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闷得像蒸笼。我下班回来,钥匙还没拔出来,就听见屋里传出一阵笑声。
客厅里,小姑子周晓丽瘫在沙发上,翘着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还有半袋啃过的鸭脖。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葡萄。
“晓梅回来了,快,晓丽买了葡萄,洗好了,你尝尝。”
我扫了一眼茶几上那堆垃圾,没说话,换了鞋往里走。厨房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油花浮在水面上,看着腻歪。
“嫂子,你尝尝,可甜了。”周晓丽头也不抬,眼睛还盯着手机。
我走过去,把包放下,看到地上散落着薯片碎渣,沙发缝里还塞着几根辣条包装袋。
“今天怎么又来了?”
“我哥让我来的,说晚上一起吃饭。”周晓丽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再说了,我来看我妈,不行啊?”
婆婆端着葡萄出来,笑呵呵地说:“晓丽住两天,陪陪我,你天天上班,我一个人在家也闷。”
我心里堵得慌,却不好发作。婆婆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换好衣服,去厨房准备做饭。打开冰箱,昨晚买的排骨没了,青菜也少了一半。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客厅,周晓丽正从冰箱里又拿了一瓶可乐。
“妈,排骨呢?”
“晓丽说想吃糖醋排骨,我中午给她做了。”婆婆说得轻描淡写,“你随便炒两个菜就行,晓丽吃过了。”
我攥着冰箱门的手紧了紧。那排骨是我今天早起去菜市场买的,准备晚上给小宝炖汤。小宝这段时间胃口不好,瘦了一圈,我特意挑了肋排,三十多一斤。
“妈,那排骨我是给小宝……”
“哎呀,小孩子吃什么都行,又不差这一顿。”婆婆摆摆手,催我去做饭,“你快点,晓丽一会儿还要出去呢。”
周晓丽躺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嫂子,你随便做点吧,我晚上约了朋友,不在这儿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池子没洗的碗,看着茶几上的垃圾,看着沙发上那个二十八岁、天天在家啃老的小姑子,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透了。
小宝从卧室跑出来,举着作业本:“妈妈,老师说要家长签字。”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小宝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沙发上的姑姑,小声说:“妈妈,姑姑把我的变形金刚弄坏了。”
“怎么弄坏的?”我抬头看向周晓丽。
“哦,那个啊,我坐了一下,不小心压到了。”周晓丽不以为意,“回头我赔你一个。”
小宝眼眶红了,抱着我的腿不说话。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晓丽,你什么时候回去?”
周晓丽一愣:“我哥说让我多住几天。”
“你哥不在家,你住这儿干嘛?”
“我陪我……”周晓丽看了婆婆一眼,改口道,“我住我哥家不行啊?这房子也有我一份吧?”
婆婆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晓丽,你少说两句,你嫂子上了一天班,累。”
我累吗?我当然累。可我累的不是上班,是下班回来还要伺候这一大家子。
那天晚上,周建国加班没回来吃饭。我做了三个菜,小宝吃得香,婆婆吃了一碗就说饱了。周晓丽说约了朋友,早早就出去了,连碗都没收。
我洗完碗,收拾好厨房,给小宝洗完澡,哄他睡着。十点多,周晓丽才回来,带着一身烧烤味。婆婆在客厅等她,见她回来,连忙问:“吃了没?要不要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妈,我吃过了。”周晓丽踢掉鞋,倒在沙发上,“累死了,玩了一天。”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凉透了。婆婆伺候完女儿,看见我,说:“晓梅,明天早上买点包子回来,晓丽爱吃那家的肉包子。”
我点点头,没说话,进了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先去菜市场买了肉包子,又去超市买了菜。回来的时候,周晓丽还没起,婆婆坐在阳台上择菜,见我回来,说:“晓梅,今天周末,你带小宝出去玩吧,中午我在家做饭。”
“妈,你做饭?”
“我学着做嘛。”婆婆笑了一下,“晓丽说想吃红烧肉,你教教我。”
我看着婆婆,突然说不出话来。她在周家做了几十年饭,怎么到了这儿,反而连红烧肉都不会做了?
我放下东西,进房间收拾了几件衣服,把小宝叫醒。婆婆跟进来,问:“你干嘛去?”
“我带小宝回我妈家住几天。”
婆婆愣住了:“怎么了这是?好好的回什么娘家?”
我没解释,拉上行李箱,牵着小宝往外走。周晓丽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我拉箱子,问:“嫂子,你要走啊?”
我看着她,说:“我走了,你好好陪妈。”
说完我关上门,听见身后婆婆喊:“晓梅!晓梅你回来!”
我没回头。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小宝牵着我的手,仰着头问:“妈妈,我们去外婆家吗?”
“嗯。”
“那爸爸呢?”
“爸爸出差回来就来接我们。”
小宝想了想,又问:“那姑姑呢?”
我没说话,拉着他的手往前走。六月的风热烘烘的,吹得人心烦意乱。
01
我妈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拖着行李箱,牵着小宝,一层一层爬上去。到四楼的时候,小宝说累了,我停下来,给他擦了擦汗。
“妈妈,外婆家有西瓜吗?”
“有,外婆肯定给你买了。”
小宝眼睛亮了,蹦跳着往上跑。我拎着箱子跟在后面,心里想着待会儿怎么跟我妈说。
门开了,我妈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想回来的。”我扯了个笑,“妈,你做饭呢?”
“给你弟炖了排骨汤,他今天加班,回来晚。”我妈让开门口,让我进来,“小宝来,外婆抱抱。”
小宝扑过去,我妈笑着把他抱起来,又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回来住两天。”
我妈没再问,把我让进屋。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阳台上晾着衣服,其中几件是我弟的衬衫。我弟林志强,比我小三岁,去年结的婚,弟媳妇在银行上班,两个人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小区,但每天中午都来我妈这儿吃饭。
“妈,志强天天回来吃啊?”
“嗯,他媳妇单位远,中午不回来,他一个人也懒得做。”我妈说着,进厨房添了碗水,“你坐,我给你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熟悉的家。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我爸站在中间,我和我弟站在两边。照片里我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笑得没心没肺。
“小宝,来,外婆给你找好吃的。”
我妈从冰箱里翻出半块西瓜,切了给小宝。小宝高兴地坐在茶几边吃,我妈这才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说吧,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我妈,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周晓丽躺在沙发上的样子,婆婆轻描淡写的那句“随便炒两个菜就行”,还有冰箱里消失的排骨,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翻来滚去。
“跟建国吵架了?”我妈问。
“没有。”
“那是怎么了?”
“妈……”我顿了一下,“我有点累。”
我妈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女人哪有不累的。你在婆家,多忍忍,别动不动就往娘家跑,让人家说闲话。”
我心里一沉。我妈永远是这样,不管什么事,先让我忍。
“我忍得还不够吗?”我声音有点发涩,“妈,周晓丽在我家住了快一个月了,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连碗都不洗。婆婆宠着她,什么都不让她干,什么都让我干。我上班累一天,回来还要伺候她们母女俩。”
我妈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妈,你说我该不该回来?”
“该不该的,你人都回来了。”我妈放下茶杯,“住两天也好,冷静冷静。但你听妈一句,过两天就回去,别让建国为难。男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家里的事,能忍就忍忍。”
我看着我妈,心里堵得慌。她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我爸在的时候,她伺候我爸;我爸走了,她又伺候我弟。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妈,你就不觉得委屈吗?”
我妈愣了一下,笑了:“有什么委屈的?一家人,谁干不是干。”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我说不通她,就像她说不通我。
中午我弟回来了,看见我在家,愣了一下:“姐,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住两天。”
“哦。”林志强换了鞋,径直进了厨房,“妈,排骨炖好了没?我饿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好了好了,这就盛。”
我看着我妈忙前忙后,给我弟盛汤、盛饭,又问我弟今天工作怎么样,要不要再添点菜。我弟坐在餐桌前,低头吃饭,随口应着。
小宝坐在我旁边,小声问:“妈妈,舅舅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呀?”
我摸摸他的头:“舅舅忙。”
下午,周建国打电话来了。我看了看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晓梅,你回娘家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嗯。”
“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你昨晚回来那么晚,我没来得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晓丽跟我说了,你跟妈拌了几句嘴。她那人就这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说,“我就是想回来歇两天。”
“那你歇吧,我这边还有点事,等忙完去接你。”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小宝在屋里跟我妈看电视,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太阳晒得人发晕,我闭了闭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晚上,我弟和弟媳妇回来了,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帮着端菜,弟媳妇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弟在厨房跟我妈说话。
“妈,姐回来住几天啊?”
“说是住两天。”
“哦,那正好,周末我们出去吃饭,一起吧。”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心里不是滋味。我在自己家,倒像个客人。
吃完饭,我弟和弟媳妇走了。我妈收拾碗筷,我帮着洗。厨房里水声哗哗的,我妈突然说:“晓梅,你心里委屈,妈知道。但日子就是这么过的,谁家不是这样。”
我没说话,手里的碗在水流下冲了一遍又一遍。
“妈这辈子,也是这么过来的。”我妈顿了顿,“忍忍就过去了。”
我关了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架里,擦干手。窗外黑了,楼下路灯亮了,几只蚊子在纱窗外转着。
“妈,我不想忍了。”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从前那间屋里。床还是那张床,被子是新洗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小宝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白。我想起周建国,想起他出差前跟我说的话:“晓梅,家里的事,你多担待点。”
担待,担待。我担待了这么多年,谁来担待我?
02
在娘家住了三天,我发现自己像个透明人。
我妈的注意力全在我弟身上。早上起来,她先问我弟今天中午回来吃不吃饭;买菜的时候,先挑我弟爱吃的;连炖汤,都要留一份给我弟媳妇带回去。
我跟她说话,她应着,眼睛却盯着电视里的养生节目。有时候我说完,她“嗯”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只有小宝,她还上心些。毕竟是她外孙。
第四天早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妈在厨房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志强,你姐在家呢,你中午就别过来了,免得她看着心里不好受。”
我站在走廊里,愣住了。我弟说了句什么,我妈又说:“哎呀,她跟她婆婆闹别扭了,回来住几天,你别添乱。”
我攥着手机,慢慢退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连我亲妈都觉得,我回来是添乱。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问我妈:“妈,志强今天怎么没来?”
我妈神色不自然地笑了笑:“他今天有事,忙,不来了。”
我没拆穿她,低头吃饭。小宝在旁边吃得欢,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外婆做的肉真好吃。”
我妈笑了:“好吃就多吃点,明天外婆还给你做。”
我看着我妈,看着她笑起来眼角堆起的皱纹。她这辈子,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围着别人转,从来没有围着自己转的时候。而我,差一点就成了第二个她。
下午,我刷手机的时候,看到周晓丽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是一桌子的菜,糖醋排骨、红烧鱼、油焖大虾,配文写着:“我妈亲手做的,幸福。”底下还配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些菜,每一道都是我爱做的。排骨是我常做的做法,鱼是我惯用的调味。婆婆学了个形,却没学到味。
周晓丽在底下回复别人的评论:“我嫂子回娘家了,我妈做的饭可好吃了。”
我关掉手机,把手机扣在桌上。小宝在阳台上玩积木,我妈在沙发上打盹,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客厅里静悄悄的。
我坐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在婆家,我有干不完的活;在娘家,我像个多余的客人。这种感觉很难受,像被架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晚上,我弟来了。提了一袋水果,进门喊了声“姐”,把水果放在桌上,就进了厨房找我妈。我听见他们在厨房里说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门,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句。
“妈,姐什么时候走啊?”
“你别催,她说住两天就回去。”
“我不是催,就是……小雅说周末想过来吃饭,怕姐在,不方便。”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我弟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笑着说:“姐,我给你买了点橘子,你尝尝。”
我看着他,说:“志强,你姐在你家,是不是碍你事了?”
“没有没有,你说什么呢。”我弟笑着打哈哈,“我就是来看看你,问问你住得惯不惯。”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我弟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妈送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明天中午回来吃饭,我给你炖鱼。”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这个家,好像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一个玩具车,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我愣了一下:“你想回家了?”
“嗯。”小宝点点头,“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我看着儿子,心里酸酸的。是啊,这是我的家,我是周家的媳妇,小宝的妈妈。我躲回娘家,又能躲几天呢?
晚上,周建国又打电话来。这次他的语气有些急:“晓梅,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
“妈说她这两天头有点晕,家里也没人做饭,我明天要出差,你看……”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硬:“你妹不是在吗?让她做。”
“晓丽哪会做饭啊。”周建国叹了口气,“你就别赌气了,回来吧。”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小宝在床上已经睡着了,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晓梅?”周建国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
“我知道了。”我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打开周晓丽的朋友圈,那张照片还在,评论里有人问她:“你嫂子做的?”
她回:“不是,我妈做的。我嫂子回娘家啦。”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妈推门进来,看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
我没说话。她开了灯,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怎么了?建国打电话了?”
“他说他妹不会做饭。”
我妈没接话,停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回去呗,总不能让他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外面吃。”
我转头看着我妈:“妈,你就不觉得,他们欺负我吗?”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晓梅,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的。你爸在的时候,我也想过要争,可争来争去,伤的是自己。你听妈的,回去,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我妈,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突然很想哭。但我没哭,我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到半夜,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我妈起来了,窸窸窣窣地倒水喝。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她回屋的声音,门关上,一切安静下来。
我翻了个身,看着小宝熟睡的脸。他长得像周建国,眉眼、轮廓,都像。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动了动,没醒。
窗外月亮很亮,亮得让人睡不着。我想起婆婆,想起她站在厨房门口,说“你随便炒两个菜就行”的样子;想起周晓丽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样子;想起我妈在厨房给我弟炖汤的样子。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我闭上眼,告诉自己,明天,明天再说。
03
婆婆的电话打过来时,我刚把小宝哄睡。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三遍我才接。那边传来王桂芳的声音,先是一阵叹气,然后才开口。
“晓梅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母亲在客厅喊我弟媳小雅喝汤,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建国出差了,家里没人做饭。”婆婆又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站一会儿就头晕。”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妈,晓丽不是在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干笑。
“晓丽哪会做饭啊,她连煤气灶都不敢开,上次烧水差点把锅烧干了。你是知道的,她从小就没碰过这些。”
我闭上眼。客厅里小雅的声音又飘进来,带着笑,不知道在跟母亲说什么。
“妈,我在娘家住几天。”我说,“小宝在这儿也开心。”
“那,那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床头柜上摆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照,她站在一个男人身后,微微低着头。
我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跟我说的。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你弟弟小,你要懂事。
后来我工作了,母亲又说,你弟弟要结婚了,你出点钱。你弟弟要买房,你帮衬一下。你弟弟孩子要上学,你多担待些。
我从来没说过不。
周建国追我那会儿,他带我回家吃饭。王桂芳拉着我的手说,晓梅这姑娘好,会做饭,会持家,我家建国娶了你是福气。
我信了。
我以为嫁过去,日子就真的是两个人的日子了。可周晓丽搬进来的那天,我才明白,那顿饭只是开始。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宝在旁边蹬了被子,我给他掖好,盯着天花板看。
我想起周晓丽躺在沙发上的样子,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机刷得飞快。王桂芳从厨房端出排骨汤,她头也不抬说,妈,少放点盐。
那排骨是我早上出门前炖上的,本想着晚上给小宝补补。
第二天早上,母亲端了粥过来,看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叹了口气。
“你婆婆打电话了?”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晓梅啊,”母亲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女人过日子,总要忍的。你婆婆年纪大了,你就当让让她。”
我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母亲垂下眼睛,“你奶奶在的时候,我伺候了她十一年。你爸从来没说过一句好话。”
“妈,”我抬头看她,“你后悔吗?”
母亲没说话,站起身去收拾碗筷。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下去,过了很久才开口:“后悔有什么用,日子不还得过。”
那天下午,周建国打来电话。他声音里带着疲惫,说刚开完会,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不想回去。”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叹了口气:“晓梅,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
“周建国,”我打断他,“你妹妹二十八了,不是八岁。她连碗都不洗,你妈还护着。”
他那边又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晓丽她……确实被惯坏了。但你别跟妈置气,她也不容易。”
“谁容易?”我问。
他没接话。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流。夏天的风热烘烘地扑过来,吹得人心里发闷。
小宝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变形金刚,仰着脸问我:“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
“再住几天。”
“那爸爸呢?”
“爸爸出差了。”
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小姑呢?”
我没回答他,只是把他搂进怀里。楼下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孩子咯咯地笑。
那笑声在闷热的空气里飘散开,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里。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周晓丽弄坏了小宝的玩具。那是我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小宝抱着它哭得嗓子都哑了。
周晓丽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说:“哭什么,再买一个不就行了。”
王桂芳在旁边打圆场:“算了算了,晓丽也不是故意的。晓梅,你再去给小宝买一个。”
我没说话,把哭闹的小宝抱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建国加班回来,我提了一句。他打了个哈欠说:“她就这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他走进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
现在坐在娘家六楼的阳台上,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风筝,线在别人手里攥着,风往哪边吹,我就往哪边飘。
母亲在屋里喊我吃饭。我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
周晓丽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碗红烧肉,文字写着:妈做的,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关掉手机。
红烧肉。王桂芳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不会做的就是红烧肉,太费工夫,火候难掌握。
可照片里那碗肉,色亮汁浓,分明是做了几十年的手艺。
04
晚饭桌上,母亲把红烧鱼端上来,先给林志强夹了一筷子。
我弟弟低头扒饭,筷子伸向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小雅坐在旁边,细声细气地说:“妈,你吃。”
母亲笑着摆摆手:“我吃鱼头就行,你们年轻人多吃点。”
我看着母亲把鱼头夹进自己碗里,低头啃那上面没多少肉的部分。林志强和小雅吃得头也不抬,桌上没人说话。
小宝坐在我旁边,拿勺子舀汤,弄得围嘴上全是。我帮他擦了擦,母亲抬头看了一眼,说:“晓梅,你喂他吃。”
“他自己会吃。”
“喂着快。”母亲说,“你小时候都是我喂到六岁的。”
我没接话,低头给小宝夹菜。林志强吃完碗里的饭,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剔牙。
“妈,我下周要去趟外地出差,你帮我看看小宝行不?”
母亲忙不迭点头:“行行,你忙你的,孩子我来带。”
我放下筷子。
“妈,小宝是我儿子,我带就行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林志强倒是笑了笑:“姐,你反正也闲着,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
“我什么时候闲着了?”我盯着他,“我请假带孩子,你以为单位是给我放假?”
林志强耸耸肩,站起来去客厅看电视。小雅也跟着站起来,说自己要去超市买点东西,顺手挽住林志强的胳膊。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我坐在桌边,面前还剩半碗饭,筷子搁在碗沿上。
母亲站起来收碗,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你跟你弟弟置什么气。”
“我没置气。”我说。
“晓梅,”母亲叹了口气,“你都这么大了,别总跟你弟弟比。他是男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母亲没回答,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佝偻着。
小宝从椅子上爬下来,拽着我的衣角:“妈妈,我想回家。”
我把他抱起来,脸埋进他脖子里。小宝身上有一股奶香味,混着汗味,软乎乎的。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到很晚。楼下路灯亮着,把树影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年我上初中,林志强上小学。母亲给他买新书包,我背的还是缝了又缝的旧书包。
我说妈我也想要新的。母亲说,你弟弟还小,你用旧的就行,明年再给你买。
明年,后年,大后年。一直到高中毕业,我都没等来那个新书包。
后来我工作第一年,发了工资,自己去商场买了一个。红颜色的,双肩带,我背了一整个冬天。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新书包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哭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委屈。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委屈一直没有散。它被压在生活底下,一层一层,盖了这么多年。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忙了。她切菜的动作很利索,砧板剁得咚咚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菜倒进锅里,油烟腾起来。
“妈,你当年嫁给爸,过得开心吗?”
母亲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过日子呗。”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初不嫁呢?”
母亲没说话,把火关小了些,又往锅里添了半勺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想过。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锅里的菜滋滋响着,热气往上冒,她伸手拿了个碗,把菜盛出来。
“后来就不想了。”她把碗放到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我,“想了也没用,日子还得过。”
“可是妈,”我说,“我不想再过你那样的日子了。”
母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低下头,擦了擦手,围裙上沾着油渍,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你……你好好的。”她最后说了一句,端起菜碗走出厨房。
我站在厨房里,油烟味还没散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半截剩葱上,干巴巴的。
中午的时候,周建国又打了电话来。
“晓梅,妈给我打电话了,说家里没饭吃。”
“你不是出差了吗?你怎么知道家里没饭吃?”
电话那头顿了顿:“她给我打的电话,说晓丽饿了半天了。”
我冷笑了一声:“你妹妹二十八了,不会叫外卖?不会下楼买个饭?她是没腿还是没手?”
周建国叹了口气:“你别这么说,她从小就笨,你也知道。”
“她笨还是你们惯的?”我声音提起来,“周建国,你摸着良心说,你妹妹在你家住了快一个月了,她洗过一次碗吗?扫过一次地吗?你妈天天伺候她,她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晓梅,”周建国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委屈。但我妈就这一个女儿,她心疼。”
“你妈心疼你妹妹,谁心疼我?”
周建国没接话。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小宝在阳台上玩积木,林志强躺在沙发上看手机,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电视开着,播着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浪接一浪。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明明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件家具都认识,可坐在这里,我像一个外人。
林志强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姐,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怎么了?”
“没什么,”他打了个哈欠,“就是问问。你住多久都行,就是妈这儿地方小,小宝闹起来吵得慌。”
我盯着他,他低头继续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天下午,小宝午睡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看他。他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一只手攥着我的衣角。
我轻轻把他的手拿开,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树荫里,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
六楼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热气。
我忽然想起王桂芳昨天电话里那句“她连煤气灶都不敢开”。
一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连煤气灶都不敢开。这不是不会,这是被惯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晓丽的朋友圈。她今天又发了新动态,是一张自拍,配文:下午茶时间,在家躺平真舒服。
照片里她穿着一件粉色睡裙,躺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杯奶茶和一包薯片。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有些东西,我忍了七年。从嫁给周建国的第一天起,我就开始忍。
忍婆婆挑剔饭菜,忍小姑子不讲理,忍丈夫和稀泥,忍自己在那个家里像一个保姆,做得多,说得多,却什么都不是。
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母亲说的,忍忍就过去了。
可我忍了七年,什么都没过去。周晓丽还是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王桂芳还是把排骨做给她女儿吃,周建国还是只会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烫痕,是去年冬天做饭时被油溅的,结了痂,又掉了,留下一条淡粉色的印子。
这道印子不会消了。就像这七年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一层叠一层,盖在日子下面。
小宝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声“妈妈”。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拍他的背。他安静下来,又睡过去了。
窗外蝉鸣声忽然响起来,一阵紧过一阵,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
05
第三天傍晚,婆婆的电话又来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屏幕亮着,我盯着那个来电显示看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
“晓梅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婆婆的声音带着一点黏糊糊的软,像是在家里躺了一下午刚醒。
“妈,我在娘家住几天。”
“你都住了好几天了。”她声音拔高了些,“建国出差了,家里就我跟晓丽两个人,你不在,谁做饭?”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今天中午我煮了锅粥,晓丽说不好喝,喝了两口就不吃了。”婆婆叹了口气,“我腰又疼,站不了太久,煮个粥都费劲。”
“妈,”我说,“晓丽不是在家吗?你让她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干笑。
“她哪会做饭啊,煤气灶她都不敢碰。晓梅,你是知道的,她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干过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妈,她二十八了。”
“二十八也是你妹妹啊。”
“她是我小姑子,不是我闺女。”我说,“我闺女才六岁,我都会让她自己收玩具。”
婆婆那边顿住了,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带了几分委屈:“晓梅,你怎么这么说呢。晓丽她……她就是笨,你多担待点。”
我闭上眼。阳台上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
“妈,我不是她妈。”我说,“我担待她七年了。”
“你这孩子,怎么……”
我挂了电话。
手机扔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一条微信消息弹进来。是周晓丽,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懒洋洋的:“嫂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妈煮的粥太难喝了,我想吃你做的排骨。”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没有回。
晚上母亲端了饭过来,看我坐在阳台上,把碗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你婆婆又打电话了?”
我嗯了一声。
母亲在我旁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搓着衣角的布料。
“晓梅,”她说,“妈知道你在婆家受委屈了。但女人这辈子就是这样,嫁了人,就要把婆家当自己家。”
“妈,”我转头看她,“你把我当自己家了吗?”
母亲愣住了。
“我回来三天了,”我说,“你每天给志强做饭,给小雅炖汤,问我一句想吃什么没有?”
母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让我忍,让着我让了三十五年。从小你就告诉我,要让着弟弟,要懂事,要听话。我听了,什么都听了。”我的声音发颤,“可我现在过得什么样,你看见了没有?”
母亲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晓梅,妈不是不疼你。妈就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你懂事。”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你从小就懂事,不用我操心。你弟弟不一样,他毛躁,他需要人看着。”
我笑了一声,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所以我懂事,我就活该没人管?”
母亲没接话。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晓梅,你恨妈吗?”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头发在灯光下泛着白。她站在阳台门口,夜风吹过来,她的衣摆轻轻晃了晃。
“我不知道。”我说。
母亲没再说话,走进了屋里。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坐在阳台上,手里那碗饭渐渐凉了。楼下有人大声说笑,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的热气。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翻来覆去,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我还小,母亲牵着我的手,我走不快,她走得急,我一直小跑着跟在她后面。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头上湿了一块。
第二天中午,婆婆又打来电话。
我坐在客厅里,小宝在旁边玩积木,林志强出门上班去了,母亲在厨房里切菜。
电话铃声在茶几上震了好一会儿,我才拿起来。
“晓梅,”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回来吧,你再不回来,谁给我们做饭?”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妈求你了,妈这腰实在不行了,站都站不住。晓丽那孩子什么都不会,泡面都不会煮。你让妈怎么办?”
我冷笑了一声:“妈,您不是有宝贝女儿吗?让她做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婆婆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急切。
“她连泡面都不会煮啊!建国又出差了,我这高血压今天又犯了,早上起来头晕得站不住。晓梅,你忍心?”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麻。
婆婆在那头小声哭起来,抽抽噎噎的,像一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妈就你一个儿媳妇,你不回来,妈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小宝搭积木的声音,咔嗒,咔嗒。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移过去。
婆婆高血压。周晓丽连泡面都不会煮。周建国出差了。家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病着,一个废着。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又拿起来。
心里有个声音说,回去看看吧。另一个声音说,你回去干嘛?回去了,又回到原来的日子。
我坐在那里,直到小宝跑过来,仰着脸看我:“妈妈,你哭了?”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眼角湿了。
“没有,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小宝歪着脑袋,又跑回去玩积木。
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人打了个激灵。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镜子里的我,看上去疲惫又陌生。
我忽然想,如果我现在回去,以后呢?周晓丽住到什么时候?王桂芳宠她到什么时候?我伺候她们到什么时候?
十年?二十年?
我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那天下午,我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有几个小孩在树荫下追着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建国的号码,又退出去。
再翻到周晓丽的微信,看着她的头像,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钥匙,又放下。
我又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慢慢斜过去,从正午变成下午,又变成黄昏。小宝午睡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手里抱着那只变形金刚。
“妈妈,我们回家吗?”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妈妈,”他又问了一遍,“我们回家吗?”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哑哑的:“等妈妈想一下。”
小宝点点头,又跑回屋里。
我坐在窗边,看着最后一缕光沉下去,夜色漫上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周晓丽发来的一条微信。
“嫂子,妈说你不回来了?那晚饭怎么办?”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了一条:“你不是在家吗?”
她秒回:“我不会做饭啊。”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又松开。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小宝跑过来拽我的衣角。
“妈妈,你怎么不出去?”
我低头看他,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
“妈妈出去一趟,你在家陪外婆,好不好?”
小宝点点头。
我站起来,拉开那扇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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