,都在正房里。”黄立说,“你要找什么,自己去翻。”
白敬业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进了屋。黄立站在院子里,日头升起来了,照得院里的雪半化不化,一地泥泞。
他想起四十年前,二奶奶把他领进白宅那天,也是腊月。二奶奶站在垂花门下,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你活着就是为了守着七爷。旁的事,跟你没关系。”
那时候他不明白。后来他慢慢明白了。
二奶奶要守的不只是白景琦一个人,还有白景琦身边的秘密。那些秘密像一根一根线,缠在他身上,缠了几十年。
现在王喜光死了,线头却冒出来了。
黄立转身回屋,把柜子又检查了一遍。锁好好的,没人动过。但他知道,白敬业这个人,起了疑心就不会善罢甘休。
他得想个办法。
02
白敬业果然没善罢甘休。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药铺的账房先生叫来了。
不是徐仁杰,徐仁杰年纪太大,早就不管事了。
新来的账房姓卢,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噼里啪啦打算盘。
白敬业把黄立也叫去了前厅。
“黄叔,坐。”白敬业笑模笑样地让座。
黄立没坐,站在厅堂当中,看着白敬业。白敬业被他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把账本翻开。
“黄叔,您在白家快四十年了。我查了查账,您每月的月钱是八块大洋,跟账房先生一个数。可您既不坐堂,也不管账,也不跑外柜。这钱拿得,底下人有闲话。”
黄立不说话。
白敬业又说:“我不是心疼这点钱。我是想问问,我奶奶当年是怎么安排的?您这月钱,是从哪笔账上出的?”
“二奶奶在世的时候,从她自己的体己里出。”黄立开口了,声音不高,“二奶奶走后,从七爷的私账上出。没动过公账。”
白敬业一愣。他没想到黄立答得这么干脆。
“那您在白家到底管什么?”
“七爷让我管什么,我就管什么。”
“我爹让您管什么?”
“守门。”
白敬业笑出了声:“守门?白家缺看门的?”
黄立没接话。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卢账房打算盘的手也停了,看看白敬业,又看看黄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这时候徐仁杰拄着拐杖从外面进来了。老爷子八十多了,耳朵背,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敬业!你又在折腾什么?”
白敬业站起来:“徐爷爷,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白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徐仁杰用拐杖戳了戳地,“黄立的月钱是我经的手。二奶奶当年交代得清清楚楚,给黄立的钱从她体己里出,不走公账,不记名目。二奶奶说,这是她欠黄家的。”
“欠黄家什么?”
徐仁杰张了张嘴,忽然卡住了。他看了黄立一眼,黄立微微摇头。徐仁杰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欠什么你别管。反正这钱该给。”
白敬业还想追问,徐仁杰已经拉着黄立往外走了。走到廊下,徐仁杰压低声音:“那封信的事,是不是真的?”
黄立脚步一顿:“您怎么知道?”
“刘达昨天来找过我。”徐仁杰叹气,“他说王喜光留了东西给你。黄立,王喜光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就不安分。他留的东西,未必是好事。”
黄立扶着徐仁杰在廊下坐下。
老爷子喘了一会儿,又说:“二奶奶走的时候,交代过我一句话。她说,白家将来要是有人翻旧账,让我替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黄立是白家的恩人,不是白家的仇人。谁要动黄立,先问过她。”
黄立低下头,喉咙发紧。徐仁杰拍了拍他的手:“我老了,护不了你几天。你自己心里有数。”
徐仁杰走后,黄立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日头一点点偏西。白敬业在厅堂里又跟卢账房嘀咕了半天,声音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到了傍晚,白景琦醒了,叫人把黄立喊进去。
“敬业今天找你麻烦了?”白景琦问。
黄立摇头:“没有。问了问月钱的事。”
白景琦哼了一声:“他查账查到我头上了。这个家,我还没死呢。”
他让黄立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喘匀了气,又说:“我娘当年给你定月钱的事,我知道。她跟我说过,这笔钱从她体己里出,谁也不能动。我问她为什么,她不说。后来我就不问了。”
黄立站在床前,垂着手。
白景琦看着他:“黄立,我娘走的时候,你在跟前吗?”
“在。”
“她说什么了?”
黄立沉默了一会儿。
二奶奶临终那天,屋里只有他和董秀云两个人。
二奶奶攥着他的手,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看好七爷”,第二句是“黄春的身世烂在肚子里”,第三句是“苏家的事,一个字都不能露”。
但这些话,他不能告诉白景琦。
“二奶奶让我好好伺候七爷。”黄立说。
白景琦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一句实话。”
黄立不吭声。
白景琦摆摆手让他出去。黄立走到门口,白景琦又在身后说了一句:“敬业那小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从小就这样,心眼小,随他姥爷。”
黄立应了一声,出了门。院子里,白敬业正站在垂花门下,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黄立,看不清脸,但从穿着打扮看,像是外面药行的人。
黄立没过去,绕道回了自己屋。
夜里,他又把柜子打开,把那封信拿出来。
火漆上的“苏”字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信封没有拆过的痕迹。
刘达没有偷看,白敬业也没找到这里。
但这封信迟早要拆。白景琦的日子不多了,白敬业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信里的东西一旦见光,白家就要翻个底朝天。
黄立把信放回去,又拿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半个字,是个“德”字。
另外半块在哪儿,他不知道。
二奶奶只说,两块合在一起,能证明他的身份。
可他的身份,有什么好证明的呢。苏德厚的儿子,一个采药人的后代,跟白家八竿子打不着。二奶奶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把他安在白景琦身边?
这个问题他想了几十年,始终没想透。
夜深了,黄立躺下,还是没脱鞋。迷迷糊糊间,听见正房那边又传来咳嗽声,比昨天更重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那边就是正房的后墙,隔着两道砖,白景琦的床就靠在那面墙后面。黄立听得见他的咳嗽,也听得见他的梦话。
白景琦说梦话的时候,常喊一个名字。不是黄春,也不是白敬业。他喊的是“娘”。
黄立闭上眼睛。二奶奶走了快二十年了,白景琦还喊她。
这一夜,白宅安安静静的。
但黄立知道,安静底下有暗流。
白敬业不会停手,刘达手里的另一封信也迟早要露面。
王喜光布的局,不是一封火漆信那么简单。
那个人,活着的时候能把白家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死了也不会只留一手。
黄立翻了个身,面朝柜子。黑暗中,他仿佛能看见那把锁,锁着信,锁着玉佩,锁着四十年的秘密。
03
第二天一早,黄立出了趟门。
他先去街口买了二斤点心,又打了一壶酒,提着往城南走。城南有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两间低矮的瓦房,董秀云就住在那儿。
董秀云是二奶奶的贴身丫鬟,比黄立大五岁。
二奶奶走后,她就搬出了白宅,靠给人浆洗缝补过日子。
黄立逢年过节都来看她,街坊邻居只当是亲戚走动。
敲了门,里头半天没动静。黄立又敲了两下,才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董秀云探出半张脸,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叠一道。
“是你啊。”她把门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董秀云裹着棉袄坐在炕上,腿脚显然不利索了。黄立把点心和酒放在桌上,坐在炕沿。
“姨,身子怎么样?”
董秀云摆摆手:“还那样。活一天算一天。”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
跟黄立那块一模一样,只是刻的字不同。
黄立那半块刻的是“德”,这半块刻的是“厚”。
合在一起,是苏德厚的名字。
“二奶奶临走前交代的。”董秀云把玉佩推过来,“她说,等七爷不行了,就把这个给你。让你去苏家老宅看看。”
黄立接过玉佩,两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苏家老宅在哪儿?”
“城西,槐树胡同。”董秀云说,“那宅子早卖了,现在是别人住着。但后院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埋着东西。二奶奶说,你去了就知道。”
黄立把玉佩收好。董秀云又咳嗽了一阵,缓过气来,盯着他看了半天。
“黄立,有句话我憋了四十年。今天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姨,你说。”
“你那个妹妹黄春……”董秀云顿了顿,“她不是黄永寿的亲闺女。”
黄立的手一紧。
“黄春的亲娘,是詹王府侧福晋的贴身丫鬟。”董秀云的声音压得很低,“詹王府出事那年,那丫鬟把刚满月的黄春托给了二奶奶。二奶奶把黄春放在黄永寿家寄养,对外只说是黄永寿的女儿。”
黄立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这些事,他隐隐约约猜过一些,但从没听人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
“那我呢?”
“你爹苏德厚,是白家的采药人。詹王府那桩秘药案,你爹是经手人。出事之后,你爹没了,你娘也没了。二奶奶把你领出来,改姓黄,放在黄永寿家,跟黄春做兄妹。”
董秀云咳了一阵,又说:“二奶奶跟我说,把你放在黄春身边,一来是给黄春一个依靠,二来是让你看着黄春。黄春的身世不能让外人知道,你活着一天,就得替她瞒一天。”
“瞒谁?”
“瞒白家,瞒七爷,瞒所有人。”董秀云看着他,“二奶奶说,七爷的性子太直,藏不住事。这些事让他知道了,他非闹个天翻地覆不可。到时候詹王府的旧账翻出来,白家就完了。”
黄立低下头,两只手攥着那两块玉佩,指关节发白。
“那王喜光呢?他在里头是什么角色?”
董秀云摇头:“王喜光的事,二奶奶没跟我说过。我只知道,王喜光是二奶奶的人,二奶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后来二奶奶走了,王喜光还时不时来我这儿坐坐,问七爷的身子怎么样。旁的,他一句不多说。”
黄立想起王喜光喝醉那次,拍着他肩膀说“你对得起白家,可你对不起你那个姓”。那时候王喜光已经打定主意要留信了。
“王喜光留了一封信。”黄立说,“刘达送来的,说是七爷百年之后才能拆。”
董秀云脸色变了:“什么信?”
“我没拆。火漆上压着苏字。”
董秀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喜光这个人,心思深。他留信,未必是二奶奶的意思。”
“你是说,他自己要留?”
“二奶奶当年让他发过誓,这些事永远烂在肚子里。王喜光发了誓,但他那个人,嘴上服了,心里未必服。”董秀云叹气,“他在白家当了一辈子总管,七爷最信他。可你一来,七爷把什么事都交给你办,他心里能痛快?”
黄立想起那些年,白景琦确实把家里家外很多事都交给他。
王喜光嘴上不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但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场合,王喜光的眼神确实不太对。
“那封信里会写什么?”
“还能写什么。”董秀云看着他,“你的身世,黄春的身世,二奶奶当年怎么布的局。王喜光知道得不比我少。他要写,就能写全。”
黄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屋子小,两步就到了头。
“那信不能拆。”他说,“至少七爷在世的时候不能拆。”
“你拦得住刘达?”
“刘达听王喜光的。王喜光说七爷百年之后才能拆,刘达不敢提前。”
董秀云摇头:“刘达不敢,白敬业呢?白敬业那个性子,要是知道有这封信,他能不拆?”
黄立没说话。白敬业确实是个变数。
“你把信放哪儿了?”
“我屋里的柜子里,锁着。”
“换个地方。”董秀云说,“白敬业要是起了疑,翻你的屋不是不可能。”
黄立想了想:“我埋起来。”
“埋哪儿?”
“后院槐树底下。”黄立说的是白宅后院的老槐树,“没人会去那儿挖。”
董秀云点点头,又拉住他的手:“黄立,还有一件事。二奶奶临走前跟我说,黄春至死都不知道你不是她亲哥。”
黄立愣了一下。
“二奶奶说,黄春那个孩子,心眼实。要是让她知道了,她藏不住,早晚得告诉七爷。所以一直瞒着她。”董秀云抹了抹眼睛,“你给黄春当了一辈子哥,她到死都以为你是她亲哥。”
黄立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心里翻江倒海。黄春走的那年,拉着他的手说“哥,你替我照顾好七爷”。他应了。那时候他以为黄春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了。”黄立把玉佩收好,又看了董秀云一眼,“姨,你好好养着。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董秀云拉住他:“黄立,你记住。二奶奶布的局,是为了保白家,不是为了害白家。不管王喜光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你都要撑住。七爷身边,就剩你一个人了。”
黄立点头,推门出去。巷子里风很冷,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快步往回走。
回到白宅,已经是晌午。
黄立没回屋,先去了后院。
老槐树在后院最僻静的角落,树下有个石墩子。
他蹲下来看了看,树根附近的土是松的。
他把石墩子挪开,在底下刨了个浅坑,把信和玉佩用油纸包好,埋了进去,再把石墩子挪回去。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一抬头,看见白敬业站在后院的月亮门口,正看着他。
“黄叔,干嘛呢?”
“挪挪石墩,底下潮了。”
白敬业走过来,往树底下看了一眼。石墩子挪了位置,地面上的土是新翻的。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黄立站在槐树下,心里沉甸甸的。白敬业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04
白景琦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但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
那天下午,他让黄立把柜子里的旧相册拿出来。相册很厚,牛皮封面磨得发亮,里头夹着几十年的老照片。白景琦靠在床头,一页一页翻。
翻到一张泛黄的合影,他停住了。照片上三个人,中间是二奶奶,左边是王喜光,右边是黄永寿。三个人站在白家老宅门口,都是中年模样。
“这张照片,有年头了。”白景琦说,“那时候我还在济南,没回北京。”
黄立站在床前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二奶奶目光沉静,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心里装着很多事。
王喜光站在她左边,手拢在袖子里,笑得很规矩。
黄永寿站在右边,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黄永寿这个人,老实。”白景琦说,“一辈子没跟我张过嘴。就一回,他来找我,说家里孩子多,养不过来,想把闺女送白家来帮工。我说行。后来来的就是黄春。”
黄立听着,没接话。
“黄春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她还有个哥哥。”白景琦翻到下一页,是一张黄春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垂花门下笑。
“你那时候已经在白家了。我问黄永寿,怎么儿子也送来了。他说你不愿意在乡下待着,想出来闯闯。”
白景琦合上相册,看着黄立。
“黄立,你跟我说实话。你来白家,到底是你自己要来的,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这个问题,四十年前白景琦问过一次。那时候黄立刚进白家,白景琦问他为什么来,他说“家里穷,想找口饭吃”。白景琦信了。
四十年后,同样的问题又摆在面前。
黄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七爷,我娘死得早,爹一个人拉扯不过来。黄永寿是我远房叔,他说白家待人厚道,让我来。”
“你爹叫什么?”
“黄德厚。”
这个名字他用了四十年,从八岁那年改姓黄开始,他就叫黄德厚。苏德厚这个名字,只写在二奶奶留下的旧契上。
白景琦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你长得不像黄永寿。”
黄立心里一紧。
“黄永寿圆脸,你长脸。黄春像她爹,圆脸盘。”白景琦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兄妹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黄立没说话。白景琦也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他把相册收起来。
“去把敬业叫来。”
黄立应了一声,出了正房。白敬业在前厅跟卢账房对账,听见黄立传话,不情不愿地过来了。进门之前,白敬业拉住黄立。
“爹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说旧照片。”
“什么旧照片?”
黄立没答,转身走了。白敬业盯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沉。
白景琦跟白敬业说了什么,黄立不知道。但白敬业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更难看。他经过门房,狠狠瞪了黄立一眼。
晚上,白景琦把黄立叫进去。屋里没别人,白景琦让他把门关上。
“我跟敬业说了,这个家以后他当家。但我活着一天,有些事他不能动。”
黄立站在床前,等着他说下去。
“我让他别查你的账,也别动你屋里的东西。他答应了。”白景琦看着黄立,“但他这个人,答应了也不一定算数。你自己心里有数。”
“知道了,七爷。”
白景琦叹了口气,拍了拍床沿让黄立坐下。黄立犹豫了一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
“黄立,我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白景琦的声音低下去,“一个是我娘,一个是你妹妹。”
黄立抬起头。
“黄春跟着我,没享过几天福。我那时候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发火。她从来不跟我吵,就自己憋着。后来病了,我还在外头忙药铺的事,没顾上她。”白景琦咳嗽了几声,“等我回来,她已经不行了。”
黄立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她走的时候,你在我跟前。”白景琦说,“你替她传了一句话。她说让我别难过。”
“那句话,是她自己说的,还是你编的?”
黄立沉默了一会儿:“是黄春说的。”
白景琦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一句实话。”
这是白景琦第二次说这句话。黄立低下头。
“我娘走的时候,也留了话。”白景琦说,“王喜光传给我的,说让我好好过日子,别想她。我那时候不信,觉得我娘不会说这么软的话。后来想明白了,她不说软话,是说给我听的。”
黄立听着,心里翻腾。
二奶奶临终前跟他说了三句话,没有一句是留给白景琦的。
王喜光传给白景琦的话,是王喜光自己编的。
但白景琦信了,信了二十年。
“七爷,二奶奶走的时候,确实惦记你。”
“我知道。”白景琦摆摆手,“你去歇着吧。明天把敬业叫来,我要跟他把药铺的事交代清楚。”
黄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白景琦又在身后说:“黄立,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白家欠你的,我娘记着,我也记着。”
黄立站在门口,背对着白景琦。他想说白家不欠他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地上明晃晃的。黄立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白景琦今天的话,句句都像是交代后事。
他回到自己屋里,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在廊下走动。
黄立侧耳听了一阵,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他摸到柜子边,打开锁。信和玉佩已经埋了,柜子里只剩那张旧照片。他拿出照片,在黑暗中摸了摸背面那行字。
苏家血脉,永世不露。
第二天一早,黄立去正房伺候白景琦洗漱。推开门,白景琦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发紫。他看见黄立进来,张了张嘴。
“黄立,我梦见我娘了。”
黄立端着水盆的手一抖。
“她说,让我别怪她。”白景琦的声音很轻,“她到底瞒了我什么?”
黄立把水盆放下,走到床前。白景琦攥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七爷,二奶奶不会害你。”
“我知道她不会害我。”白景琦喘着气,“可她瞒了我一辈子。”
黄立站在床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七爷,有些事不知道,未必是坏事。”
白景琦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松了手,躺回去。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你去吧。”白景琦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黄立退出来,站在廊下。日头刚升起来,照着院里的积雪。白敬业从东厢出来,看见黄立,脚步顿了顿。
“爹怎么样?”
“不太好。”
白敬业皱了皱眉,往正房去了。黄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个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会不会是白敬业?
他快步回到自己屋里,打开柜子。
照片还在,锁也没被撬。
但他注意到柜子里的衣物被人翻动过。
他叠衣服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领口朝左,他记得很清楚。
现在领口朝右了。
白敬业昨晚果然来过。他找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找到。信和玉佩已经埋了。
但白敬业不会死心。黄立站在柜子前,心里一阵紧。他必须赶在白敬业之前,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完。
05
白景琦那天夜里烧了起来。
先是咳嗽,后来咳嗽里带着痰音,再后来人就开始说胡话。白敬业请了大夫来,大夫把了脉,摇了摇头,开了方子,说先吃着看。
黄立守在正房外间,一宿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白敬业从里间出来,眼睛熬得通红。他看了黄立一眼,没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黄立以为他去歇着了,没在意。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院里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黄立推门出去,看见白敬业领着四五个人从垂花门进来。
都是白家的族亲,有白景琦的堂弟白景陆,有白家的老姑奶奶白景荣,还有两个黄立不认识的年轻人。
白敬业站在院当中,手里举着一封信。
黄立心里咯噔一下。那封信是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被撕开了,火漆碎了一半。正是他埋在槐树底下的那封。
“各位长辈,今天我把大家请来,是有一件事要当面说清楚。”白敬业扬了扬手里的信,“这是我爹的总管王喜光临死前留下的。信里写得明明白白,黄立根本不是黄春的胞兄。他本姓苏,是二奶奶和王喜光合谋安插在我爹身边的棋子。”
院里顿时炸了锅。白景陆凑过来看信,白景荣老太太拄着拐杖直摇头。那两个年轻人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黄立身上扫。
黄立站在廊下,一步没动。
白敬业走到他面前,把信拍在他胸口:“黄立,你自己看。”
黄立没接。信纸飘落在地上。白敬业弯腰捡起来,展开,大声念。信不长,但每一句都像刀子。
“苏立,苏德厚之子。苏德厚原为白家采药人,詹王府秘药案经手人。事败后苏德厚被灭口,其子由二奶奶买下,改姓黄,交黄永寿收养,充作黄春兄长。二奶奶嘱我保守此秘,然七爷待黄立如手足,我心难安。若七爷百年之后此信得见天日,则黄立真面目当为白家所知。”
白敬业念完,院里安静了一瞬。白景荣老太太最先开口:“黄立,这是真的?”
黄立站在廊下,日光打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他没有看白敬业,也没有看白景荣,目光落在正房的门上。
“七爷还在里头躺着。”
“我问你话呢!”白景荣的拐杖戳了戳地。
黄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信上写的,是真的。”
院里又是一阵骚动。白景陆跳了起来:“好哇,一个外人,在白家藏了四十年!二奶奶这是要干什么?”
白敬业冷笑:“干什么?把咱们白家当猴耍呗。黄立,你老实说,二奶奶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白家的产业,你有没有份?”
黄立看着他,声音不高:“二奶奶给我的,只有月钱。四十年,每月八块大洋,没多拿过一文。”
“谁信?”白敬业把那封信折起来,塞进自己怀里,“今天当着各位长辈的面,你把你屋里柜子的钥匙交出来。我们要搜。”
黄立没动。
“搜就搜。”白景陆跟着起哄,“把黄立屋里翻个底朝天,看他还藏了什么。”
几个人往黄立屋里涌。
黄立拦在门口,被白景陆一把推开。
白敬业带头进了屋,翻箱倒柜。
柜子被砸开,衣物扔了一地。
旧照片从柜子里掉出来,白敬业捡起来一看,背面那行字露了出来。
“苏家血脉,永世不露。”白敬业念出声,冷笑连连,“各位听见没有?二奶奶的亲笔。黄立,你还有什么话说?”
黄立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衣物,看着那张旧照片在白敬业手里被捏得变了形。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敬业,你爹还在病中。这些事,能不能等你爹好了再说?”
“等我爹好了,你就跑了!”白敬业把那半块玉佩从地上捡起来,举在手里,“这是什么?苏家的东西吧?你藏了四十年,就等着我爹死了好拿出来是不是?”
黄立看着那块玉佩,深吸一口气。
“敬业,你爹待我不薄。我不会跑。”
“谁信你!”白敬业把玉佩揣进兜里,对那几个族亲说,“今天先把黄立关起来,等爹醒了再说。”
白景陆和那两个年轻人围上来。黄立退了一步,背抵在门框上。他看了看白敬业,又看了看正房的方向。正房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动静。
“敬业,你爹要是醒了,看不见我,他会问。”
“问就问他呗。”白敬业一挥手,“关起来。”
几个人把黄立推进倒座房,从外面上了锁。
黄立站在黑暗的屋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白敬业和那几个族亲还在院子里吵吵嚷嚷,商量着怎么分家产,怎么处置黄立。
黄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日头从窗纸外面照进来,又慢慢暗下去。
到了傍晚,院里忽然安静了。
黄立听见脚步声往正房去了,接着是白敬业的声音,喊得很大:“爹!您醒了?”
黄立站起来,走到门边。
锁从外面扣着,他推不开。
隔着门缝,他听见正房那边有说话声,听不真切,但白景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过来,像是在发火。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倒座房来了。门锁被打开,白敬业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爹叫你。”
黄立整了整衣裳,跟着白敬业往正房走。走到门口,白敬业停了停,回头看了他一眼。
“黄立,你要是敢在爹面前胡说八道,我饶不了你。”
黄立没理他,推门进了正房。白景琦靠在床头,脸色比早上更差,但眼睛是亮的,像是攒着最后一股劲。屋里没有别人。
“把门关上。”
黄立关了门,走到床前。白景琦看着他,看了很久。
“敬业跟我说了。信的事,玉佩的事,你姓苏的事。”
黄立垂下眼睛。
“我就问你一句话。”白景琦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到底是黄春的什么人?”
黄立抬起头,看着白景琦。这个问题,白景琦问过两次。第一次在四十年前,第二次在几天前。这是第三次。
“七爷,我不是黄春的胞兄。”黄立说,“我本姓苏。我爹是苏德厚,白家的采药人。”
白景琦闭上眼睛,胸口起伏了一阵。再睁开眼时,目光浑浊。
“我娘安排的?”
“王喜光也知道?”
白景琦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黄立站在床前,等着他发火,等着他骂人。
但白景琦没有。
他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发抖。
“我娘……”白景琦的声音很低,“我娘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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