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国梁的车又横在我车位上。
车头朝里,车尾朝外,把进出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我拎着菜站在车位前,听见他单元门里传出笑声。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没反应。
又敲了三下。
朱国梁叼着烟晃出来,手指头戳到我鼻尖上,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
他说,有本事你找警察去。
我没吭声,转身往家走。
楼道里飘着晚饭的油烟味,我听见他在背后笑。
二十四小时后,他砸我家门,自己打了110。
民警林明轩赶来,我点开监控,他盯着屏幕,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人知道,我等的就是这二十四小时。
01
朱国梁搬来那天是立秋。
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开进小区,车头歪歪扭扭地扎进我车位里。
那车停得急,右前轮压着分界线,车尾甩在外头,把旁边的过道堵了一半。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搬家嘛,东西多,临时停一下也正常。
可到了晚上,车还在。
我下楼去看了看。
车牌上糊着一层干了的泥,黄褐色的,遮得严严实实,一个数字都看不清。
车头右边有一道新鲜的凹痕,漆面蹭掉了,露出灰白的底漆。
我伸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单元门口堆着几个纸箱子,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拆。
他个头不高,肩膀宽,穿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背心,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瘦瘦的,手里攥着抹布,眼神躲躲闪闪。
我走过去说,师傅,这车位是我的。
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站起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含含糊糊地说,哦,停一下,马上挪。
我说,好。
转身上楼。到了家,彭兰英正站在窗前往下看。她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说,怎么了。
她说,那辆车,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了。
我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彭兰英走过来,手抓着我的胳膊,攥得很紧。
她说,老刘,三天前我在小区门口亲眼看见的,一辆黑车把一个老太太撞了,跑了。
那车右边也有一道凹痕。
我愣了一下。
她说,就是那辆车。
车牌我不记得,但右边那道印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我就站在马路牙子上,那车擦着我身子过去的,风把我头发都吹起来了。
彭兰英说完,手还在抖。我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洒出来一些,滴在她裤子上。她没擦。
我说,你别急,我看看。
我又下楼。
那辆车已经挪了,停在小区外面马路边上。
我站在单元门口,远远看了几眼。
朱国梁蹲在地上捆纸箱,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试探我,又像是在挑衅。
我没理他,回家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彭兰英在旁边呼吸很轻,我知道她也没睡。黑暗中她忽然说了一句,老刘,咱们别管闲事。
我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物业找谢翔。
谢翔是小区物业经理,四十来岁,人挺客气,就是遇事爱和稀泥。
我把情况说了,没提肇事逃逸的事,只说邻居占车位。
谢翔翻出登记本,打了几个电话,最后跟我说,刘叔,那户刚搬来,姓朱,叫朱国梁,做装修的。
我跟他沟通一下。
我说,行。
当天下午,朱国梁把车挪了。我把自己那辆旧捷达停进去,地锁升起来,咔哒一声。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第三天早上,那辆黑色越野车又停在我车位上。
地锁被压下去了,铁片歪在一边。
我站在车位前看了半天,弯腰把地锁扶正,又去敲朱国梁家的门。
敲了五六下,门开了。
朱国梁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嘴里一股酒气。
他眯着眼看我,说,又怎么了。
我说,车位是我的,你压了我地锁。
他笑了一声,回头朝屋里喊,陈玉璧,拿根烟来。然后转过头,上下打量我,说,老爷子,你这车位平时也不怎么用吧。我车停两天怎么了。
我说,我每天都用。
他说,那你等我一会儿,我穿个衣服。
门关上了。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门没再开。我又敲,里面传来电视声,越开越大。
彭兰英从楼上下来找我,拉着我胳膊说,算了,别跟他吵。
我跟她回家。
坐在沙发上,我盯着茶几上的水杯,一句话没说。
彭兰英坐在旁边织毛衣,针脚走错了,拆了重来,拆了重来。
过了好久,她说,要不咱们报警吧。
我说,报警说什么。他占我车位,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
她说,那怎么办。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想的不是车位的事。
我在想那辆车的右前轮,那道凹痕。
彭兰英说被撞的老太太姓苏,叫苏桂芬,是我以前厂里的同事,钳工班的,比我大十岁。
退休以后住在这附近,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
我认识她三十多年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医院。苏桂芬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着管子。她孙子苏杰坐在走廊长椅上,眼睛通红。他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刘叔。
我说,你奶奶怎么样。
他说,还没脱离危险,大夫说撞得太重了。
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苏桂芬脸上全是淤青,呼吸机一起一伏。
我想起以前在厂里,她总是带自己腌的萝卜干分给大家吃,脆生生的,咬一口咯吱响。
从医院出来,我给刘子涵打了个电话。他在外地工作,接电话时正忙,背景里全是键盘声。我说,你那个车位,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他说,怎么了爸。
我说,没事,问问。
他说,八万。当年开发商搞活动,我排了一宿队才抢到的。爸你是不是又被人占车位了。
我说,没有。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点了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家里那包红塔山还是过年时候买的。
烟呛嗓子,我抽了两口就掐了。
风把烟灰吹起来,落在我的手背上,烫了一下。
02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碰见了朱晓峰。
他蹲在单元门口玩手机,旁边停着一辆白色小轿车。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跟朱国梁不一样,有点慌,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很快又低下头,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上楼回家,彭兰英已经把饭做好了。
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拍黄瓜,两碗小米粥。
我坐下吃饭,彭兰英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自己没怎么动。
她说,老刘,我今天看见那个人了。
我说,谁。
她说,撞人的那个。他从那辆黑车上下来,进了隔壁单元。就是朱国梁的儿子,我听见他喊爸。
我放下筷子。彭兰英的手攥着桌角,指节发白。她说,老刘,咱们报警吧,真的,咱们报警。
我说,你先别急。我明天去问问情况。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交警队。
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民警,姓林,叫林明轩。
他个子不高,人很精神,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下慢慢说。
我把彭兰英看到的情况讲了,又说了那辆车的特征,右前轮凹痕,车牌被泥糊住。
林明轩一边听一边记,眉头越皱越紧。
他说,刘叔,你说的这个情况很重要。我们确实在查一起肇事逃逸案,事发地点就在你们小区门口。目前掌握的线索跟你说的吻合。
我说,那辆车现在就在我们小区。
他说,好。你先别声张,我马上跟上面汇报。你回去以后注意安全,别跟他们起冲突。有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他给了我一张名片。
我揣在兜里,出了交警队大门。
太阳很晒,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林明轩站在门口打电话,表情很严肃。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陈玉璧。
她提着两袋菜,站在路边东张西望,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低头往单元门里走。
我注意到她手里那袋菜里有一瓶白酒,牌子挺贵,红盒子。
我回到家,彭兰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她看我进来,问我去哪了。
我说出去转了转。
她没再问,眼睛盯着屏幕,手却在遥控器上按来按去,一个台一个台地换。
下午,我去物业找谢翔调监控。谢翔给我泡了杯茶,说,刘叔,你要看哪天的。我说三天前的。他调出录像,我坐在电脑前,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里,凌晨两点十七分,朱国梁从单元门出来,手里拎着一桶水和一块抹布。
他走到黑色越野车旁边,先擦车头,擦完蹲下来,用泥巴往车牌上抹。
他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五分钟。
抹完以后,他站在车头看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然后他抬起头,朝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隔着屏幕我都觉得后背发凉。
谢翔在旁边说,刘叔,这……这怎么回事。
我说,你把这段录像给我拷一份。
谢翔犹豫了一下,说,行。不过刘叔,你别惹事,那家人看着不好惹。
我说,我心里有数。
晚上刘子涵又打来电话。
他说爸,我听妈说车位的事还没解决。
我说明天就解决了。
他说你要不要我请假回来一趟。
我说不用,你上你的班。
他说爸你别硬扛,不行就报警。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
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遛弯。
朱国梁的车停在马路边上,车头朝东,罩着一件灰扑扑的车衣。
从楼上看下去,像一只趴着的黑甲虫。
彭兰英走过来,给我披了件外套。她说,老刘,我心里不踏实。
我说,没事。
她说,要不咱们把车位让给他算了,再买一个。
我说,凭什么。
她没再说话,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她的手很凉。我握住她的手,没回头。楼下那件灰车衣在风里轻轻鼓了一下,又塌下去。
第二天,朱国梁又把车停进我车位。
03
这次我没去敲门。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倒车入库,车尾摆来摆去,压过地锁,铁片又歪了。
朱国梁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车门,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不见我,窗户有反光。
但他就是朝这个方向看的,嘴角还带着笑。
我退后一步,拉上窗帘。
彭兰英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锅铲,说,他又停了?
我说,嗯。
她说,你报警了吗。
我说,还没到时间。
她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林明轩昨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他们已经确认那辆越野车是套牌,原车涉及另一起案件,具体是什么他没细说。
他让我等消息,说最快二十四小时,最慢四十八小时。
这期间不要惊动对方,怕他销毁证据或者跑。
我答应了。
可这二十四小时不好熬。
朱国梁每天进进出出,见了我跟没看见一样。
有一次我跟他走个对脸,他嘴里嚼着口香糖,冲地上吐了一口,说,老爷子,最近没找警察啊。
我说没找。
他笑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
不重,但故意的。
我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我想起林明轩的话,又松开了。
陈玉璧倒是安静。
她很少出门,偶尔出来扔垃圾,看见我就低头快走。
有一次她在楼道里跟我迎面碰上,手里拎着一袋药,塑料袋上印着社区医院的标志。
她看见我,手一缩,把袋子藏到身后,侧着身子从我旁边挤过去。
我闻到她身上一股膏药味,很浓。
朱晓峰那几天没怎么露面。
他那辆白色小轿车一直停在小区外面,车身上落了一层灰。
有一次我路过那辆车,透过车窗看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件校服,蓝白相间的,袖口上绣着几个字,看不清楚。
我回家跟彭兰英说,朱家那个儿子,是不是还在上学。
彭兰英说,我听楼下李婶说的,那孩子早不上学了,天天在家打游戏。他爸让他去工地上帮忙,他不去,爷俩老吵架。
我说,他开的那辆白车是谁的。
彭兰英摇头,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接到林明轩的电话。
他说,刘叔,明天行动,你保持正常作息,别让对方察觉。
我说好。
他说,你提供的监控录像很关键,我已经提交上去了。
他顿了一下,说,刘叔,你那边注意安全,那家人有前科。
我说,什么前科。
他说,朱国梁,之前在外地因为寻衅滋事被处理过。你千万别跟他正面冲突。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彭兰英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
我听见她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茶几上放着那张名片,林明轩三个字印得很小。
我把名片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第二天早上,朱国梁又来找茬。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截被压弯的地锁铁片,咣咣敲了两下门。
我打开门,他把铁片往地上一扔,说,老爷子,你这破锁把我车底盘刮了,你说怎么办吧。
我说,你停在我车位上,压坏我的锁,你让我赔你?
他说,你那车位写你名了?
我说,写了。
他说,拿出来看看。
我转身进屋,从抽屉里翻出车位产权证,递给他。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扔回来,说,这玩意儿谁知道真的假的。
然后他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说,我告诉你,这车位我停定了,你有本事找警察去。
我没说话。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觉得我怂了,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响,在楼道里撞来撞去。
我关上门,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彭兰英从卧室出来,脸色发白,说,他又来闹了?
我说,没事。快了。
她说,什么快了。
我说,你再忍忍。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趟医院。
苏桂芬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人醒着,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叫了声老刘。
她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嗓子。
我坐在床边,说,你好好养着。
她说,撞我那个人,抓到了吗。
我说,快了。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不骗你。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流下来,顺着皱纹淌到枕头上。
苏杰在旁边给她擦,手很轻。
我站起来,拍了拍苏杰的肩膀,没说话。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听见苏桂芬说了一句,老刘,那车我认得,我见过。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没睁眼,只是嘴唇在动。她说,那天早上我在公园门口见过那辆车,它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车里坐着个年轻人。
04
从医院回来,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朱晓峰。
他坐在白色小轿车的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正在抽烟。
他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把烟掐了。
我走过去,站在车旁边。
他抬头看我,说,大爷,有事吗。
我说,你爸在家吗。
他说,不在,去工地了。
我说,你开这车多久了。
他愣了一下,说,没多久,借的。
我说,借谁的。
他说,大爷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随便问问。
他看了我一眼,把车窗摇上去,发动车子走了。轮胎在地上蹭了一下,声音很尖。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出小区大门,消失在马路尽头。
晚上林明轩又打来电话,问我今天有没有异常情况。
我把碰见朱晓峰的事说了。
林明轩沉默了几秒,说,刘叔,那辆白车你记一下车牌,我查查。
我报给他,他记下来,说,你早点休息,明天见分晓。
挂了电话,彭兰英从厨房端了碗姜汤出来。
她递给我,说,老刘,你今天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
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说,我下午听见朱家吵架了。
我说,吵什么。
她说,陈玉璧在哭,朱国梁骂她,说什么“都是你惯的”,还砸了东西。我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后来没动静了。
我说,你以后别趴墙根。
她说,我怕出事。
我喝了口姜汤,辣得嗓子疼。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光里有一粒灰尘在飘,上上下下,像找不到地方落。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吵醒。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朱国梁的黑色越野车不在车位上了。
地锁歪着,空荡荡的。
马路边上那辆白色小轿车也不见了。
我穿好衣服下楼,站在车位前。水泥地面上有新鲜的车轮印,还有几滴黑色的油渍。我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油渍,黏糊糊的,闻着像机油。
谢翔从物业办公室出来,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他说,刘叔,那辆车昨晚开走了,大概凌晨三点多。
我值班,听见动静出来看了一眼,是朱国梁本人开的,往东边走了。
我说,他儿子呢。
谢翔说,没看见。
我掏出手机打给林明轩。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他说,刘叔,我知道了。你别急,我们已经在布控了。你就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挂了电话,我上楼。彭兰英站在门口等我,眼圈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她说,车没了?我说没了。她说,跑了?我说跑不了。
上午十点,朱国梁回来了。
他是打车回来的,脸色很难看。
他冲上楼,砸我家门,砸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打开门,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说,是不是你报的警。
我说,你松手。
他说,我那车是不是你叫人拖走的。
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把我往前拽了一下,又松开,指着我鼻子说,我告诉你,我车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很重,楼梯间里全是回音。
彭兰英从卧室出来,脸白得像纸。她说,他打你了?
我说,没有。
她说,咱们报警吧,现在就报。
她忽然哭出来,声音不大,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把她揽到怀里。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我说,你别怕,没事了。
那天下午两点,朱国梁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陈玉璧。
陈玉璧眼睛肿着,手里攥着手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朱国梁站在楼道里,大声说,老爷子,我车丢了,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
你等着。
我没关门,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全是汗。我说,你报吧。
他说,你别嚣张。
我说,我等着。
三点十分,一辆警车开进小区。林明轩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同事。他抬头看见我站在阳台上,朝我点了点头。我下楼,站在单元门口。
朱国梁迎上去,说,警察同志,我车被偷了,就停在这个位置,肯定是有人故意搞我。
林明轩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朱国梁?
他说,对。
林明轩说,你确定你的车是停在这个位置?
他说,对,就这儿。
林明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一眼,说,你报的车牌号,跟我们系统里登记的一辆套牌车一致。那辆车昨天已经被我们依法扣留了。
朱国梁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说,什么套牌,那就是我的车。
林明轩没理他,转头看向我,说,刘叔,监控方便看一下吗。
我说,方便。
我领着他们上楼。朱国梁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陈玉璧站在楼下没上来,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她也没捡。
05
客厅里站了五六个人,显得有点挤。
彭兰英给大家倒了水,然后退到卧室门口,靠着门框站着。
林明轩坐在沙发上,我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那段监控。
画面里,凌晨两点十七分,朱国梁拎着水桶和抹布出现在车旁边。
他擦车头,糊车牌,抬头往摄像头方向看了一眼。
画面很清晰,他的脸在路灯下清清楚楚。
林明轩盯着屏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朱国梁,朱国梁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林明轩说,刘叔,往前倒一点。
我把视频往前拖。画面里,那辆黑色越野车开进小区,车头歪歪扭扭地扎进车位。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人。不是朱国梁。
是朱晓峰。
他穿着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头发乱蓬蓬的,下车以后围着车转了一圈,蹲在右前轮旁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过了几分钟,朱国梁从单元门里跑出来。
父子俩站在车头前面,朱晓峰指着凹痕说了什么,朱国梁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两个人一起进了单元门。
林明轩按下暂停键,转头看着朱国梁。
朱国梁靠在门框上,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说,那是我儿子开的,跟我没关系。
林明轩说,车是谁的。
他说,我的。
林明轩说,套牌是谁弄的。
他说,我不知道,买来就这样。
林明轩说,车牌上的泥是谁糊的。
他不说话了。陈玉璧从楼下跑上来,站在门口,喘着气说,警察同志,我丈夫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儿子干的。她声音很大,在楼道里嗡嗡响。
朱国梁回头吼了一声,你闭嘴。
陈玉璧没闭嘴,她往前走了一步,说,晓峰撞的人,他回来跟他爸说的,他爸才帮他擦车藏车的。你们要抓就抓晓峰,别抓他爸。
朱国梁猛地转身,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声音很脆,陈玉璧歪了一下,撞在墙上。
彭兰英惊叫了一声。
林明轩站起来,一把抓住朱国梁的胳膊,把他按在墙上。
另外两个民警也上来了。
客厅里一下子乱了。陈玉璧蹲在地上哭,朱国梁被按着还在骂,说你这个败家娘们,都是你惯的。林明轩让我把视频继续放。
画面里,父子俩进了单元门以后,过了十几分钟,朱国梁一个人出来,手里多了那桶水和抹布。
他开始擦车,糊车牌,然后站在车头抽烟,抬头看摄像头。
林明轩看完,松开了朱国梁。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说,刘叔,你这段视频我要拷走。
我说,我已经拷好了,U盘在抽屉里。
他说,好。
朱国梁被按在沙发上,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不再骂了,低着头,肩膀塌下去。
陈玉璧还在哭,声音小了很多,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彭兰英走过去,给她递了一张纸巾。
陈玉璧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擦。
林明轩走到阳台上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他说,刘叔,撞人的那个朱晓峰,我们已经锁定了位置,正在抓捕。
你提供的这段视频,直接证明了朱国梁帮助毁灭证据。
他跑不了。
我说,苏桂芬还在医院。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们一定要抓住他。
他说,你放心。
那天下午,警车把朱国梁带走了。
陈玉璧跟在后面,走到单元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彭兰英站在我旁边,手抓着我的胳膊。她的手还在抖,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她说,老刘,你瞒了我这么久。
我说,林警官不让说。
她说,你就不怕朱国梁真打你。
我说,怕。但更怕苏桂芬白挨那一下。
她没再说话,靠在我肩膀上。楼下警车闪着灯开走了,小区里不少人都站在窗户后面看。谢翔站在物业门口,远远地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我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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