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

我扛着锄头走过河湾,听见捶衣裳的声音。

董诗雅蹲在青石板上,蓝布衫子溅湿了一片。

她抬头看见我,手一抖,棒槌差点掉水里,耳根红透了。

她低着脑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落进哗哗的水声里,我愣在原地,锄头砸了脚背都没觉着疼。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说话时的模样。

可我当时不知道,就在那个晚上,郭家的提亲队伍已经进了董家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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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2年的夏天热得邪乎。知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里发毛。

我从地里收工回来,沿着河堤往家走。锄头扛在肩上,晒了一天的铁器烫着后脖颈。

河湾那片青石板是村里女人洗衣裳的地方。平时我路过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怕撞见谁家媳妇姑娘不方便。那天鬼使神差,我往那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董诗雅蹲在最靠里的那块石板上,蓝布衫子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

她抡着棒槌捶打衣裳,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鬓角的碎发。

水声哗哗的,她没听见我的脚步。

我本想转身走,可腿像灌了铅。

村里人都知道董诗雅长得好看,但好看这两个字搁她身上太轻了。

她低头搓衣裳的样子,脖颈弯成一道弧,后颈的皮肤被太阳晒出浅浅的印子。

“咳。”我咳了一声。

她猛地抬头,手里棒槌“啪”地掉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整个人弹起来,像被烫着了似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说话都结巴了,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捏衣角一会儿摸头发。

“刚来,路过。”我也结巴了,锄头从肩上滑下来,我一把抓住,手心全是汗。

她低着头,盯着水面上漂走的棒槌,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想看就托媒人来提亲。”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河水流过石头缝的声响突然变得特别大。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弯腰捞起棒槌,端起木盆就走。从我身边过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皂角的味道,混着河水的潮气。她走得急,盆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我的裤脚。

我站在那儿,直到她的背影变成田埂上的一个小点。

锄头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我完全不知道。

脚背被砸了一下,青了一大块,当时愣是没感觉到疼。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说话时那个样子,一遍遍在我脑子里转。耳朵红透了,眼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

我爬起来,摸黑走到隔壁萧明家。萧明是村小的老师,跟我一块儿念过书,村里跟我能说上话的没几个人。

“你疯了?”萧明披着褂子开门,听完我的话,脸都白了,“董诗雅她妈早就放话了,要给她说郭支书家的郭建平。郭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

“她让我托媒人去。”我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萧明叹了口气,把我拉进屋,关上门。

“韵文,你听我一句劝。你爸那顶帽子虽然人走了,可还扣在你头上。郭建平他爹是支书,郭建平自己马上要去当兵了。你拿什么跟人家争?”

我坐在他炕沿上,不说话。

“再说了,”萧明压低声音,“郭家跟董家已经走动好几回了。董玉瑾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就指望着董诗雅嫁个好人家。”

我站起来往外走。萧明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妈冯慧还没睡。她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煤油灯照着她花白的头发。

“去哪儿了?”

“萧明家。”

她放下针线,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就知道她什么都猜到了。我妈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眼睛毒得很。

“董家那闺女?”她问。

我没吭声。

我妈叹了口气,把针线收进筐里。“韵文,咱家什么情况你心里清楚。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二,这么多年咱娘俩怎么过来的,你比谁都明白。”

“妈,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招惹人家?”她声音高了些,又压回去,“董玉瑾那关你就过不去。她能把闺女嫁到咱家来?嫁给你这个富农子弟?”

“她说了让我托媒人去。”我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像是我唯一的底气,翻来覆去地拿出来说。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睡吧,明天还要上工。”

我躺在炕上,盯着房顶的椽子。董诗雅那双眼睛在我眼前晃。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急迫,像是怕我不明白,又像是怕自己反悔。

我得去。

不管成不成,我得去。

这个念头定下来,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我还在想,明天让萧明他娘帮我去探探口风。

萧明他娘跟董玉瑾年轻时候一起在生产队干过活,能说上话。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天夜里,郭家的媒人已经进了董家的门。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上工,萧明就跑来了。他脸色不好看,把我拉到院子角落。

“我娘昨晚去了董家。”

“怎么说?”

萧明咽了口唾沫。“董玉瑾说,董诗雅已经许了人家,郭家前天来提的亲,彩礼都过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前天?那不就是我在河边撞见董诗雅的前一天?

“你确定?”

“我娘亲口问的,董玉瑾亲口说的。”萧明看着我,“韵文,算了吧。郭家彩礼都收了,这事板上钉钉了。”

我靠在墙上,觉得脚底下发虚。前天郭家提亲,昨天她在河边跟我说那句话。她明明知道郭家已经来提亲了,为什么还让我托媒人去?

我想不通。

上午在地里干活,我魂不守舍,锄头差点铲到自己脚上。队长骂了我两句,我也没听见。收工后我没回家,绕到了董家院子后面。

董家后墙有一道矮矮的土墙,墙头爬着丝瓜藤。我站在墙外,听见院子里有喂鸡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后门吱呀开了,董诗雅端着一盆鸡食走出来。

她看见我,脚步顿住了。院子里传来董玉瑾的声音:“诗雅,谁在外面?”

“没人,妈。鸡跑出来了,我看看。”董诗雅把盆放在地上,快步走到墙根,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塞给我。

是一双鞋垫。针脚细密,纳得结结实实,一看就花了不少工夫。

“忘了我吧。”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攥着鞋垫,想说什么,她突然把手缩回去,袖子往下扯了扯。就那一瞬间,我看见她手腕内侧有一块淤青,紫红紫红的。

“你手怎么了?”

她猛地把手背到身后。“没事,碰的。”

“诗雅?”董玉瑾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不耐烦。

“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郭家后天来送日子,你别来了。”

后门关上了。我站在丝瓜藤下,手里攥着那双鞋垫,闻着院子里飘出来的鸡粪味,站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我拐到河边,坐在昨天她洗衣裳的那块石板上。

河水还是那么清,棒槌印子还在石板上留着。

我把鞋垫翻过来看,背面用红线绣了一行小字,绣得极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韵文”两个字。

她从来没当面叫过我的名字。

我把鞋垫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正坐着发愣,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郭建平带着两个人站在河堤上。

他比我高半个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手插在裤兜里。那两个人一个是大队民兵连长,一个是郭建平的堂弟。

“苏韵文。”郭建平走过来,站定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听说你这两天老往董家跑?”

“我路过。”

“路过?”他笑了一声,蹲下来,跟我平视,“苏韵文,我跟你明说吧。董诗雅是我的人了,后天送日子,年底就过门。你离她远点。”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我没说话。

“你爸是富农,你知道吧?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要是不想给你妈惹麻烦,就老老实实的。”郭建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下个月就去部队了。走之前,我不想再看见你在董家附近转悠。”

他转身走了。民兵连长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警告。

我坐在石板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河面上反射着白晃晃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那天晚上,我把鞋垫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绣得真好看。我把它贴在脸上,闻见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跟昨天河边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妈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鞋垫,愣了一下。她没说话,坐到炕沿上,把我手拉过去。

“韵文,你要是真放不下,妈豁出去这张脸,明天去找董玉瑾说说。”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

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大半。

我想起我爸走的那年,她也是坐在这炕沿上,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咱娘俩相依为命”。

“妈,不去了。”我把鞋垫叠好,塞进枕头底下,“郭家后天送日子。”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手背,起身出去了。

我吹灭油灯,屋里一片黑。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枕头上,我看见那两个字的位置微微鼓起来。

后天。郭家后天就来送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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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家送日子那天,整个村子都热闹了。郭支书家摆了两桌酒,董家那边放了一挂鞭炮,响得我在自家院子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出门。我妈也没出门。娘俩坐在堂屋里,谁也没说话。中午我妈擀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我面前。

“吃吧。”

我低头吃面,吃了一口,咽不下去。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她忍住了。

“妈,我没事。”

“嗯。”她应了一声,也低头吃面。

那天下午,我去了萧明家。萧明正在备课,见我进来,把笔放下。

“你来了。”

“嗯。”

我坐在他对面,半天没说话。萧明也不催,给我倒了碗水。

“我想离开村子。”我说。

萧明端水的手停在半空。“去哪儿?”

“不知道。去哪儿都行。”

“你妈呢?”

我沉默了。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我走了她怎么办?可留下来,每天看着董诗雅在郭家进进出出,我怕是会疯。

萧明放下碗,想了想说:“你先别急。我帮你打听打听,我有个远房表叔在黑龙江林场,那边招工。你要是真想去,我写信问问。”

“行。”

从萧明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绕了条远路回家,路过董家院子的时候,看见里面亮着灯。

院子里有人说话,董玉瑾的声音最大,在跟谁商量酒席的事。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自家门口,我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六个煮鸡蛋,还温着。布包是碎花布缝的,针脚跟那双鞋垫一样细密。

我攥着布包,站在门口,四下里张望。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远处董家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人影晃动。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手里的布包,叹了口气。“刚才杨银凤来过。放下东西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杨银凤是董诗雅的奶奶,七十多岁的人了,平时不大出门。

我把鸡蛋拿进屋,放在灶台上。

布包收进枕头底下,跟那双鞋垫放在一起。

夜里我睡不着,把布包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碎花布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

我猜那是眼泪。

第二天上工,队长把我叫到一边,说大队研究决定,派我去修水库。修水库的地方离村子四十多里地,去了就得住在那边,半个月才能回来一趟。

“什么时候走?”

“后天。”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心里明白,这是郭建平的意思。他还没走,但已经把路给我铺好了。

晚上我跟我妈说这事,她正在灶前烧火,手里的柴火停了一下。

“去多久?”

“得小半年。”

我妈把柴火塞进灶膛,火光照着她的脸。“去吧。换个地方也好。”

她没哭,也没叹气,就是烧火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我蹲下来帮她添柴,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得我俩的影子在墙上晃。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走之前,我要再见董诗雅一面。

第二天傍晚,我守在董家后墙外。等了一个多钟头,后门开了。董诗雅端着一盆水出来泼,看见我站在墙根,盆差点脱手。

“你怎么又来了?”她声音发颤,四处张望了一下。

“我后天走,去修水库。”

她愣住了,端着空盆站在那儿。晚风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瘦了,下巴尖了,颧骨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修水库?”

“郭建平安排的。”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空盆,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里汪着泪,但没掉下来。

“韵文,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叫我的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鞋垫上绣的那两个字好听一万倍。

“你等我。”我说。

她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空盆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等不了。你走吧。”

她转身进了门,门闩落下,咔嗒一声。我站在墙外,听见院子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鞋垫和布包都缝进了棉袄夹层。

我妈在堂屋里给我收拾行李,烙了一摞饼,煮了十个鸡蛋,又把家里仅有的二十块钱塞进我包袱里。

“到了那边来信。”

“别惹事。”

“过年要是能回来就回来。”

她说什么我都嗯。

我不敢多说话,怕一开口嗓子就哑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背着包袱出了门。

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身影小小的。

我转过身,大步走了。

04

水库工地在四十里外的山沟里,几百号人挤在工棚里睡大通铺。

活很重,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收工。

挑土、夯地基、推独轮车,一天下来骨头像散了架。

我咬牙撑着。累是累,但累到极点的时候,反而什么都不想了。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第一个月,我没给董诗雅写信。我不敢。写了她也收不到,董玉瑾会拆她的信,郭建平也会。

但我给萧明写了。每月一封,托他打听董诗雅的消息。

萧明的回信总是很短。董诗雅跟郭建平年底结婚,婚礼办了三桌。董诗雅搬去了郭家。郭建平去部队了,董诗雅留在郭家伺候公婆。

每一封信我都看了很多遍,然后塞进包袱底下。

第三个月,萧明来信说董诗雅怀孕了。

我拿着信坐在工棚外的石头上,坐了一整夜。

月亮很大,山沟里的风冷得刺骨,我把棉袄裹紧,夹层里的鞋垫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她怀孕了。郭建平的孩子。

我想起河边那天,她红着脸说“想看就托媒人来提亲”。

那句话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把信折好塞进包袱,第二天照常上工。

挑土的时候我走得比谁都快,肩膀磨破了皮,血渗出来粘在褂子上,我一声没吭。

日子就这么过。

水库修了大半年,完工后又把我调去了别的大队。

我干脆不回去了,哪里有活就去哪里。

我妈托人带信,说家里都好,让我别惦记。

我知道她是怕我回去惹事。

1974年春节,我回了趟家。我妈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我住了三天,每天帮我妈劈柴挑水,把院子收拾了一遍。

我没去董家那边。但村子就这么大,有些消息不用打听也能听见。董诗雅生了个儿子,叫郭小勇。郭建平在部队提了干,董诗雅带着孩子在郭家过。

第三天傍晚,我去萧明家坐了一会儿。萧明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杨银凤托我给你的。”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是杨银凤的口述,萧明代笔:诗雅让我告诉你,她挺好的,你别记挂。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把信纸折好,揣进兜里。萧明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明天就走。”

“去哪儿?”

“回工地。我表叔那边来信了,黑龙江林场招正式工,我打算去。”

萧明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呢?”

“我跟我妈说了。她说随我。”

萧明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两碗。“那今晚喝一碗,算是给你饯行。”

那碗酒我喝得很慢。萧明陪着我,两个人没怎么说话。煤油灯的芯子烧得短了,光一跳一跳的。窗外有狗叫,远远的,一声接一声。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院门口送我。她没哭,手扶着门框,跟上次一样。

“到了来信。”

“过年能回来就回来。”

我走出村子,走到河堤上。

河湾那片青石板还在,石缝里长了青苔,水还是那么清。

我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双鞋垫,看了看上面绣的字,又塞回去。

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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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黑龙江的冬天冷得能把人冻透。

林场在深山里,伐木、抬木头、装车,活儿比修水库还重。

但我干得踏实。

在这里没人知道我是什么成分,没人认识董诗雅,没人知道郭建平。

我每月给萧明写一封信。

第一年写了十二封,每封信的末尾我都写一句“转交董诗雅”。

我不知道她收没收到,萧明也没提过。

但我照写不误,像是一种仪式。

第二年,萧明回信说董诗雅又生了个闺女。郭建平转业到了县里的机械厂,董诗雅带着两个孩子跟去了县城。杨银凤去世了。

我拿着信,想起那个碎花布包和六个煮鸡蛋。那个老太太,一辈子没跟我说过几句话,却在我最难的时候偷偷帮了我。

第三年,我把写信的频率改成了每年一封,只在春节前寄。信里只有两个字:安好。萧明收到后转交,转没转到,我不再问。

1979年,我妈走了。萧明拍电报到林场,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入土了。萧明说,我妈走得很安详,夜里睡过去就没再醒。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把我妈留下的那间老屋托付给萧明照看。走的时候,萧明送我到村口。

“韵文,你在那边有没有成家的打算?”

“没有。”

“你才三十出头。”

“不想。”

萧明叹了口气,没再劝。

我回了林场,继续干活。

日子一天天过,树砍了一茬又一茬,我的头发里开始掺白丝。

偶尔有工友拉我去相亲,我都推了。

时间长了,没人再提这事。

1990年,萧明来信说郭建平在厂里出了事故,被机器绞断了三根手指,落下了残疾。董诗雅在街上摆摊卖菜,供两个孩子念书。

我把信收好,没回。

1995年,萧明来信说郭建平得了肝病,病退了。董诗雅的儿子郭小勇考上了中专。

1998年,萧明来信说郭建平走了。董诗雅把郭建平安葬后,一个人搬到城郊租了间平房,继续卖菜。

我拿着那封信,在林场宿舍里坐了一整夜。

窗外下着雪,屋里冷得像冰窖。

我从棉袄夹层里取出那双鞋垫,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韵文”两个字。

我把鞋垫翻过来,背面有一小块深色印子,像是很多年前眼泪浸过又干了。我把鞋垫贴在脸上,闻不到皂角味了,只剩下陈旧的棉花气息。

那晚之后,我又恢复了每月给萧明写信的习惯。

信的内容不再是“安好”两个字,而是问董诗雅的情况。

萧明回信说,董诗雅在城郊菜市场有个固定摊位,每天早上五点出摊,下午两点收摊,风雨无阻。

我没回去。

我怕回去。

我怕看见她老了的模样,更怕她看见我老了的模样。

四十年了,我什么也没做成,什么也没给她,就凭一句河边的话,守了一辈子。

我拿什么脸去见她?

2012年秋天,萧明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很急,说董诗雅病重住院了,肺癌晚期。她跟萧明说,想见我。

我放下电话,手抖得系不上鞋带。

连夜买了火车票,从黑龙江赶回县里。

火车上三十多个小时,我一口东西没吃,一口水没喝,眼睛盯着窗外,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到医院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萧明在门口等我,见了我愣了一下。我知道自己老得厉害,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她在三楼,靠窗那张床。”

我上楼,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门是虚掩的,里面很安静,只有机器嘀嘀的响声。

我推开门。

董诗雅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

头发全白了,脸上一点肉也没有,颧骨高高凸着。

她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

床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是郭小勇。

他看见我,站起来,看了看床上的母亲,又看了看我,轻声说:“我妈一直在等你。”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董诗雅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从棉袄夹层里取出那双鞋垫,已经硬得像纸板了,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

她伸出枯瘦的手,摸着鞋垫上的字,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枕头上。

“你留着呢。”

“留着呢。”

她握着鞋垫,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天晚上我没走,就坐在床边。郭小勇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他看着我说:“我妈这些年,总念叨河边的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

我低下头,攥着那双鞋垫,攥得指头都白了。

06

董诗雅住院那阵子,我天天去。

早上五点起,坐头班公交到医院,晚上九点末班车回去。

郭小勇白天要上班,晚上来换我,我就坐最后一班公交回萧明家住。

萧明把他家东屋收拾出来给我,铺了新被褥。他老伴儿给我做饭,顿顿有热汤。我心里感激,但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董诗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半碗粥,跟我说几句话。坏的时候昏睡一整天,叫也叫不醒。

有一天下午,她精神格外好,让我扶她坐起来。

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

她看着窗外,忽然说:“那年河边,我其实前一天就看见郭家来人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

“我妈收了郭家的彩礼,让我第二天别出门。我心里急,天没亮就跑去河边洗衣裳,想着你每天那个点路过。我想告诉你,又不敢说。郭家彩礼都收了,我说了又能怎样?”

她喘了口气,接着说:“你站在那儿,锄头掉地上砸了脚,我看见了。我想喊你,可我妈在院子里喊我回去。我就跑了。”

她停下来,看着我。“你那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没睡好。”我说。

“我也没睡好。”她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躺在炕上想,明天他会不会托媒人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后来萧明他娘来了,我妈把人打发走了。我就知道,来不及了。”

她说到这里,咳了一阵。我扶着她躺下,给她掖好被子。

“你别说了,歇着。”

她摇了摇头,攥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骨头硌人。

“韵文,你告诉我,你后来为什么一直没成家?”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跟四十年前河边那双眼睛一样。只是眼窝陷下去了,眼角的皱纹像干了的河床。

“没遇上合适的。”我说。

她看了我很久,没拆穿我。她松开手,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我累了,睡一会儿。”

她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胸口微弱地起伏。窗外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走了。

那天晚上郭小勇来换我,我没走。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刚才的话。

她说她前一天就看见郭家来人了。

她在河边是最后的挣扎。

她没敢说透,我没敢立刻行动。

就这么半个月的工夫,一辈子就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董诗雅精神又不好了,昏睡了一整天。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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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董诗雅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医生跟郭小勇说,可能就是这几天的事。郭小勇红着眼圈出来,跟我坐在走廊里,两个人都不说话。

那天傍晚,董诗雅忽然醒了。她看着天花板,轻声说:“韵文,你帮我个忙。”

“你说。”

“我家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有个铁皮盒子。你帮我拿来。”

我看了看郭小勇,他点了点头。

我坐公交去城郊董诗雅租的那间平房。

房子很小,一间半,外头搭了个棚子放菜筐。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碎花的,跟当年那个布包一个花色。

我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摸到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上面用皮筋扎着。我把它带回医院。

董诗雅靠在床头,接过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十本日记本,大大小小,有的封皮都掉了。她翻到最上面一本,递给我。

“你看吧。我累了,睡一会儿。”

她躺下,很快又睡着了。我翻开那本日记,扉页上写着日期:1972年7月11日。

我翻到7月12日那页,上面写着:今天在河边,我想告诉他郭家明天来提亲。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想看就托媒人来提亲”。

我恨我自己。

他站在那儿,锄头掉了都不知道。

我跑回家哭了一整天。

我又往后翻。1973年:听说他去修水库了。萧明说他瘦了很多。我想给他写信,不敢。

1974年:杨银凤奶奶回来说,他在黑龙江林场。我让奶奶托萧明带话,让他别记挂我。

1978年:他妈妈走了。萧明说他回来过,没去郭家那边。我抱着小勇哭了一场。

1990年:建平的手断了。我在街上摆摊,每天累得直不起腰。想起他说“你等我”,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1998年:建平走了。我在他书桌夹层里发现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苏韵文的信,一封没拆。他一直在写信。可我不敢去找他。

2012年:我查出肺癌晚期。让萧明给他打电话。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日记到这儿就断了。我合上本子,坐在床边,看着董诗雅熟睡的脸。她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被子几乎不动。

原来她一直知道。

她知道我在写信,只是郭建平把信都截了。

她不敢来找我,怕我嫌弃她嫁过人、生过孩子、老了丑了。

我也不敢来找她,怕自己一事无成配不上她。

两个人隔了四十年,隔了几千里地,其实只隔了一层窗户纸。

可这层窗户纸,谁都没敢捅破。

我把日记本放回铁皮盒子里,盖好。董诗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韵文,你还在吗?”

“在。”

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比前几天有力了些。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那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