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姚广孝,长洲人,初名道衍,十四岁出家为僧。《明史》载其“事道士席应真,得其阴阳术数之学”。洪武年间,经由僧录司左善世宗泐举荐,随燕王朱棣赴北平。

建文即位后,着手推行削藩,周、湘、代、齐、岷诸王相继获罪。姚广孝于是密劝朱棣起兵。

朱棣尚在犹豫:“民心向彼,奈何?”

姚广孝答:“臣知天道,何论民心。”

随后引荐相士袁珙、卜者金忠进入燕王府,坚定朱棣起兵的决心;又暗中挑选将校、招募士卒,网罗勇武奇才,为起事积蓄力量。

朱棣遂以“清君侧”为名举兵,历时四年的靖难之役由此开启。整场战事中,姚广孝从未亲临战场厮杀,却始终是燕军最高决策核心。建文元年十月,南军围困北平,他辅佐世子朱高炽昼夜坚守,保全燕军根本。战争中期,燕军与南军在山东、河北反复拉锯,久无突破。《明史》记录下他扭转战局的关键献策:“毋下城邑,疾趋京师。京师单弱,势必举。”朱棣采纳此计,放弃沿途坚城,挥师直扑南京,在建文四年攻入都城。

永乐朝论定靖难之功,《明史》给出盖棺之论:

帝在潜邸,所接皆武人,独道衍定策起兵。及帝转战山东河北,在军三年,或旋或否,战守机事,皆决于道衍。道衍未尝临战阵,然帝用兵有天下,道衍力为多,论功以为第一。

所谓靖难首功,从密谋举事到最终定鼎,大半系于这名僧人一身。

永乐二年四月,朱棣授姚广孝资善大夫、太子少师,正二品,复其本姓,赐名广孝,并追赠其祖父同等官阶。可姚广孝终身不肯彻底还俗。朱棣命他蓄发,他拒不从命;赏赐府邸与两名宫人,亦一概辞受。他常年栖身僧寺,上朝穿戴官服参议国政,退朝便返回庆寿寺换回僧衣。冠带朝参、缁衣归寺,成为永乐朝独有的政治图景。

他曾奉旨赈济苏、湖,返乡长洲时,将皇帝所赐金帛尽数散给宗族乡邻,自身依旧保持清修。永乐九年,朱棣令姚广孝与户部尚书夏原吉一同监修《明太祖实录》,书稿至永乐十六年定稿,成为永乐朝官方定本;他还参与纂修《永乐大典》,书成之后获朝廷褒奖。当朱棣往返南北两京、出塞北征之时,姚广孝留守南京,辅佐太子监国。

永乐十六年三月,姚广孝病重,居于庆寿寺。朱棣亲临探视,问他有无心愿。姚广孝唯一的请求是:“僧溥洽系久,愿赦之。”溥洽原为建文帝主录僧,靖难之后被囚禁十余年。朱棣当即应允,姚广孝叩首谢恩,不久离世,享年八十四岁。朱棣为之震悼,辍朝二日,命官府办理丧事,以僧礼安葬;追赠荣国公,谥恭靖,并亲自撰写神道碑。洪熙元年,姚广孝配享成祖庙庭,成为明代唯一得以配享帝王太庙的僧人。

但煊赫功名之下,是士林持续不绝的排斥。

早在永乐十年,姚广孝撰成《道余录》,摘录程颐、朱熹语录,逐条辩驳。这是明初极为罕见,公开诘难程朱理学的著作。据其自序,二程遗书中二十八条、朱熹语录二十一条,在他看来极为谬诞,故而“不揣,乃为逐条据理,一一剖析”。

士大夫群体的反应迅速而决绝。姚广孝归乡长洲,前去拜见亲姊,姐姐闭门不纳;探访旧友王宾,王宾避而不见,只远远对他说:“和尚误矣,和尚误矣。”他再度登门拜访姐姐,竟遭当面斥骂。就连至亲旧友都疏离于他,更遑论他人。

其生前挚友张洪,终身抵触《道余录》,“每见《道余录》,辄为焚弃”。张洪解释道:“少师与我厚,今死矣,无以报之。但每见道余录,辄为焚弃。”以焚毁故人著作作为报答,足见道统立场带来的隔阂之深。

《道余录》在明前期长期被视作异端,得不到官方认可。姚广孝身前身为靖难元勋,荣宠无双;这部著作,却埋下身后评价反转的伏笔。

永乐官方对姚广孝的评价,只肯定靖难与辅政功绩,不谈其学术主张。待到宣德年间纂修《明太宗实录》,史官在姚广孝小传中特意增补一句:

广孝尝著《道余录》,诋讪先儒,为君子所鄙。

短短十五字,完成姚广孝官方评价的第一次转向:此前他只是功勋大臣,自此变为有功勋,却背负道统污点的异端功臣。宣德之时,程朱理学的官方正统地位已经稳固,任何公开质疑都难以容忍。史官以“君子所鄙”一语,将姚广孝置于士林共识的对立面。这类记载被明代后续官修史书沿用:承认其政治功勋,同时标注“诋毁先儒、为士林不齿”的道统缺陷。

政治功绩与学术异端,构成姚广孝评价的两面。

嘉靖九年,明世宗下诏厘正太庙配享功臣礼制,姚广孝正式移出太庙。世宗圣旨说得明白:

夫广孝在我皇祖时建功立事,配享已久,或不当遽更,但广孝系释氏之徒,使同诸功臣并食于德祖、太祖之侧,恐犹未安。

礼部复议的奏本措辞更为尖锐:

“削发披缁,荣沾俎豆,揆之义理,实非所宜。”

值得辨析的一点:嘉靖君臣此举,并非否定姚广孝的靖难功劳,核心矛盾在于礼制身份不可调和。礼部覆议中有关键判断:

姚广孝虽尝预谋帷幄,厥后加以穹秩,锡以显爵,亦足以偿其劳矣。

意思是,少师之衔、荣国公之爵,早已足够酬报他的功劳;但僧人身份配享太庙,于礼制不合。最终处置方案:移祀大兴隆寺,由太常寺春秋致祭。太庙配享这一最高礼制荣誉被剥夺,但官方祭祀保留。换言之,姚广孝的功臣身份并未被抹去,只是失去了配享资格。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记载:

“世宗订定祀典,进刘基于太祖之侧,而斥姚广孝,不使得侍太宗。此不特圣主独见,亦海内公论。”

也就是说这不只是君主的见解,也是天下人的共同看法。

罢祀一事,在士林中获得广泛认同。嘉靖九年前后,朝廷正在推行大规模抑佛举措,姚广孝被撤出太庙。

入清之后,对姚广孝的定性层层加码,持续恶化。

清初修撰《明史》,在姚广孝本传增加评语:“晚著《道余录》,颇毁先儒,识者鄙焉。”延续明代士林看法,固化其学术异端形象,但尚未否定靖难功业。至乾隆朝编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学术批判进一步升级:评价他的诗作“与严嵩《钤山堂集》同为儒者所羞称”,称《道余录》“持论尤无忌惮”,列入异端书目。将姚广孝与严嵩并列,意味着在官方学术体系中,他已归入品行有亏之人。

乾隆御撰《资治通鉴纲目三编》的御批,则完成人物形象的终极反转,彻底否定其功绩:

若姚广孝,出自缁流,当其选僧而请侍燕邸,则在洪武时早已隐怀不轨。一兴应一灭,其主必其臣。

乾隆御批借春秋笔法贬斥姚广孝,认为他致使成祖背负篡逆恶名、建文帝倾覆社稷,身为祸乱之首,罪无可赦,以史笔一字之贬对其施以终极惩戒。随着靖难之役合法性被彻底推翻,朱棣被定性为篡逆君主,姚广孝也从靖难元勋,沦为首倡祸乱、辅佐篡逆的谋主。

至此,明清官方对姚广孝的评价完成四层完整演变:

永乐朝:靖难第一功臣,配享太庙的开国元勋,功盖群臣;

宣德至正德:功勋卓著,却因诋讪先儒、著书立异,成为身负道统污点的异端功臣;

嘉靖朝:功劳已被朝廷厚赏酬报,唯因僧人身份不合太庙礼制,被撤出配享、保留祭祀;

乾隆朝:被彻底推翻定论,定性为洪武年间便心怀不轨、煽动篡逆的乱臣祸首。

在功名、道统这套宏大的官方评价体系之外,尚有一处耐人寻味的人性细节,让姚广孝的人物形象愈发复杂立体。

永乐十六年姚广孝临终请求赦免溥洽一事,载于《明史·姚广孝传》,《明太宗实录》仅记录姚广孝病逝、朱棣临丧,并未收录这一段临终对话,后世史家对此事的解读仍存分歧。溥洽是建文帝主录僧。朱棣攻入南京之后,民间传言建文帝剃度为僧出逃,溥洽知晓内情,甚至有人说建文帝藏匿在溥洽居所。朱棣便借其他罪名将溥洽下狱,又派遣给事中胡濙四处寻访建文帝踪迹,多年搜寻而不得。溥洽因此被囚禁十余年。

姚广孝病重垂危,朱棣亲临探望,问他还有什么心愿。他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子孙荫庇,唯一诉求便是释放无辜囚禁十余年的溥洽。朱棣当即下令将溥洽放出,姚广孝叩首谢恩,不久辞世。

一生运筹帷幄、搅动王朝更迭,精通权谋术数、看破天道民心的乱世谋主,临终放下所有功业与执念,唯求救人一命。

这桩温柔的临终善举,令人心生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