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班快结束时,保安室的白炽灯忽明忽暗。许知夏把孕前检查预约单压在沈砚刚签完的交接表上——她今晚来,不是求婚,是请他和自己生一个孩子。
“我想要一个孩子,不想再求谁批准我的人生。”她说完,手机又亮起来,屏幕上是周铭发来的复合消息。
她按灭屏幕,干脆关了机。离婚三个月,周铭仍认定她只是闹够了,迟早会回到他身边。
沈砚看着那张预约单,没有立刻签她拟好的协议。协议写得很细,费用、探视、住院和出生后的抚养都被列成了条款。
“你是想要孩子,还是想证明离开他也能过得好?”沈砚问。
许知夏抬眼看他:“这两件事并不冲突,但孩子不是用来证明什么的。”
他靠回椅背,指尖压住协议边缘:“如果孩子发烧,你也准备不让我知道?”
“我没打算让你消失。”她回答得很快,“我只是不要一个借孩子逼我结婚的人。”
保安室外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门缝里灌进一股夜风。沈砚沉默片刻,把协议推了回来。
“那就先别签生育协议。”他说,“先交往,看看我们能不能把日子过明白。”
许知夏没想到他会把选择往后放,却没有借机劝她改变。她收起预约单,问他什么时候下班。
沈砚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你等得了,就送你回去。”
“我自己开车来的。”
“我知道。”他拿起外套,“但你今晚关机了,周铭如果堵在工作室门口,你一个人处理不方便。”
她本想拒绝,想到花艺工作室里还有几箱新到的鲜花,最终只说:“送到楼下,不进门。”
沈砚没有争辩,交班后替她把副驾驶的安全带拉了出来。车里没有播放音乐,只有导航提醒前方施工。
到了工作室楼下,周铭的车果然停在街角。沈砚没有下车,只把车灯调暗,问她要不要换个入口。
许知夏看了一会儿那辆车:“你别替我决定,我自己去说。”
她下车走向周铭,沈砚隔着车窗看见两人争执,却没有打开车门插手。直到周铭伸手拦住她,她才退开半步。
沈砚这才下车,站在她身侧:“她说不见,你就该走了。”
周铭打量他的制服,讥笑道:“你找个保安来撑腰?许知夏,你现在连挑人的标准都没有了?”
许知夏脸色发白,却先一步挡在沈砚前面:“我挑的是愿意听我说话的人,不是只会替我安排时间的人。”
周铭还想靠近,沈砚拨通了园区保卫值班电话。几分钟后,巡逻人员过来,周铭只能悻悻离开。
回到车上,许知夏没有道谢。她看着窗外后退的路灯,说:“我不需要你把所有麻烦赶走。”
“我知道。”沈砚发动汽车,“下次我先问。”
这句退让让她侧过脸。沈砚过去总是直接替她拿花箱、联系物业、改路线,像解决问题就等于得到了许可。
第二周,他们一起去做孕前咨询。医生询问双方是否充分知情、是否自愿,沈砚没有替她回答任何一句。
许知夏说自己不考虑马上结婚,也不接受任何一方用经济条件换取控制权。沈砚则明确表示,会参与孕期和孩子成长。
医生提醒他们,生育不是一次性交易,今后的照护、时间和情绪都需要持续承担。两人都没有避开这句话。
离开诊室时,许知夏把检查清单折好,问:“你听完还愿意继续?”
沈砚说:“我本来就不是来签字的。”
他们开始像普通情侣一样见面,却保留着各自的住处。许知夏忙完订单才联系,沈砚从不在她没回复时连续打电话。
有一次她临时改约,沈砚已经在餐厅等了四十分钟。她赶到后,他只把温水推给她,却没有像从前一样替她决定吃什么。
“你生气了?”她问。
“有一点。”他说,“但我不想因为生气,就把你变成必须报备的人。”
她第一次认真看他,忽然发现这段关系里,争执并不自动通向威胁或冷战。两个月里,他们把许多难听的话提前说完。
共同尝试怀孕那晚,许知夏再次确认:“你不用因为承诺过,就勉强自己。”
沈砚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也不用因为想要孩子,就把自己交给我。”
他们在清醒而明确的同意里靠近,没有谁用眼泪、婚姻或未来作交换。第二天醒来,协议仍放在床头,边角没有被人动过。
许知夏后来测出两道杠,先把结果拍给沈砚,再独自去医院复查。确认妊娠的那天,他在门外等她,没有擅自进去。
她拿着报告出来,他才问:“需要我现在陪你回家吗?”
许知夏把报告递给他看:“可以。但先说好,孩子来了,不代表我答应结婚。”
沈砚接过报告,认真点头:“我知道。那我们从今天开始,重新学怎么一起负责。”
孕九周那天,许知夏在工作室搬一桶水时突然腹部发紧。她刚扶住桌沿,裙摆下便洇开一小片刺眼的红。
沈砚接到电话时正在园区门岗换班,听完只问了医院地址,随后把车钥匙交给同事,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
急诊室的灯亮得晃眼。许知夏坐在推床上,手指紧紧抓着自己的包带,不肯让护士替她给工作室打电话。
“婚礼花单明早要交样稿。”她对沈砚说,“客户已经催了三次,我不能现在躺着不管。”
沈砚把她的手机拿回来,没有直接替她回复:“你先把检查做完,客户的事等医生说完再处理。”
“你又开始替我决定了。”
他顿了一下,松开手:“那你决定。要不要我留下?”
许知夏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制服,声音低下来:“留下,但别把我当成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检查结果显示需要住院观察。医生叮嘱她减少活动,保持情绪稳定,若出血增加要立即通知护士。
沈砚去办理入院手续,回来时没有带一堆补品,只拿了她常用的护手霜和一条薄毯。
许知夏躺在病床上打开工作群,客户正在催婚礼现场的桌花布置。她盯着那串消息,脸色比床单还白。
“把花材单发给我。”沈砚说。
“你连洋桔梗和进口玫瑰都分不清。”
“所以你告诉我怎么分。”
她把语音一条条发过去,说明哪些花要提前醒花,哪些枝条不能靠近暖风口。沈砚坐在窗边,反复听了三遍。
第一版布置图发回来时,主桌的位置被他换了。许知夏看了一眼,立刻说:“这里不能改,摄像机位会挡住新娘进场。”
沈砚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安排,只问:“按你的方案重来?”
“按我的方案,但把入口旁边的高花柱降二十厘米。”
他记下来,重新联系场地方。客户又打来电话,许知夏想接,沈砚却先把手机递到她手里。
“我只帮你把声音放出去,决定仍然是你的。”他说。
这次通话持续了十七分钟。许知夏在病床上完成了颜色确认,也让客户接受了由花艺师临时带队进场。
挂断后,她才发现沈砚一直站着,手臂撑在床边,像怕自己坐下就会睡着。
“你去休息。”她说。
“等你把晚餐吃完。”
“我不是病人到连饭都要人盯着。”
“你是孕妇,还是出血住院的孕妇。”沈砚把粥打开,“这不是限制,是事实。”
她皱眉,却没有再推开碗。两个人第一次因为一顿粥争执,最后由她决定只吃半碗,沈砚接受了这个结果。
第二天清晨,花材商把一批颜色偏差的玫瑰送到了现场。许知夏隔着视频看了一眼,立刻要求退换。
沈砚照她的判断联系供应商,没有为了赶时间硬把不合格的花留下。客户因此多等了两个小时,最终却说现场效果比原方案更稳。
许知夏把视频看完,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这次没有自作主张。”
“我正在练习。”
“练什么?”
“在你说得比我清楚的时候,听你的。”
她想笑,又因为腹部隐隐作痛把表情压了回去。沈砚立刻按铃叫护士,动作快得让她抓住了他的手腕。
“先别叫。”她说,“只是刚才翻身扯到了。”
沈砚停住,却没有松开:“你确定?”
“确定。要是加重,我会告诉你。”
他点头,终于学会把担心留在原地,而不是每一次都把决定抢走。
住院第三天,许知夏的出血量明显减少,医生允许她在病房内短时间活动。她靠着窗台看工作室传来的照片,沈砚在旁边替她整理客户改稿。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沈砚看见号码后,神情微不可察地变了。
许知夏转头:“不接吗?”
“推销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面。
铃声停了不到十秒,又重新响起。沈砚拿起手机,走到病房外才接通。
门没有完全合上,许知夏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只听见沈砚压低声音:“我现在有事,晚点再说。”
他回来时,她没有追问,只把新的花材清单递过去:“明天的订单,你能不能继续帮我交接?”
“可以。”
“如果又是那个电话,你不用为了陪我不接。”
沈砚盯着她看了几秒:“我不接,是因为现在不想谈。”
她没有再问。那一刻,照顾与隐瞒之间出现了一条细缝,谁都没有立刻把它掰开。
当天夜里,客户发来成品照片,婚礼花单顺利完成。沈砚熬到凌晨,按着许知夏的语音逐一确认每个花器的位置。
她醒来时,他趴在床边睡着,手机还亮着,未接来电的红点停在屏幕角落。
许知夏替他把手机扣下,手指刚碰到桌面,门外忽然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医生说,明天还要复查一次,之后再决定是否继续留院。
沈砚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检查,而是问她:“客户那边还有问题吗?”
许知夏看着他疲惫的脸:“没有。现在轮到你把没接的电话处理掉了。”
住院第四天上午,许知夏的复查结果稳定下来,医生允许她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办理出院。她刚把检查单收进文件袋,病房门便被人猛地推开。
沈小满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还攥着一只没有拆封的保温袋。她先看见病床上的许知夏,再看见旁边的沈砚。
“知夏,你怀孕了?”她的声音发颤,“你怎么没告诉我?”
许知夏同样愣住:“我以为你不知道。”
沈小满的目光落到沈砚身上,惊讶很快变成恼怒:“你不是说会自己解释吗?”
沈砚起身:“小满,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叫我什么?”许知夏从病床上坐直,腹部的牵扯让她按住了床沿。
沈小满看着她,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沉默几秒后,她低声喊:“三哥。”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连窗外的车声都变得遥远。许知夏看向沈砚,先看他的脸,再看他身上的保安制服。
“你们是兄妹?”她问。
沈小满张了张嘴:“知夏,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问他。”
沈砚没有躲开:“是。”
那一个字落下来,比任何解释都更重。许知夏想起他第一次见面时短暂的停顿,想起他接到那个没有备注的电话,也想起沈小满曾随口说过,哥哥在集团里做事。
她一直以为沈砚只是园区外包保安,最多是个做事利落、收入普通的男人。
身份翻转本身并不可怕,可她关于交往和生育的每一个决定,竟都建立在他刻意留下的空白上。
沈小满急忙上前:“我只知道你们在约会,不知道你已经怀孕。我哥说他会找时间告诉你。”
“他找了多久?”许知夏问。
没人回答。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一个穿深色西装的老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司机和两名助理。沈砚的肩背瞬间绷紧,沈小满也下意识退到一旁。
老人看向病床,又看向沈砚:“你就是这样照顾孕妇的?住这种普通病房,连家里都不通知。”
沈砚声音发冷:“爸,你来做什么?”
许知夏的手指慢慢收紧。她看过集团新闻里的那张脸,知道沈崇山是园区所属集团的董事长。
沈崇山没有回答儿子,转而对许知夏说:“许小姐,老宅已经安排好了房间。你现在需要更好的医疗条件,跟我们回去养胎。”
“不去。”许知夏说。
沈崇山像没听见:“孩子的事不能草率,家里会安排最好的医生和营养师。”
“我说不去。”她抬高声音,脸色因用力而发白,“我的出院去处由我决定。”
沈砚立刻按住床边的呼叫铃,示意她不要起身。沈崇山皱眉,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坚持拒绝的女人。
“你现在身体虚弱,情绪也不稳定。”他说,“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所以我才更不去一个由陌生人替我安排好的地方。”许知夏回答。
沈崇山的目光转向沈砚:“你把她带进这种麻烦里,还想继续任性?”
“她不是麻烦。”沈砚说。
“你为了一个孩子,把身份藏到现在,连家里都不肯说。你以为这是负责?”
许知夏听见“藏到现在”,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她看向沈砚:“你早就知道要告诉我,却一直拖着?”
沈砚没有辩解:“是。我第一次见你时,就知道你是小满的朋友。”
沈小满低下头:“我以为他很快会说。”
“你们两个人都以为,等我知道的时候,我会因为已经怀孕而没有别的选择。”许知夏说。
“不是这样。”沈砚向前一步。
“那是哪样?”她的声音不大,却比刚才更清楚,“你怕我把你当成豪门对象,所以先装成一个没有背景的人。可你享受了我对这个身份的信任。”
沈砚的手指攥紧,又慢慢松开:“我怕你一开始就只看见沈家的名字。”
“你怕的是我看见真相后离开,不是怕我受骗。”
这句话让沈砚无从反驳。病房内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提示音,沈小满红着眼睛站在床尾。
沈崇山打断他们:“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先谈孩子归属。沈家可以承担全部费用,孩子出生后也会得到最好的教育。”
许知夏抬起头:“我没有同意把孩子交给沈家。”
“你误会了,没人要夺走孩子。”
“那就别用归属这个词。”她的手压在腹部,“孩子不是你们用来召回沈砚的理由,也不是我必须进入沈家生活的门票。”
沈砚看向父亲:“她不会去老宅。”
沈崇山脸色沉下:“你现在连父亲的安排也拒绝?”
“这是她的住处选择,不是你的安排。”
“她肚子里的是沈家的血脉。”
沈砚往病床前站了一步,挡住父亲的视线:“但她的人生不是沈家的资产。”
许知夏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清楚看见他不是在保安室里替她挡住周铭,而是在所有人面前拒绝父亲。可这份反抗并不能抹掉他隐瞒身份的事实。
“沈砚。”她叫住他,“你可以挡住他一次,但不能替我把决定做完。”
他回过身:“你想怎么决定?”
“先回答我,为什么直到怀孕都不说?”
沈砚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因为我知道,一旦你知道我是谁,原来的约定就不再平等。我想等你更信任我,可我把等待变成了隐瞒。”
许知夏闭了闭眼。这个答案没有让她原谅,却至少没有继续把责任推给环境。
沈崇山不耐烦地抬手:“这些感情问题以后再谈。今天出院,先跟我回老宅。”
“不。”许知夏拒绝得干脆,“我出院后回自己的住处。沈砚可以陪我,也可以不陪,但不是你来决定。”
沈崇山看向儿子:“你听见了?她已经把你也排除在外。”
“她没有排除我。”沈砚说,“她只是没有把选择权交给我。”
病房门口的护士提醒他们不要影响其他病人休息。沈崇山还想开口,沈砚直接侧身让出门口。
“请你先离开。”他说。
沈崇山盯着他:“你要为了这句话和家里彻底翻脸?”
“我是在请你离开她的病房。”
父亲没有再争,转身走出门外。司机临走前看了沈砚一眼,像在等他跟上。沈砚没有动。
沈小满擦掉眼泪,走到床边:“知夏,对不起。我不是想替你安排人生,我只是以为我哥会——”
“以后不要替他解释。”许知夏打断她,“你可以告诉我你知道什么,但决定由我自己做。”
沈小满点头,接过她递来的文件袋:“那我陪你办出院?”
许知夏看向沈砚,停了几秒:“让他来。他欠我的解释,还没说完。”
沈砚走到床边,没有伸手扶她,只问:“我可以扶你吗?”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可以。但回去以后,我要一份完整的时间线。什么时候知道,谁知道,哪些事还瞒着我,都要说清楚。”
“好。”
“还有,孩子出生前,不去老宅,不接受沈家替我安排的医生和住处。”
“好。”
“如果你再替我决定,我会把你从陪护名单里删掉。”
沈砚握紧她的手,又及时放松:“我会记住。”
许知夏在他的搀扶下站起身,病房外的阳光落在地面上。她仍然不知道这段关系能不能继续,却先把出院后要住在哪里、由谁照顾自己,重新握回了手里。
出院那天,沈砚把车停在医院后门,没有开去沈家安排的老宅。许知夏坐进副驾驶,先看了一眼导航,确认目的地是自己的公寓。
沈小满提着保温袋站在车外,犹豫着问:“我能不能一起去?”
许知夏点头:“可以,但有些话我要先问清楚。”
公寓里还堆着几箱没有拆开的花材,窗台上的薄荷已经缺水发蔫。许知夏没有躺下,先把工作室的钥匙交给沈小满。
“明天帮我去看店,缺什么就列清单,不要替我答应新订单。”
沈小满接过钥匙,低声说:“我知道了。”
沈砚把药放到餐桌上,按照医生的叮嘱分好时间。许知夏看见他动作熟练,却没有因此放松戒备。
“先说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谁。”她打开手机录音,没有避讳让他看见。
沈砚坐在她对面:“第一次见面前,我就知道你是小满的朋友。她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和我交往?”
“因为我认出你时,你没有认出我。我想让你先把我当成沈砚。”
许知夏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想要的平等,是让我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决定。”
沈砚没有反驳。他把手机放到桌面,调出一条条通话记录和没有发出的消息。
“住院之前,我写过几次解释,但都删了。”
“删掉不是解释,等我自己撞见也不是坦白。”
“我知道。”
沈小满站在厨房门口,终于开口:“我也有错。我以为他不说,是因为不想给你压力。”
许知夏看向她:“你知道他是集团的三公子,却一直只告诉我你哥哥在园区工作?”
“我从小跟着妈妈生活,很少提父家。你问起时,我只想把那部分跳过去。”
“你不是跳过去,你是替我们两个人决定我不需要知道。”
沈小满眼眶发红,却没有再替自己辩解。她把保温袋打开,里面的汤已经凉了。
沈砚起身去倒掉,又重新烧水,没有让沈小满留下来收拾。许知夏看着这一幕,忽然问:“老宅已经准备好了,对吗?”
沈砚的动作停住。
沈小满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司机发给我的,说房间已经布置好了。”
照片里是一间明亮的婴儿房,墙上贴着云朵壁纸,白色婴儿床旁摆着成套的衣柜。床尾还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沈家长孙”。
许知夏盯着那几个字,腹部一阵发紧,手指立刻按住桌边。沈砚发现她脸色变了,马上把照片从她眼前移开。
“这是我父亲安排的,我没有同意。”
“但你知道。”
“我今天才知道房间已经布置好。”
“你知道他在安排老宅,也知道他要我去,却等我看见以后才说。”
沈砚抿紧嘴唇:“我本来想先让他停下。”
“又替我决定了。”
他没有再解释,拿出手机拨给助理:“老宅婴儿房的所有安排暂停,今天取消。任何人不得以许知夏或孩子的名义采购、联系医生。”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砚直接开了免提。
“如果已经买了,就退掉。退不了的由我承担,不要送到她这里。”
挂断后,许知夏问:“这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为了让我消气?”
“是我该做的。”
“那以后别等我发现了才做。”
“好。”
沈小满把手机收回包里:“我会把照片删掉,也会告诉家里你不去老宅。”
“不。”许知夏说,“你告诉他们,我不接受替我安排的住处,但不要替我解释原因。”
沈小满怔住:“你不想让我帮你说?”
“我想让他们直接听见我的决定。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出院后的第一晚,沈砚按照约定睡在客厅。半夜许知夏被腹部不适惊醒,走到门口时,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翻看医生给的注意事项。
他察觉到动静,立刻站起来:“需要去医院吗?”
“暂时不用。”
沈砚没有冲过来扶她,只站在原地等她伸手。许知夏扶着门框坐下,他才把靠垫放到她腰后。
“你可以问,但不要直接把我抱走。”
“记住了。”
第二天,许知夏回工作室处理积压订单。沈砚送她到楼下,没有上楼,只把车钥匙放到她掌心。
“下午如果累了,给我打电话。”
“我可以自己回去。”
“我知道。车留给你,是让你多一个选择。”
她看着那串钥匙,最终收下。工作室里,合伙人林岚已经把订单按轻重排好,却没有擅自替她取消任何一单。
许知夏坐下来修改排期,沈小满在旁边整理花材。三个人之间没有人再提老宅,直到沈砚的手机响起。
他看了一眼来电,走到门外接听。几分钟后,他回来时脸色比刚才更沉。
“我父亲要见你。”
“为什么?”
“他说下周有家宴,已经向亲友宣布家里要添孙子。”
许知夏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他宣布的是孩子,还是宣布我已经属于沈家?”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剪刀放下:“我不去。”
“我可以替你回绝。”
“这次不用替我。你告诉他,我会自己回复。”
沈砚点头,拿出手机准备拨号。许知夏却按住他的手。
“先把你自己的态度说清楚。你想让我去,是因为你父亲施压,还是因为你希望我进入你的家?”
他看着她:“我希望你去,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会把你藏起来。但你不想去,我也不会让你去。”
“那就从不替我接受邀请开始。”
沈砚收回手机:“我会告诉他,这次不去。”
许知夏转身继续整理订单,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
“你也别把我收下车钥匙、让你睡客厅,当成我已经原谅。”
沈砚站在门边:“我不会。”
他离开后,沈小满把一张印着金色边框的请柬放到桌上。请柬上没有写许知夏的名字,只写着沈家添孙家宴。
许知夏拿起请柬,看到背面夹着一张花艺服务单,落款是沈氏集团内部宴会。
订单要求她亲自负责现场布置,交付时间正好是下周家宴。她沉默片刻,把服务单翻到最后一页。
联系人一栏,写着周铭的名字。
许知夏盯着周铭的名字看了很久,确认不是同名之后,才把服务单递给林岚。
林岚皱眉:“他什么时候成沈氏的合作方了?”
“我不知道。”
“那这单退掉。”
许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工作室刚因住院打乱排期,这笔服务能带来稳定的后续合作;可接下它,就得踏进一场把她的工作、孩子和沈家身份绑在一起的家宴。
沈小满拿过请柬,脸色变了:“这是我爸安排的?”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家里要办宴,不知道他们找了周铭。”
许知夏把服务单折回去:“现在知道了。”
沈小满拿出手机给沈砚发消息。几乎同时,沈砚打来电话,语气紧绷:“那张单子你别接。”
许知夏按下免提:“理由。”
“周铭负责这次项目,他会去现场。”
“我看见了。”
“我会让集团换供应商。”
“然后让你父亲再安排一个人,把我从名单上删掉?”
沈砚沉默。
“这不是你能不能保护我的问题。”许知夏说,“是他们把我的工作和你的家宴绑在一起,逼我去一个我不想去的地方。”
“你可以拒绝。”
“我会自己拒绝。但先告诉我,你父亲是不是故意让周铭接触这个项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不知道。”
“你去查,但不要替我取消订单。”
“知夏——”
“我说了,我自己决定。”
沈砚最终应下。挂断后,沈小满坐在她旁边,手指不安地绞着纸袋。
“我哥以前不会这样。”
“他以前也会替我安排,只是没有这么大的范围。”
“你是不是不想见他?”
“我不想让他替我见任何人。”
下午,周铭亲自来到工作室。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手里拿着项目资料,像他们的婚姻从未结束过。
“许知夏,好久不见。”
她没有让他进里间,只把门口的接待椅拉开:“合同内容发邮件就行,没必要亲自来。”
周铭看了一眼她尚未完全恢复的脸色:“听说你怀孕了,还是跟一个保安?”
林岚站在柜台后,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
许知夏语气平静:“这是我的私事,和花艺服务无关。”
“我只是替你可惜。”周铭翻开文件,“你当初求我生孩子,我拖一拖,你就急着找别人证明自己能生。”
许知夏的手指收紧,但没有拿起桌上的花剪。
“你没有资格这样说。”
“有没有资格,得看孩子最后跟谁姓。”周铭笑了笑,“沈家这种门第,会真让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进门?”
沈小满突然站起来:“你闭嘴。”
周铭看向她:“沈小姐,我只是说事实。你哥哥把她当什么,你比她更清楚。”
许知夏抬手拦住沈小满:“别替我回答。”
周铭把合同推过来:“家宴那天沈董事长会宣布孩子的事,现场需要花艺布置。你若去了,至少能给自己争个名分。”
“我不需要用工作争名分。”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以为婚姻里的人会一起决定生育。后来发现,有人只会说以后。”
周铭脸上的笑意淡了。许知夏没有再解释,直接把合同推回去。
“这单我不接。”
“你确定?沈氏的供应商名单,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那就把我从名单里划掉。”
周铭压低声音:“你怀着孩子,还要摆出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等你生产以后,就知道一个人有多难。”
许知夏看着他:“我知道难,所以才不把决定交给一个会拿孩子威胁我的人。”
周铭起身,冷冷道:“你会后悔。”
“后悔也由我承担。”
他离开后,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林岚走过来,把合同撕成两半:“这单不要了。”
许知夏点头:“给客户发正式拒绝,理由写清楚,私人关系影响合作条件。”
沈小满站在门边,像是想追出去,又停住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替你骂他?”
“因为我不需要你替我赢一场吵架。”
“那我能做什么?”
“把你知道的家宴安排告诉我。不要替你父亲说好话,也不要替你哥哥求情。”
沈小满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里的家族群消息打开。群里已经有人发了婴儿房照片,还有人称许知夏为“未来三少夫人”。
许知夏看见那几个字,立刻截图保存。
“这不是邀请。”她说,“这是他们先把结论写好,再叫我去签收。”
沈砚在这时发来消息:父亲不会取消家宴,周铭的合作是他亲自点名。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会让他停止。
许知夏回复:不要停止我的工作,停止你们替我定义身份。
过了很久,沈砚只回了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沈崇山亲自打来电话。许知夏接起后,没有先问候。
“沈董事长,家宴我不参加,花艺服务也不承接。”
“许小姐,年轻人闹脾气可以,但孩子总要有个正式身份。”
“孩子的身份不由家宴决定。”
“你和沈砚既然已经有了孩子,结婚是最稳妥的选择。”
“稳妥对谁?”
沈崇山语气沉下去:“对你,对孩子,也对沈家的名声。”
许知夏看向窗外,腹部的胎动轻轻掠过,像一句尚未说完的话。
“我不会为了替沈家修补名声结婚。”
“那你想要什么?”
“停止替我安排住处、工作、婚姻和孩子的归属。除此之外,我不向你要任何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你以为不拿沈家的钱,就能和沈家没有关系?”
“我没说没有关系。我说关系不能变成控制。”
她挂断电话,手心已经出了汗。沈砚随后打来,她没有接,直到手机停止震动。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条消息:我会到你楼下,但不上去。你不想见,我就走。
许知夏看着那行字,回复:明天我去家宴。
沈砚很快回拨。她接起,先说:“不是为了接受你们的安排。”
“我知道。”
“我要当面终止花艺服务,也要当面说清楚我不接受他们替我宣布任何身份。”
“我陪你。”
“你可以陪,但不能替我说。”
沈砚答应下来。这一次,他没有问她要不要改主意,也没有提出婚姻能解决什么。
许知夏把请柬和拒单通知放进文件夹,提前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门边。
家宴当天,沈家的会所从门口开始就挂满了浅金色绸带。迎宾牌上写着“喜迎沈家新成员”,没有出现许知夏的名字,却像在等她走进那句称呼。
沈砚的车停在台阶下,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旁,却没有直接开门。
“需要我扶你吗?”
许知夏看了眼台阶:“需要。”
他这才伸手,动作放得很慢。两人走到门口时,沈小满迎出来,手里捏着一张重新打印的座位表。
“我把你的名字从三少夫人改成许知夏了。”
许知夏接过来看了一眼,主桌旁仍然写着“沈家女眷”。
“这不是我的位置。”
“我知道。”沈小满把座位表撕掉,“我去告诉他们重新排。”
“不用。今天不是来抢位置的。”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亲友,沈崇山站在台前,身旁摆着一张放大后的婴儿房照片。宾客看见许知夏进来,交谈声很快低了下去。
沈崇山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许小姐终于到了,大家都在等你。”
“我不是来接受等待的。”许知夏说。
沈砚站在她身侧,没有抢过话头。
沈崇山脸色微变:“今天是家宴,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请先把门口的牌子撤掉。”
“那只是长辈对孩子的祝福。”
“未经同意写下我的孩子,不是祝福。”
席间有人低声议论,沈崇山转身吩咐助理把牌子撤掉。助理刚要出去,周铭却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花艺现场图,像是专程等着看她被迫面对自己。
“许小姐,既然来了,先确认一下主桌花艺吧。”
许知夏看向他:“我已经拒绝这份订单。”
“沈董事长说,家宴的安排不能因为个人情绪耽误。”
“我的决定不是个人情绪。”
周铭把图纸摊开:“你以前不是最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吗?现在沈家愿意给你,你为什么还要装清高?”
沈小满上前一步:“周铭,你再说一句试试。”
许知夏伸手拦住她:“让他说完。”
周铭见她没有躲,语气更尖:“你当初为了生孩子可以找一个保安,现在又嫌沈家不够体面。你到底想要什么?”
大厅里的目光一齐压到许知夏身上。沈砚下颌绷紧,却守着她进门前的要求,没有替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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