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临渊,二十九岁,在一家三甲医院做妇产科医生。那天上午,叫号系统念出“温攸宁”三个字时,我还低头补着病历。
门一开,我抬头,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下去。
来的人是温攸宁,我女朋友苏南絮的母亲。
她也认出了我。手还搭在门把上,脸上的神情从意外变成难堪,脚步停在门口,半天没进来。
“阿姨。”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响,“您怎么挂到我的号了?”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问得多余。
她把视线移到墙上的健康宣传画上,声音很轻:“挂号时没看清医生名字。”
候诊区还有人在等,护士推着车从门外经过。我不能因为这场意外停下门诊,也不能忘了她此刻是来求诊的病人。
“您先坐。”我把语气压稳。
她在椅子边缘坐下,手里攥着一块深紫色手帕。她平时说话温和,来我家吃饭时还会问我工作忙不忙。此刻,她却像被钉在椅子上,连抬头看我都不愿意。
我按流程问症状。她说下腹坠胀,持续了一个多月,分泌物也有变化。问到颜色和气味时,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次停下来,才把话说完。
我没有催她,只把每项信息记清楚。
“按目前情况,最好做检查,再取样化验。”我说,“不查清楚,开药容易不对症。”
她把手帕揉得皱成一团:“一定要做吗?”
“最好做。”我顿了顿,“您如果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帮您协调别的医生。”
她沉默了片刻,点头:“不用了。既然来了,就查吧。”
我开好检查单递给她。她伸手来接,避开了我的手指。
“今天的事,先别告诉南絮。”她站起来时说。
“好。”
门关上后,我看着桌上那只印着打盹猫咪的杯子,半天没动。门诊还得继续,下一位病人已经在外面等着。我一边看诊,一边忍不住想:检查时,她还能不能放松下来?
快到中午,护士告诉我,检查室已经准备好了。
我换上工作服,戴好口罩和手套。检查室的灯亮得刺眼,温攸宁躺在检查床上,脸偏向一边,肩膀绷得很紧。护士按流程请她放松,她却越听越僵,双手死死抓着床单。
我站在床边,没有马上靠近。
“阿姨,您要是接受不了,我可以协调其他医生。”我又说了一遍,“不用为了省事勉强自己。”
她闭着眼,摇了摇头:“别换了。大家都忙,我不想再折腾。”
“您不是麻烦。”我说,“检查要在您能接受的情况下做。”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是医生,也知道你和南絮的关系。就是一想到这事,心里转不过弯。”
我没有说“没关系”,因为对她来说,这当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今天在这里,我按医生的职责做检查。您有任何不舒服,都可以叫停。”我把每一步都提前说明,“如果您还是想换人,我现在就去安排。”
她低头看了看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一点:“那就你来吧。别让我等太久,我怕自己又想多。”
“好。您不舒服就告诉我。”
检查开始后,我每一步都先提醒她,动作尽量轻。她起初呼吸急促,手指还在发抖。等我说明要取样时,她的肩膀又绷紧了。
“马上就好。”我停了半秒,等她点头,才继续。
检查结束,她坐起来整理衣服,脸色还是有些白,但神情比刚才镇定。她手帕掉在床边,我捡起来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去,声音有些哑。
“化验结果出来后,我会跟您说明。”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临渊,今天辛苦你了。”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离开检查室后,我洗了手,回诊室继续看病人。那场检查的每个细节却一直留在脑子里。我答应过她不告诉苏南絮,但这件事一旦影响到复诊和治疗,她迟早需要知道。
中午,苏南絮发来消息,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我看了片刻,没提她母亲,只回了句:下班再说。
化验结果出来时,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看完报告,确认是常见的炎症问题,需要规范用药,便把说明和注意事项写清楚。
温攸宁回来时,苏南絮也跟在她身后。
我刚抬头,南絮就问:“我妈怎么会挂到你的号?”
温攸宁轻声说:“我没看清医生是谁。检查的时候才知道。”
苏南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脸上的惊讶还没散:“你们两个都没跟我说?”
“是我让临渊先别说。”温攸宁把手帕放进包里,“我当时不想让你担心,也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尴尬。”
南絮没有立刻追问,只在母亲身旁坐下。我把检查结果解释给她们听,说明用药方法、复诊时间和需要注意的情况。南絮认真记下,温攸宁也一项项确认。
“检查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难受?”南絮问她。
温攸宁看了一眼我,停了停:“刚开始是。但他每一步都先跟我说了。我知道自己随时能停,后来就没那么怕了。”
南絮看向我,眼里有担心,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她问。
“你妈不想让你知道。”我说,“检查结果出来前,我不想替她做决定。”
她没再追问,拿起处方单看了一遍。温攸宁则问我:“复查的时候,还能挂你的号吗?”
“可以。”我说,“您如果觉得不方便,也可以挂别的医生。”
她摇了摇头:“不用换了。病情你比较清楚,我也知道你会先说明白。”
这句话让诊室里的紧张松了一点。
下班后,南絮在医院门口等我。她没像平时那样一见面就开玩笑,而是把保温桶递给我。
“我妈炖的汤。”她说,“让我带给你。”
我接过来:“她回去休息了吗?”
“回去了。她跟我说,你今天处理得挺稳。”南絮顿了顿,“她还说,她不是完全不尴尬,只是觉得你没有把她的尴尬当笑话。”
我低头看着保温桶,心里发紧:“我也尴尬。只是不能让她因为我的尴尬,少做该做的检查。”
南絮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责怪我瞒着她,也没有说这件事从此就不尴尬了。她只问:“下次如果我妈还是挂你的号,你会怎么做?”
“先问她愿不愿意继续由我看。”我说,“她愿意,我就按医生的职责做;她不愿意,我就帮她换人。不能替她决定。”
南絮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温攸宁按时复查。她进诊室时不再躲着我的视线,坐下后把最近的症状说得清楚,复查结果也显示恢复良好。
我合上病历:“再按医嘱巩固几天就行。”
她收起单子,像平常长辈那样叮嘱我:“门诊忙也记得吃饭,别总喝冷掉的水。”
“知道了,阿姨。”
她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周末来家里吃饭。南絮说你爱吃排骨,我让她爸早点买。”
我应了声好。
那天上午,我和未来丈母娘在诊室里都尴尬得不敢对视。后来她愿意继续让我看病,不是因为尴尬忽然消失了,而是因为我们都把该守的分寸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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