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傍晚,月子还没坐完的林悦刚把孩子哄睡,婆婆已经把一袋冻鱼放进水池,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
“先把鱼解冻,晚上人多,炖汤别耽误。”婆婆拍了拍袋子,又转身问,“客房被子放哪儿?”
公公拖着箱子进门,鞋底带进一层湿泥。他站在玄关没换鞋,直接问周明,热水器是不是二十四小时开着。
林悦伸手关小电视,周明却先把遥控器递回父亲手里。“爸,您看,过年就热闹这一次。”
婴儿床里忽然传出哭声,尖细的声音压过了电视和婆婆的催促。林悦转身抱起孩子,手臂还保持着刚才关电视的姿势。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哭什么呀?先把鱼剖了,客人一会儿就到。”
林悦低头看了眼孩子,尿布已经鼓起。她把孩子递到周明面前,“你先给他换尿布。”
周明下意识伸手接住,婆婆却在后面叫他:“明子,楼下还有两箱酒,快去搬一箱上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孩子的哭声贴着两个人的肩膀往上窜。周明看了看母亲,又看向林悦。
“你先弄一下,我搬完就回来。”他说得很快,像是已经替她安排好了顺序。
林悦没有把孩子收回去,只把换尿布的垫子从沙发旁踢到周明脚边。“就在这儿换。”
周明抱着孩子蹲下,动作生疏得几乎无从下手。婆婆已经拿起菜刀,敲了敲水池边的冻鱼。
整个月子里,公婆没打过一个问候电话。她发烧那晚,婆婆在家族群里问的,也只是周明什么时候能带孩子回去看看。
周明倒是每晚回家,可一到洗澡、换尿布、冲奶粉,他就说不会,怕弄错。
林悦没争,一次次把孩子接回来,自己做完。到后来,他的“不会”,就成了她的“应该做”。
“鱼还硬着呢。”婆婆皱眉,“你妈家不是也过年吗?总不能什么都不帮忙。”
林悦把孩子放进婴儿车,拉开客厅柜门,取出一个灰色行李袋。拉链划过布面,声音不大,却让婆婆停了刀。
周明终于把尿布拆开,里面的湿巾滚到地上。他抬头问:“你拿袋子干什么?”
“带孩子回我妈家。”林悦把备用纸尿裤平码进去,又放入两套连体衣。
婆婆像听见了一个荒唐的笑话,“大年三十回娘家?亲戚都来了,你走了谁做饭?”
林悦没有回答,只从衣柜里取出自己的厚外套。孩子还在哭,她先把小毯子裹到孩子胸口。
周明把酒搬进门,额头冒着汗。“至少吃过饭再走,爸妈大老远过来,你这样让他们怎么下台?”
“他们什么时候决定来的?”林悦问。
周明避开她的眼睛,“就住几天,过年嘛,临时说了算什么。”
她把奶瓶、温水壶和退烧贴放进侧袋,拉链一格一格合上。“你说的几天,包含今天的客房和明天来吃饭的人吗?”
婆婆立刻接话:“明天你大姑一家过来,后天还有你舅妈,都是自家人,坐一桌就行。”
林悦的手停了一下。直到这时她才知道,所谓“吃顿饭”,早已替她排到了几天后。
周明低声说:“人都通知了,你别在这个时候闹。”
“我没闹。”她抱起孩子,把哭声压进肩窝,“我只是先把孩子带走。”
林悦拿出手机,拨给母亲。电话接通时,厨房里只有冻鱼撞在水池里的闷响。
“妈,你们家暖气开着吗?我今晚带孩子回去,能住几天吗?”
电话那头没有追问,只说:“房间已经收拾好,被子也晒过了。路上冷,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林悦应了一声,挂断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没有解释婆家来了多少人,也没有说自己为什么现在才走。
周明看着她,“你真要今天走?”
“车我现在叫。”林悦把行李袋放到门边,“孩子刚换完尿布,你先抱着。”
周明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臂僵硬。婆婆在旁边催他去看锅,客厅里同时响起了门铃。
林悦穿上外套,弯腰检查安全座椅的卡扣。门外亲戚的笑声透进来,婆婆已经开始招呼他们进屋。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抬头对周明说:“今晚你先照顾他十分钟,别交给别人。”
周明张了张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林悦转身去拿车钥匙,第一次没有回头替他把话说完。
林悦把安全座椅放到玄关,先把孩子的厚袜子穿好,又检查了一遍奶瓶和温水壶的温度。
周明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孩子哭累了,脸贴在他胸口,哭声变成一阵阵抽噎。
“你至少吃两口饭再走。”周明压低声音,“爸妈会觉得我们故意赶他们。”
林悦把纸尿裤放进袋子侧层,“厨房的位置让给你。”
周明怔住,“什么意思?”
“鱼在水池,酒在门边,亲戚已经到了。”她扣紧袋子的搭扣,“你留下招待,正好。”
婆婆听见这句,立刻从餐桌旁走过来。“什么叫留下招待?这是你家,哪有媳妇带孩子回娘家,把客人扔给丈夫的?”
林悦看了她一眼,“我带走的是我和孩子。”
她没有再解释,把孩子从周明怀里接过来,放进安全座椅。孩子刚躺下便皱起脸,开始寻找奶嘴。
周明弯腰替孩子扣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试了两次才扣住。婆婆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沉。
“孩子留家里吧。”婆婆伸手去摸座椅边缘,“你一个人回去也休息不好,明天还得回来。”
林悦按住座椅上的小毯子,没有让开。“不留。”
“我又不是外人。”婆婆的手停在半空,“他是我孙子,过年总不能不见爷爷奶奶。”
“想见可以去医院、去我妈家,或者等我们回来。”林悦说,“今晚他跟我走。”
周明站直了身体,“悦悦,妈就是想抱抱孩子。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她看着他,“我只是在说接下来孩子在哪里。”
门外传来司机的电话声。车已经到楼下,司机说小区门口临时不能停车,只能在单元门前等三分钟。
林悦把行李袋背到肩上,另一只手拎起保温壶。周明伸手接过袋子,她没有松手。
“我来拿。”他说。
“你抱孩子。”林悦把座椅提起来,“这一路要用的东西我知道放在哪儿。”
公公在餐桌旁问:“明子,车谁叫的?客人还没坐齐呢。”
周明回头看了一眼,又朝林悦说:“我送你下去,马上回来。”
林悦没有回应,推开单元门。冷风扑到脸上,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立刻把毯角压紧。
周明跟到门口,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你真不等我一起去?”
“你不是要留下招待吗?”林悦把安全座椅放进后排,先固定底座,再扣上孩子的安全带。
周明站在车门外,“我只是让你别在除夕闹得难看。”
她把车门关上,隔着玻璃看他,“难看的是谁没有提前问过我。”
司机提醒时间到了。周明拉开后备厢,把行李袋和温水壶放进去,动作比刚才熟练得多。
林悦抱着孩子坐进后排,确认车门锁好。周明俯身想再说什么,孩子忽然哭了起来。
他直起身,伸手拍了拍车窗,“到了给我发消息。”
“你今晚不用等我消息。”她说,“孩子睡了我也会睡。”
车开出小区时,周明仍站在单元门口。林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转身,重新走向那扇亮着灯的门。
车里安静下来,孩子哭了一会儿,终于含住奶嘴。林悦靠着椅背,才发现自己肩膀一直绷着。
她没有给周明发解释,也没有告诉他母亲家里准备了什么。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婆家亲戚发来的问候,她一条也没点开。
半小时后,车停在母亲家楼下。林母已经披着外套站在门口,先接过她手里的保温壶,再去开后排车门。
“孩子给我,你把外套脱了。”林母说。
林悦下车时脚底发软,林母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把她的围巾重新绕紧。
屋里暖气很足,桌上放着一碗热汤面,还有切好的鸡蛋。林悦坐下时,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先吃。”林母把筷子递给她,“孩子我看着,醒了叫你。”
林悦低头吃了两口,眼泪忽然落进汤里。她抬手擦掉,没有讲婆家来了谁,也没有讲周明说了什么。
林母把婴儿车推到卧室门边,调低灯光。“今晚你睡里屋,手机放远一点。”
林悦点头,吃完半碗面便靠在椅背上。她第一次在除夕夜没有想着下一锅菜什么时候熟。
凌晨前,周明发来一条消息:爸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悦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屋外烟花一声接一声,孩子在暖气声里睡得很沉。
初一上午,林悦醒来时,窗帘缝里已经有了亮光。孩子睡在她身边的小床里,林母正在客厅轻声收拾碗筷。
手机上堆着十几条消息,最早一条来自陌生亲戚:“老人专程过来,你怎么能临时变卦?”
另一条说:“一家人过年,别让孩子夹在中间。”还有人发来笑脸,问她什么时候把孩子带回去拍全家福。
林悦没有点开所有消息,只看见群名下方不断跳出新的提醒。她先给孩子喂奶,等孩子重新睡着,才拿起手机。
群里有人说,婆婆昨晚一夜没睡好,公公也觉得被儿媳扫了兴。没有人提冻鱼,也没有人提客房。
林悦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她不想列月子里的旧账,也不想证明自己到底有多累。
她只问:“请问,谁说我答应了初一到初三留在家里?”
群里安静了片刻,婆婆发来语音。她没有播放,先把文字转写打开。
“你们夫妻不是早就说好了?明子说你也同意,老人家才过来的。”
林悦看着那句话,转头问母亲:“妈,他以前跟你说过我要回去吗?”
林母正在叠孩子的小衣服,摇了摇头。“他只说你们过年可能忙,没说你答应谁住下。”
林悦没有让母亲替她回复。她重新回到群里:“我没有答应留宿,也没有答应初一接待亲戚。”
很快有人发来一张截图。周明在家庭群里说过:“她这阵子正好想热闹一点,爸妈你们放心来,住几天都行。”
截图下面还有婆婆的回复:那就按她喜欢的来,别让她一个人闷着。
林悦盯着“她喜欢”三个字。她明明说的是“今年只想安静休息”,到了周明嘴里,却成了欢迎公婆来住几天。
她没有把这句话发进群里,只把截图转给周明:“请你说明邀请经过。”
周明很快私聊过来:“我当时只是想让爸妈高兴,你别在群里继续说了。”
林悦正在给孩子拍嗝,没有立即回复。孩子打了个小嗝,奶渍沾在她肩头,她先换了块纱布。
周明又发来:“昨晚你走,爸妈已经很难受。今天就算了,孩子总要回来拍张照。”
林悦看着消息,没有替他补一句“我也很难受”。她把手机放到一边,低头继续喂奶。
群里等不到她回应,亲戚开始替周明说话:“明子也是为了两边老人,你们夫妻关起门来说就好。”
过了很久,周明终于在群里发消息:“邀请爸妈来住,是我自己决定的,悦悦没有同意。”
群里的劝说停了一瞬。有人撤回了“她不懂事”,有人改口说年轻人提前商量就好。
婆婆没有道歉,只发来一句:“那孩子总不是你的个人物品,今天全家福不能缺他。”
紧接着,她把接送安排发了出来:中午十二点周明开车来,拍照一小时,下午送母子回来。
连车牌、时间和摄影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份已经确认的行程。
林母看见她盯着屏幕,问:“他们要接孩子?”
“说是接孩子拍照。”林悦把手机递过去,“时间、车牌、地点都替我定好了,我一拒绝,倒像是我不近人情。”
林母看完,把手机还给她。“你想不想去,先看你和孩子方便不方便。不是看他们排得多整齐。”
林悦给孩子换好衣服,发现孩子额头有些热。她拿体温计量了两次,仍在正常范围,只是昨晚睡得不安稳。
周明的电话打进来,她接起,没有寒暄。“孩子今天不去。”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就一小时,大家都等着。你不能因为跟我生气,让他连爷爷奶奶都不见。”
“他昨晚刚换环境,今天要喂奶和睡觉。”林悦说,“我不带他去拍照。”
周明的声音低下来,“你非要把所有事都变成你说了算吗?”
“不是我说了算。”她看着小床里的孩子,“是你昨晚把决定交给我,现在我按孩子的状态决定。”
周明没有再争,只说:“爸妈会一直记着这件事。”
“那你告诉他们,这是你的邀请,没有我的同意。”林悦挂断电话,把群消息设为免打扰。
她抱起孩子走到客厅,林母把热好的粥推到她面前。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手机终于安静下来。
这一次,林悦没有等周明替她解释,也没有为了让谁好看而把孩子交出去。她先吃完粥,再把下午的喂养时间写在纸上,放到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初一下午,林悦刚把孩子哄睡,门外便传来敲门声。林母看了一眼时间,起身去开门。
周明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条厚毯子,婆婆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装满水果的袋子。
“我们接孩子回去拍照,很快就送回来。”婆婆笑着说,“家里人都等着呢。”
林悦没有让开门口,“他刚吃完奶,下一次吃奶不会因为拍照推迟。”
婆婆的笑意淡了些,“一个小时而已,孩子饿了就喂点水。我们当年带孩子,哪有这么娇气。”
林母没有接这句话。她转身走进卧室,把孩子刚弄湿的床单拆下来,抱到洗衣机旁。
婆婆看见她不回应,便把目光转向周明。“明子,你把孩子抱走,别让你媳妇越说越有理。”
周明没有动。孩子在婴儿车里扭了扭,嘴角溢出一点奶,随即放声哭起来。
林悦弯腰把孩子抱起,先用纱布擦了擦下巴。婆婆伸手要接,她侧身避开。
“他现在要吃奶,吃完还要睡。”林悦说,“你们要拍照,改天再约。”
“改天就不是过年了。”婆婆皱眉,“老人家一辈子就盼这一回,你不能什么都按自己的来。”
周明把厚毯子放到鞋柜上,伸手想接孩子。“我来抱,你先吃点东西。”
孩子在他怀里哭得更厉害,手指攥住衣襟,脸很快涨红。周明拍了几下背,动作越来越急。
“别竖着晃。”林悦说,“先检查尿布,手掌托住后颈。”
周明照着做,孩子的哭声仍没有停。他抬头看她,“下一步怎么办?”
“把奶瓶拿来,温水壶旁边那只。先让他含奶嘴,别一直晃。”
周明转身就走,到了桌边又停下,“哪只奶瓶?”
林悦指了指左侧的白色布袋,“里面有两只,拿有蓝色盖子的。”
婆婆站在门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是孩子爸爸,怎么什么都要问你?你就不能让他慢慢学?”
“所以今天不带孩子去拍照。”林悦把孩子接回来,让他趴在自己肩上,“让他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周明拿回奶瓶,重新坐到沙发边。林悦没有替他抱,只说:“先试温度,滴在手腕内侧。”
他低头试了试,把奶嘴送到孩子嘴边。孩子含住后哭声变小,仍一抽一抽地喘。
婆婆走过来,“你们年轻人就是事多。孩子交给我,保证一会儿就不哭。”
周明下意识想把孩子递过去,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林悦没有看他,只继续整理孩子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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