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人眼睛发酸。
叶春燕抱着刚满月的婴儿坐在被告席上,对面邻居曾玉嫔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她儿子打断了韩睿渊的肋骨,索赔三十八万。
旁听席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怀里那个裹着旧毯子的婴儿。
叶春燕没抬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攥着口袋里那张揉得发皱的纸片。
法官敲了法槌,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她站起来,婴儿突然醒了,哇的一声哭出来,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01
叶春燕把奶瓶放进温水里烫着,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大儿子薛懿轩的,那孩子走路总拖着脚后跟,怕踩死蚂蚁似的。
这脚步又快又碎,带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味道。
门被拍得山响。
她擦了擦手去开门,曾玉嫔站在楼道里,一手拽着韩睿渊的胳膊,一手举着手机。
韩睿渊校服上全是灰,右手肘蹭破了皮,渗着血珠子,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叶春燕,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
叶春燕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婴儿在里屋醒了,发出吭吭唧唧的声音。她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坐,慢慢说。”
曾玉嫔没动,把韩睿渊往前推了一把。那孩子踉跄一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抿得发白。
“你儿子把我家睿渊从台阶上推下去了!骨科大夫说了,肋骨骨裂!你知道骨裂是什么概念吗?他才十三岁!”
叶春燕脑子里嗡了一下。薛懿轩推人?那个连蚂蚁都不敢踩的儿子?
“懿轩呢?还没回来?”
“你别管你儿子在哪,你就说这事怎么办吧!”
婴儿的哭声从里屋传出来,一声比一声急。
叶春燕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压着声音:“玉嫔,咱都是当妈的,你先别急。等懿轩回来,我好好问他。”
“问?我告诉你,这事问不清楚。我儿子疼得晚饭都吃不下,你看着办。”曾玉嫔拽着韩睿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明天下班再来。”
门关上了。
叶春燕靠在门板上,听见婴儿哭得嗓子都哑了,才拖着步子往里走。
薛懿轩的书包搁在鞋柜上,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作业本。
她伸手摸了摸书包带子,上面沾着干了的泥。
那天晚上薛懿轩回来得很晚。进门先往自己屋里钻,被叶春燕叫住了。
“衣服怎么弄的?”
“摔了一跤。”
“在哪摔的?”
“楼下。”
叶春燕看着儿子的后脑勺。
那孩子肩膀缩着,整个人比平时小了一圈。
她想再问,薛懿轩已经进了屋,门轻轻合上了。
婴儿在怀里拱来拱去,她低头哄着,心里乱成一团麻。
第二天曾玉嫔又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她把纸袋往茶几上一拍,几张医院单据滑出来,最上面那张写着“韩睿渊,十三岁,左侧第七肋骨骨裂”。
“三十八万。”
叶春燕正在给婴儿换尿布,手停住了。
三十八万,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丈夫薛建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两趟,挣的钱刚够一家四口吃喝。
大儿子学校要交二百块资料费,她都拖了三天。
“玉嫔,这数太大了。”
“大?你儿子把人打伤了,你还嫌赔偿大?”曾玉嫔嗓门拔高了,隔壁邻居家的狗跟着叫起来,“我告诉你叶春燕,你要是不认,我就去法院告你。告到你倾家荡产。”
薛懿轩从屋里冲出来,脸涨得通红。
“我没推他!他自己摔的!”
曾玉嫔冷笑一声,转头看着薛懿轩:“你自己摔的?我家睿渊亲口说的,就是你推的。你推完人就跑了,连扶都不扶。”
“我没跑!我那天根本……”
“懿轩!”叶春燕喝住了儿子。
她看见薛懿轩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掉下来。
她把婴儿往肩头竖了竖,另一只手按住薛懿轩的肩膀。
“你先回屋。”
薛懿轩没动。
“回屋。”叶春燕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薛懿轩转身走了,门被摔得咣当响。曾玉嫔抱起胳膊,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的笑。叶春燕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怀上老二,手头紧,曾玉嫔找她借两万块,说是韩辉做生意周转不开。
叶春燕拿不出,实话实说了。
曾玉嫔当时笑着说“没事没事”,转头却再没来串过门。
02
叶春燕一夜没睡。
婴儿闹到后半夜才消停,她靠在床头,听着隔壁屋里薛懿轩翻来覆去的声音。
那孩子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睡不着,但问又不说。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下了决心。
送完薛懿轩上学,她径直去了韩睿渊的学校。
门卫不让进,她就在门口等。
等到课间操的时候,远远看见韩睿渊站在队伍后排,右手一直揣在兜里,没跟着做操。
旁边几个男生凑过去跟他说话,他摇摇头,那几个人就散了。
叶春燕心里有了点数。
她又去了趟社区医院。内科诊室的大夫她认识,姓唐,以前给薛懿轩看过感冒。她问唐大夫记不记得前天下午有个十三岁的男孩来挂水。
唐大夫翻了翻登记本,指着其中一行:“有,肠胃炎,挂了两个钟头。怎么了?”
叶春燕胸口一紧:“能给我开个证明吗?”
“证明得走流程,你找医务科。不过……”唐大夫犹豫了一下,“系统这两天升级,电子记录调不出来,手写条子倒是有。你要的话我帮你找找。”
叶春燕等了二十分钟,拿到一张巴掌大的手写就诊条。
上面写着日期、时间和诊断,落款是唐大夫的签名和医院的章。
她把那张纸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她拐进菜市场,想买把青菜。刚走到摊位前,看见苏翠花蹲在地上挑土豆。老太太抬头看见她,眼神躲了一下。
“春燕啊,买菜呢?”
“嗯。婶子您慢慢挑。”
苏翠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凑近了一步。她压低嗓门:“春燕,你家最近……有没有人上门要钱?”
叶春燕愣住了:“没有啊。怎么了?”
苏翠花松了口气似的,摆摆手:“那就好,那就好。没事,我就随口问问。”她拎着土豆袋子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没回头,声音很低,“玉嫔这孩子,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你……你多留个心眼。”
叶春燕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里的青菜袋子差点掉地上。
那天晚上薛建打来电话。
他一般三天打一次,这次提前了一天。
电话那头有风声,他大概在服务区。
叶春燕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嗓子发紧,不得不停下来喘气。
薛建沉默了很久。
“咱不私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她这是讹人。你告诉她,要钱没有,要打官司咱奉陪。”
“可万一……”
“没有万一。我后天回来。”
叶春燕攥着手机,听见那头有人喊薛建挪车,电话就挂了。
她坐在床边,婴儿在睡梦里砸吧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张就诊条,边角已经被她摸得起毛了。
第二天曾玉嫔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叶春燕收到法院传票的时候,正在给婴儿喂奶。快递员让她签字,她单手签的,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案由写着:健康权纠纷。
诉讼请求写着:赔偿医疗费、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三十八万元。
叶春燕把传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婴儿在她怀里打了个嗝,奶香味混着屋里潮乎乎的空气。
她想起薛懿轩那天摔门进屋的样子,想起苏翠花在菜市场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曾玉嫔半年前借钱时那个笑。
她把传票折好,和就诊条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抱起婴儿,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烂了,她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了。
03
开庭的日子定在十五号。还有七天。
叶春燕这七天里跑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是物业。
管监控的小伙子姓曾,跟曾玉嫔一个姓,但他说自己跟她不熟。
他带叶春燕去看了那个角落的摄像头,镜头歪了,照着墙根一丛枯草。
“什么时候坏的?”
“上个月就报修了,厂家一直没来人。”
叶春燕蹲在摄像头下面看了半天。墙根那丛草被踩过,几根草茎折了,泥地上有自行车轮胎的印子。她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
第二个地方是薛懿轩的学校。
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翻了考勤记录,说薛懿轩那天准时离校,没跟任何人打架。
叶春燕问能不能出个证明,班主任为难地说学校规定不能随便出证明,但可以口头作证。
第三个地方是社区医院。医务科的人查了半天,说电子记录确实调不出来,手写条子可以复印,但盖章要走流程,至少得等开庭之后。
叶春燕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墙上褪色的健康宣传画,忽然觉得特别累。
婴儿在背带里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胸前,口水洇湿了一片衣服。
她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
手机响了,是薛懿轩的班主任。
“薛懿轩妈妈,你儿子今天没来上课。”
叶春燕脑子嗡的一声。她赶到学校的时候,薛懿轩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书包扔在脚边,校服拉链敞着,眼睛红肿。
“你在这干什么?”
“妈,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薛懿轩抬起头,鼻尖红红的,“韩睿渊今天在班里说,他妈要告得咱们家破人亡。同学都看我,老师也看我。我……”
叶春燕蹲下来,把大儿子搂进怀里。
婴儿被挤醒了,不高兴地哼唧了两声。
薛懿轩把脸埋在母亲肩膀上,闷闷地哭出来。
叶春燕一只手搂着大儿子,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婴儿,蹲在那台阶上,膝盖硌得生疼。
那天晚上她翻薛懿轩的书包。
不是不信任,是那孩子太老实,被人欺负了也不肯说。
书包夹层里塞了一堆废纸,她一张张翻,翻到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纸角。
那张就诊条。薛懿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枕头底下拿走了,塞进了自己书包里。
叶春燕捏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她想起薛懿轩那天从学校回来,衣服上的泥,他说的“摔了一跤”。
他确实摔了一跤,是在医院门口摔的。
他挂完水出来,头晕,摔在台阶上,膝盖磕青了,衣服蹭了泥。
他不敢说。他怕说了之后,曾玉嫔会变本加厉地找茬。这个十三岁的孩子,选择自己扛着。
叶春燕把就诊条重新叠好。这一次她没放回枕头底下,而是放进了随身挎包的夹层里,拉链拉了两遍。
薛建回来的那天晚上,两口子坐在客厅里对着一堆材料。
传票、就诊条、手机里的照片、手写的证人名单。
薛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就诊条举到灯下。
“就这个,能行?”
“唐大夫说可以作证。”
“那她要是咬死不认呢?”
叶春燕没说话。
婴儿在里屋哼了一声,她起身去看,回来的时候薛建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传票。
她给他盖了条毯子,自己坐在餐桌前,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
十五号。早上六点。叶春燕喂完奶,把婴儿裹进那条旧毯子里。薛建去叫薛懿轩起床,那孩子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穿衣服的手一直在抖。
“妈,我能不去吗?”
薛懿轩咬着嘴唇点头,把书包背上了。书包里装着课本,他今天还得去上学。叶春燕没拦他,开庭在上午,上完学正好赶过来。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薛建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
叶春燕抱着婴儿跟在后面,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婴儿忽然在睡梦里笑了一下。
小嘴咧开,没牙的牙床粉嫩嫩的。
叶春燕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继续往下走。
04
法院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薛建借了辆面包车,车里一股机油味。
叶春燕坐在后座,婴儿在怀里睡得很沉。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叶子黄了一半,落在地上被车轮碾得稀碎。
薛懿轩坐在她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叶春燕伸手覆住他的手,那孩子的手冰凉。
“妈,那天的事,我再说一遍给你听。”
“你说。”
“放学的时候我肚子疼,跟老师请了假,直接去了社区医院。唐大夫给我看的,挂了水,在观察室躺到快七点。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在医院门口摔了一跤,把衣服弄脏了。回家你问我,我不敢说。我怕韩睿渊他妈又来找你麻烦。”
叶春燕攥紧他的手。
这些她已经知道了,但从儿子嘴里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那孩子声音很平,像在背课文,但说到“怕”字的时候,嗓子还是抖了一下。
“你没错。”叶春燕说,“一会儿到了法庭,法官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别怕。”
薛懿轩点点头,又把头低下去了。
法院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曾玉嫔穿着件大红羽绒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韩辉站在她旁边,缩着脖子抽烟,地上扔了三个烟头。
韩睿渊躲在他妈身后,右手还揣在兜里。
曾玉嫔看见叶春燕下车,目光立刻落在她怀里的婴儿上。那眼神停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哟,还真抱着孩子来了。”曾玉嫔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这是法院,又不是菜市场。”
叶春燕没理她,抱着婴儿往门里走。
薛建跟在她身后,经过韩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对视了一眼。
韩辉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别过头去。
法庭比叶春燕想象的小。
旁听席只有四排椅子,坐了十来个人。
有曾玉嫔家的亲戚,也有两个叶春燕认识的邻居,都是来看热闹的。
薛懿轩坐在最后一排,书包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法官袁俊峰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他敲了法槌,宣布开庭。
曾玉嫔的律师先念起诉状。那些话叶春燕在传票上已经看过一遍了,什么“被告薛懿轩将原告韩睿渊推下台阶致其肋骨骨裂”
“原告身心遭受巨大创伤”
“请求判令被告赔偿三十八万元”。律师的声音平板板的,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菜单。
念完了,法官问曾玉嫔有没有补充。
曾玉嫔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手帕。
她开始说,声音先是低的,说韩睿渊那天回家怎么喊疼,她怎么一夜没睡,第二天带孩子去医院怎么拍片子怎么确诊。
说到一半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
“我儿子才十三岁,肋骨裂了,躺在床上动都不敢动。他疼得哭,我跟着哭。可人家叶春燕呢?连句道歉都没有!”
旁听席上有人叹气。叶春燕低着头,看着婴儿的睡脸。那小东西什么都不知道,小嘴一张一合,呼吸均匀。
曾玉嫔哭得更凶了。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在法庭里撞来撞去。叶春燕怀里的婴儿皱了皱眉,小脸扭了两下,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整个法庭都静了一瞬。
婴儿的哭声又尖又亮,把曾玉嫔的哭声盖得严严实实。叶春燕赶紧站起来,把婴儿竖抱在肩头,轻轻拍着背。法官袁俊峰推了推老花镜,看着她。
“被告,你需要休庭吗?”
“不用。”叶春燕说,“孩子饿了,我喂一下就好。”
她背过身去,解开衣服。
法庭里有人别过头,有人咳嗽。
曾玉嫔的哭声停了,站在那儿,手帕攥在手里,脸上还挂着泪珠子,表情却僵住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休庭五分钟。”
叶春燕抱着婴儿走到旁听席最后一排。
薛懿轩把书包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她坐下来,低头喂奶。
婴儿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使劲儿吸着。
法庭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和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五分钟很快过去了。
法官重新敲法槌,让曾玉嫔继续陈述。
曾玉嫔站在那儿,嘴张了张,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
叶春燕注意到,法官袁俊峰一直没怎么翻卷宗,而是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听。
轮到叶春燕答辩了。
她把婴儿竖抱起来,拍了拍嗝。然后站起来,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屁股,另一只手伸进挎包的夹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的手。
她摸出那张就诊条,展开,举起来。
“我儿子那天在医院挂水。从下午四点半到晚上七点。这是社区医院唐大夫开的就诊条。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别的地方。”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曾玉嫔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扭头去看她律师。
律师也愣住了,低头翻卷宗,手指在纸页上划得哗哗响。
法官袁俊峰接过就诊条,凑近老花镜看了两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框上方,落在曾玉嫔脸上。
“原告,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
曾玉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可能是记错日子了。”
05
法官没有马上接话。他把就诊条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被告,你这份证据提交过吗?”
“没有。”叶春燕说,“我之前去医院调记录,系统升级调不出来。这张手写条子我一开始以为不够正式,就没交。后来……”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薛懿轩。
“后来我儿子把它藏起来了。他怕我拿出来之后,对方会更恨我们家。”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法官敲了敲法槌,转头问曾玉嫔的律师:“原告方,你们对这份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吗?”
律师站起来,要求传唤证人。法官同意了。
社区医院的唐大夫从门外走进来,穿着白大褂,手里夹着一沓材料。
他站在证人席上,法官让他确认就诊条的真实性。
唐大夫推了推眼镜,把那张条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是我开的。那天下午这个孩子来挂水,肠胃炎,挂了两瓶。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家长陪。我还问他家里人呢,他说妈妈在家带小弟弟。”
唐大夫顿了一下,又补充:“后来我听说这孩子被人告了,说那天打人了。我就觉得不对劲。这孩子在我们医院躺到快七点,怎么可能跑出去打人?”
曾玉嫔的律师追问:“手写记录为什么没有录入电子系统?”
“那天系统升级,全院都是手写。后来录入的时候漏了几条,这是我们的疏忽。但我可以以执业资格担保,这条记录是真实的。”
法官让唐大夫在笔录上签了字。唐大夫走的时候经过叶春燕身边,低声说了句“对不住,来晚了”。叶春燕摇摇头,没说话。
轮到曾玉嫔了。法官问她,案发当天韩睿渊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曾玉嫔站在那儿,手帕已经攥成了一团。她说下午五点左右,韩睿渊放学回家,在楼下被薛懿轩推下台阶。
“你确定是五点左右?”
“是……是五点多。”
法官翻开卷宗,指着一页:“根据学校提供的考勤记录,韩睿渊当天下午三点五十分离校。从学校到你家,走路十分钟。中间这一个多小时,你儿子在哪儿?”
曾玉嫔愣住了。她扭头去看韩睿渊,那孩子缩在椅子上,头快埋到胸口了。
“他……他可能在楼下玩。”
“玩什么?”
“就……随便玩玩。”
法官放下卷宗,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他的动作很慢,整个法庭都在等他开口。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叶春燕怀里的婴儿动了一下,小脸皱起来,又睡过去了。
“原告曾玉嫔。”法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庭再问你一次,你儿子韩睿渊的伤,是怎么造成的?”
曾玉嫔张了张嘴。
她看看律师,律师低着头翻卷宗。
她看看旁听席上的韩辉,韩辉把脸别到一边,手在裤兜里掏烟,掏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法庭。
她又看看韩睿渊,那孩子的肩膀在抖。
“是……是薛懿轩推的。”
“你确定?”
“确定。”
法官没再追问。
他宣布休庭,让法警把韩睿渊单独带到调解室。
曾玉嫔想跟过去,被法警拦住了。
她站在法庭中间,大红羽绒服在日光灯下显得特别刺眼。
叶春燕抱着婴儿坐回旁听席。薛懿轩从后排探过身子,小声问:“妈,我们能赢吗?”
叶春燕看着调解室紧闭的门,没回答。
二十分钟后,法警出来了,在法官耳边说了几句话。法官袁俊峰点点头,重新敲法槌。曾玉嫔被带回被告席,她的律师脸色很难看。
“本庭刚刚单独询问了韩睿渊。”法官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韩睿渊陈述,他是在小区骑车时自己摔伤的。他母亲曾玉嫔教他说是薛懿轩推的,并带他去私人诊所制作了虚假病历。”
法庭里炸了锅。
旁听席上的人交头接耳,曾玉嫔的亲戚站起来要说话,被法警按回去了。
曾玉嫔站在那儿,脸从白变红又变青。
她忽然转身,隔着旁听席去拽韩睿渊,嘴里喊着“你胡说什么”。
法警把她拦住了。
韩辉站起来想往外走,被另一个法警挡住了去路。
他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很低,叶春燕没听清。
薛建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到叶春燕身边,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那只手又大又粗糙,指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机油印子。
叶春燕怀里的婴儿醒了,哼哼唧唧地找奶。
她低头哄着,听见法官在宣读什么,曾玉嫔在哭喊,韩睿渊在调解室里嚎啕大哭。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她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薛建扶着她坐下,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的时候,曾玉嫔已经被法警带走了,大红羽绒服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韩辉也被带走了,垂着头,像只斗败的公鸡。
薛懿轩从后排跑过来,站在她面前,嘴唇抖了半天,说出一句:“妈,我没骗你吧。”
叶春燕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孩子的头发又硬又扎手,跟她丈夫一个样。
06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天阴着,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煤炉子的烟味。
薛建去开车,叶春燕抱着婴儿站在台阶上等。
薛懿轩站在她旁边,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也没管。
曾玉嫔的亲戚从旁边经过,有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叶春燕没回避,也看回去。那人反倒把目光挪开了,加快脚步走了。
“妈,我下午还去学校吗?”
“去。书还得念。”
薛懿轩点点头,从她手里接过装材料的塑料袋。
那袋子沉甸甸的,他两只手抱着,像抱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叶春燕看着大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刚学会走路那会儿,也是这样两只手抱着奶瓶,摇摇晃晃地走。
面包车开过来,薛建按了声喇叭。叶春燕上了车,婴儿在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蹭了她一肩膀。薛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回家?”
“嗯。”
车开过菜市场的时候,叶春燕看见苏翠花站在路口。
老太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土豆。
她看见面包车经过,往路边让了让,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叶春燕把脸转向另一边,没让薛建停车。
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薛建煮了锅挂面,三个人围着餐桌吃。
薛懿轩吃得很快,筷子扒拉着面条往嘴里送,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叶春燕没什么胃口,挑了几根面,把汤喝了。
“你下午去学校,同学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事情弄清楚了。”叶春燕放下碗,“别多说,也别不说。就说法院判了,韩睿渊是自己摔的。”
薛懿轩点头,背着书包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婴儿在里屋床上睡着,偶尔发出一点小动静。
叶春燕坐在沙发上,薛建坐在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为什么要这样?”叶春燕忽然问。
薛建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韩辉欠了高利贷,债主上门堵过两回。她找你借钱你没借,她记恨上了。”
“就为这个?”
“还能为什么。钱呗。”
叶春燕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修,黄黄的一片,像张旧地图。
她想起半年前曾玉嫔来借钱的样子,笑眯眯的,说“春燕你手头宽裕就帮帮忙”。
她当时刚查出怀孕,产检的钱都是掰着指头算的,实在拿不出两万块。
她说了实话。曾玉嫔笑着说没事,转头就记了一笔。
“睡会儿吧。”薛建站起来,把毯子搭在她身上,“我看着孩子。”
叶春燕闭上眼,但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法庭上的画面:曾玉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婴儿突然哭出声,法官问她“你孩子受伤时你哭了吗”。
她其实没听见法官问这句话,是后来薛建告诉她的。
但那个场景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像卡了带的录像。
傍晚薛懿轩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笑。
他说班主任在班里说了,法院判了韩睿渊家诬告,让同学们不要传谣。
有两个男生主动找他搭话,问他中午吃的什么。
“我说我妈煮的挂面。”薛懿轩说,“他们说我妈煮的挂面肯定好吃。”
叶春燕笑了一下。她很久没笑了,嘴角扯得有点疼。
那天晚上她给婴儿喂完奶,坐在床边发呆。薛建进来,手里拿着那张就诊条。纸已经被折得不成样子了,边角都毛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这个留着?”
“留着。”
薛建把就诊条夹进床头柜的字典里。那本字典是薛懿轩上小学时买的,封面都掉了,用透明胶粘着。叶春燕看着字典合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韩睿渊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薛建摇摇头:“不知道。被法警带走之后就没见着。听说他爸被债主堵在家里,他妈在拘留所。”
叶春燕没再问。她低头看着婴儿的睡脸,那小东西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像偷吃了什么好东西。她用手指轻轻擦掉,婴儿皱了皱眉,又舒展开了。
窗外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混着葱花的香味飘进来。
叶春燕把婴儿放在床上,去厨房看了看。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两个鸡蛋。
她拿出来,打算炒个菜。
油锅热了,白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她拿着锅铲翻了两下,听见薛懿轩在里屋念英语单词,薛建在阳台上收衣服。
婴儿在睡梦里打了个喷嚏,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叶春燕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白菜冒着热气,糊了她的眼。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翻菜。
窗外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灯,黄的白的,远远近近。
07
曾玉嫔被拘留的第三天,叶春燕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说是曾玉嫔的代理律师,想跟她谈谈和解的事。
叶春燕听完,说了句“法庭上已经说清楚了”,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律师又打来,说曾玉嫔愿意道歉,希望叶春燕出具谅解书。
叶春燕问薛建,薛建说你自己拿主意。
她想了半天,回了律师一句:“道歉我收下,谅解书不写。”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然后挂了。
又过了两天,苏翠花找上门来。
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红红的。
叶春燕让她进来坐,她没进,把苹果往门里一搁。
“春燕,我对不住你。”
“婶子,跟你没关系。”
“玉嫔那孩子,从小就要强。嫁了韩辉之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韩辉欠了钱就跑,债主上门她一个人扛。我知道她不该害你们,可她……”
苏翠花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把脸。
叶春燕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想起菜市场里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那句“你多留个心眼”。
其实苏翠花早就知道女儿在干什么,但她拦不住,只能暗地里给叶春燕提个醒。
“婶子,苹果你拿回去吧。给韩睿渊吃。”
苏翠花摇摇头,转身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拎着空了的塑料袋。
叶春燕站在门口看着,直到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那兜苹果最后还是留下了。叶春燕洗了一个,切成小块,给薛懿轩和婴儿各喂了一点。薛懿轩嚼着苹果问:“妈,韩睿渊还回来上学吗?”
“不知道。”
“他要是回来,我该跟他说什么?”
叶春燕想了想:“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薛懿轩咬着苹果,没再问了。
搬家的决定是薛建提出来的。那天晚上他跑完一趟长途回来,身上还带着柴油味,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说:“咱搬吧。”
叶春燕正在叠婴儿的衣服。她手停了一下,抬头看薛建。薛建把烟掐了,又说了一遍:“这地方住着不舒服。换个地儿。”
叶春燕没反对。
她知道薛建说的“不舒服”是什么意思。
楼下那个台阶,薛懿轩每天上学都要经过;菜市场那个摊位,苏翠花蹲在那里挑土豆;还有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直没修好。
这地方每一处都让她想起那些事,搬走了也好。
找房子花了三天。
薛建托朋友在城西找了个一居室,房租不贵,离薛懿轩新学校走路十分钟。
搬家那天是周六,天晴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路面发白。
东西不多,面包车跑了两趟就搬完了。
最后一趟的时候,叶春燕抱着婴儿站在空荡荡的老屋里,最后看了一眼。
墙上那张旧地图似的水渍还在,地板上留着家具压出的印子,厨房的灶台上还有没擦净的油点。
薛懿轩站在门口喊她:“妈,走了。”
她转身出门,把钥匙从钥匙环上撸下来,搁在鞋柜上。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新家比老房子小,但窗户大,阳光好。
婴儿的床放在窗边,小东西躺在里面,手脚乱蹬,晒得眯起了眼。
薛懿轩分到了一个小房间,墙上贴了张新买的球星海报。
薛建在阳台上搭了个架子,把工具箱摆上去。
叶春燕把厨房收拾出来,锅碗瓢盆一样样归位。
收拾到一半,她从塑料袋里翻出那本旧字典。
字典封面上的透明胶开了,她找了卷新胶带重新粘好。
翻开的时候,就诊条还在里面,夹在“法”字那一页。
她合上字典,放在书架最上层。
08
搬过来半个月,日子慢慢顺了。
薛懿轩在新学校交了朋友,每天放学回来脸上都带着笑。
婴儿开始认人,看见叶春燕走近就伸手要抱,嘴里咿咿呀呀的。
薛建换了条短途线路,隔天就能回家一趟。
叶春燕找了份超市理货的活儿,每天上半天班。
早上把婴儿送到隔壁楼的于桂平家,那老太太退休没事干,愿意帮着看孩子。
一个月给八百块,叶春燕觉得贵,但薛建说值。
于桂平是个热心肠,第一天接过婴儿就稀罕得不行,说这孩子眉眼长得像薛懿轩小时候。
叶春燕下班来接,于桂平拉着她絮叨了半天,说孩子吃了多少奶,睡了多久,拉了几次。
日子好像真的翻篇了。
那天叶春燕下班回来,于桂平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今天有个老太太来敲门,问你们家是不是刚搬来的。我说是啊。她又问你是不是叫叶春燕。我说是。她站了会儿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叶春燕心里咯噔一下:“长什么样?”
“瘦瘦的,头发花白,穿件灰棉袄。”
苏翠花。
叶春燕站在于桂平家门口,楼道里飘着别人家炒菜的油烟味。
她想了想,把婴儿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回了自己家。
薛懿轩在写作业,薛建还没回来。
她把婴儿放在床上,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去了趟老房子那边。菜市场还是老样子,卖菜的卖菜,买菜的买菜。苏翠花没在。
她又去了趟社区医院。
唐大夫看见她,点了点头。
她问唐大夫,曾玉嫔家后来怎么样了。
唐大夫推了推眼镜,说他也不太清楚,只听说韩辉把房子卖了还债,曾玉嫔从拘留所出来后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韩睿渊呢?”
“跟着他妈走了吧。听说转学了。”
叶春燕从医院出来,站在路边。
天阴着,风从巷子口灌过来。
她站了一会儿,把围巾紧了紧,往公交站走。
经过老房子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户开着,晾着几件不认识的衣服。
阳台上那盆曾玉嫔养过的绿萝早就没了,换成了一盆仙人掌。
她没上楼,直接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婴儿趴在她肩头,小脑袋一拱一拱的。
叶春燕拍着他的背,忽然想起法庭上那个瞬间。
婴儿哭出来的时候,曾玉嫔的哭声停了,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错愕,再到后来的慌张。
那时候叶春燕没顾上看她,后来听薛建说,曾玉嫔站在那儿,手帕掉在地上,都没弯腰去捡。
叶春燕低头看着婴儿的后脑勺。
那上面的头发又细又软,摸起来像刚冒出来的草芽。
她想起薛懿轩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趴在她肩头,她拍着拍着就睡着了。
那时候她还年轻,住在老家的平房里,门口有棵枣树。
后来搬进城,住进那个小区,认识了曾玉嫔。
两家孩子差不多大,经常串门。
曾玉嫔那时候挺热情的,做了包子会送几个过来,叶春燕包了饺子也端一碗过去。
什么时候变的呢?
她想不起来。也许是借钱那次,也许更早。有些事就是这样,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邻里之间那层薄薄的热乎劲儿就凉了。
09
搬家一个月后,叶春燕收到一封没有寄件地址的信。信封上写着“叶春燕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毛糙,上面写了三行字:“阿姨对不起。那天是我自己摔的。我妈让我说是薛懿轩推的。我错了。”
落款是韩睿渊。
叶春燕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纸上有几个字被涂改过,涂成了黑疙瘩,旁边又挤着写了正确的字。
她想象韩睿渊趴在桌上写这封信的样子,右手可能还打着石膏,左手歪歪扭扭地写字。
她把信纸折好,和就诊条放在一起,夹进字典里。
那天晚上薛懿轩放学回来,她把信给他看。薛懿轩站在餐桌前,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看完一遍又看一遍,手指在纸边上蹭来蹭去。
“妈,他转学了。”
“他写这个干什么?”
叶春燕没回答。她看着大儿子的脸,那上面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松了口气,又像更难过了。
薛懿轩把信纸还给她,回屋写作业去了。
叶春燕听见他翻开课本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婴儿在里屋醒了,她进去抱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窗外暮色沉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了。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字典。
就诊条、信纸,两样东西并排放着。
就诊条上的字已经快看不清了,信纸上的字倒是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会儿,又把字典合上,放回原处。
过了几天,于桂平又提起那个老太太。说她又来了一次,站在楼下往上看,没上来。于桂平问她找谁,她摇摇头走了。
叶春燕听完,没说什么。她抱着婴儿站在窗边,往下看。楼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孩在追跑,笑声尖尖的,飘上来又散开。
“妈,我写完了。”薛懿轩从屋里出来,手里举着作业本。叶春燕接过来看了看,字写得比以前工整了。她签了名,把本子还给他。
“去洗脚,该睡了。”
薛懿轩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来。
叶春燕把婴儿放在床上,小东西翻了个身,趴着抬起头,冲她咧嘴笑。
她伸手把他翻回来,婴儿不乐意,又翻过去。
两个人在床上折腾了几个来回,婴儿笑得口水直流。
薛建回来的时候,娘俩都睡着了。
婴儿趴在叶春燕肚子上,小脸压得扁扁的。
薛建轻手轻脚把他们摆正,关了灯。
黑暗中叶春燕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句“几点了”。
薛建说十一点了,睡吧。
窗外有辆汽车开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10
转眼到了冬天。
婴儿满了三个月,胖了一圈,胳膊腿跟藕节似的。
薛懿轩期中考试进了前十名,班主任在家长群里点名表扬。
薛建换了条固定线路,每周能在家待四天。
叶春燕还在超市理货,每天早上把婴儿送到于桂平家,下午接回来。日子过得快,快得她有时候想不起那些事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她抱着婴儿在阳台上晒太阳。
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地,照得人犯懒。
婴儿躺在小推车里,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脚丫子,抓一会儿松开,又去抓。
嘴里发出嗷嗷的声音,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薛懿轩在屋里写作业,薛建在厨房剁排骨,咚咚咚的。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吆喝着经过,声音拖得长长的,从巷子这头到那头。
叶春燕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
阳光照在眼皮上,红彤彤的。
她想起法庭上那个日光灯管,嗡嗡嗡地响。
想起曾玉嫔的大红羽绒服,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刺眼得很。
想起法官袁俊峰摘下老花镜擦镜片的样子,动作很慢,好像法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又想起苏翠花站在菜市场路口,低头盯着鞋尖。想起韩睿渊蹲在地上哭,薛懿轩转身走开的背影。想起那张就诊条,被折了又折,边角都毛了。
婴儿忽然在推车里笑了起来。咯咯咯的,声音又脆又亮。叶春燕睁开眼,低头看他。小东西盯着阳台上晾着的一件红衣服,手舞足蹈的。
薛建从厨房探出头来:“排骨炖好了,吃饭。”
薛懿轩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笔:“妈,我那道题做出来了!”
叶春燕站起来,把婴儿从推车里抱出来。
小东西趴在她肩头,口水蹭了她一脖子。
她拍了拍他的背,往屋里走。
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米饭的热气,暖融融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阳光落在那个空推车上,照得布料发白。
远处的楼顶上,有只鸟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妈,快点。”薛懿轩在屋里喊。
叶春燕收回目光,抱着婴儿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把冬天的风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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