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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回执还摊在桌上:三个儿子,每人三百二十万元。周福生却已把搬去女儿家的被褥扎好。

电话接通,周芸一句“弟弟们还小,我做姐姐的该帮衬”,让他攥紧了手机。

他原本准备说,你把店关了,往后照顾我吧。那句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硌住,只剩一句干巴巴的:“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有男人提醒周芸:“别用伤手提东西。”她立刻笑着说:“小事,右手还能动。”

周福生没顺着她说小事,追问道:“我问你人在什么地方。”周芸报了缝纫铺的地址,又催他去接外孙。

他挂了电话,看着桌上的回执。三笔转账已经完成,每个儿子三百二十万元,数字清楚得不容他装作没看见。

周建在群里发了个笑脸,说以后一定孝顺;周成提醒大家别忘了给父亲留养老钱;周安只回了句收到。

周福生把被褥推回墙角,抓起钥匙出门。他原本要搬去女儿家,现在却先去看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缝纫铺的卷帘门只拉到一半,里面亮着一盏白灯。周福生侧身钻进去,先闻到熨斗焦热的味道。

周芸背对着门,左手压着一件浅蓝色外套,右手艰难地穿针。她的左腕缠着固定板,袖口还沾着粉笔灰。

听见脚步,她没有回头,只说:“爸,你怎么来了?安安在你那儿吗?”

周福生走近两步,看见裁剪桌边堆着十几块布料,地上放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童鞋。

一个六岁的男孩从里间探出头:“姥爷,妈妈说我先吃饭,饭在哪里?”

周芸赶紧答:“锅里有面,你自己端,小心别碰着剪刀。”说完她又低头去理那件衣服。

周福生把孩子拉到身边,问女儿:“你的手怎么弄的?”

“下楼梯没站稳,骨裂,医生说打完石膏观察几天。”周芸说得轻描淡写,针尖却连续三次扎偏。

周福生拿起那件衣服。腋下的缝线只差一小段,客户明早要来取,少这一段,她就收不到尾款。

“这件做完能挣多少?”他问。

“一百八。”周芸伸手要接,左腕刚动便疼得脸色发白,“不多,不能耽误。”

周福生把衣服压在桌上,没有还她:“你这只手还要多久能用?”

“医生没说死,可能一个多月。右手能做些小活,店不能全停。”

男孩在旁边喊饿,周芸下意识转身,又被周福生按住肩膀。

“饭我来盛。”他说。

她愣了一下,像没听懂这句话和他有什么关系。周福生走进里间,看见锅里的面已经坨成一团。

孩子端着碗问:“姥爷,妈妈什么时候去医院?她说今晚要住进去。”

周芸赶紧接话:“不一定,先把这批衣服交了再说。”

周福生回头看她:“住院安排好了?”

“明天下午复查,医生看情况。安安他爸最近忙,我把孩子送过去就行。”

“送到哪里?”

“我弟弟单位附近吧,周安下班能接。”她说得自然,仿佛孩子转手之后,剩下的路仍该由她负责。

周福生看着那只被固定住的手,忽然想起自己扎好的被褥。他来之前,还在心里盘算哪一格柜子放药,哪一顿饭少给她添麻烦。

那不是来照顾她,是把自己的晚年也搬进她的店里。裁剪桌够大,却未必撑得住两个人的生活。

周芸见他不说话,低声问:“爸,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他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钥匙,准备好的那句话再次浮上来,又被她缠着石膏的手挡了回去。

“先把你明天住院的东西列出来。”周福生说,“孩子也别送去单位门口,我去给周安送回去。”

周芸立刻摇头:“不用,他会觉得我又给他添麻烦。”

“他有空接孩子,就有空把孩子带走。”

这句话说完,周福生自己也怔了怔。以往他只说周芸懂事,从没替她把这句拒绝说出口。

周芸低头捏着衣角,半晌才说:“那你别跟他吵。”

“我不吵。”周福生把童鞋装进袋子,“我只把孩子送回他该在的地方。”

门外天已经黑了,周福生提起袋子,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没缝完的外套。

“这件不用今晚做。”他说,“客户要是催,让他明天来找我。”

周芸苦笑:“你又不会缝。”

“我不会缝,但我会告诉他,你不是一只还能不停转的手。”

周福生抱着外孙走出缝纫铺时,周芸追到门口,右手还攥着那件浅蓝色外套。

“爸,孩子的水杯在桌下,药在我包里。你把他送到周安那儿就回来,别在路上耽搁。”

“你的住院袋呢?”

“明早再收也来得及。”她看了一眼店里的布料,“我先把这件交代清楚。”

周福生没接她的话,只把孩子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孩子趴在他肩上,小声问:“姥爷,我们去哪儿?”

“去你爸爸工作的地方。”

周安在一家汽车维修店做接待,晚上八点才下班。周福生到店时,卷帘门还开着,空气里全是机油味。

周安穿着沾灰的工服从里面出来,看到父亲怀里的孩子,第一句话不是问周芸的手。

“她怎么把孩子送这儿来了?我今天排满了。”

“她手受伤了,明天要住院。”

周安皱眉:“我知道她摔了,群里不是说过吗?可我今晚真走不开。”

“我没让你现在走。”周福生把孩子放到长椅上,“你先把他接进去,安排好谁带他。”

周安看了眼工位旁边的休息室:“我不能请假,店里少一个人就乱。姐平时也没说不行。”

“她现在说行,是因为她只有一只手能用。”

周安脸色变了变:“爸,你突然讲这个干什么?我一个人带孩子,难道就不辛苦?”

“辛苦。”周福生说,“所以今天开始,辛苦不能再自动算到你姐头上。”

孩子拽住周安的衣角,问他:“爸爸,我今晚睡哪里?”

周安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同事打电话。那人接通后推说家里有事,他又联系前妻,得到的答复是临时出差。

电话一个个打出去,周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问:“爸,你能不能先带两天?我找到人就接。”

“我能带今晚,不能替你把接下来的日子也签下来。”

周安冷笑:“你以前不是最疼孩子吗?现在为了姐,连孙子都不愿意管了?”

周福生看着他:“我愿意管孙子,和你必须管自己的孩子,是两回事。”

长椅上的孩子低下头,鞋尖碰着地面。他听不懂大人的钱和责任,只听懂了父亲的声音越来越硬。

周福生放低语气:“安安,姥爷今晚陪你吃饭。你爸爸先把住的地方找好,明早接你。”

周安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终于把店里的小隔间收出一张折叠床,又给同事发消息,请人明早替半天班。

“明早我送他去托管班。”周安说,“费用你先垫着。”

“费用你自己出。”

周安瞪他:“爸,你是不是拿到钱就变了?”

周福生的手在口袋里收紧。那九百六十万元已经转出去,变成三个儿子账户里的余额,变成他们突然敢说出口的底气。

“是我以前没说清楚。”他回答,“钱是我的,孩子是你的,不能混在一起。”

周安没有再吵,只把孩子的书包从车里拿出来。书包侧袋里塞着周芸写好的课程表,日期排到了下个月。

他看着那张表,忽然问:“她连托管班都给我找好了?”

“她不是天生就能替你安排好一切。”周福生说,“是你习惯了有人替你收尾。”

周安把课程表揉出一道折痕,又慢慢摊平:“我会接。”

周福生没有追问这句话能管多久。他等周安把孩子抱进休息室,交代好晚饭和明早的时间,才转身离开。

回到缝纫铺时,周芸正用右手把住院袋往桌下塞。她看见父亲空着手回来,先问:“安安是不是生气了?”

“他生气了。”

周芸的动作停住:“那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孩子归他。”

她没问父亲有没有挨骂,只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安发来一条消息:明早我接,别再把孩子送来。

周芸盯着那行字,像在确认一件不熟悉的物品是不是属于自己。

“他答应了?”

“不是答应我,是他本来就该做。”

周芸抿了抿嘴:“他最近确实忙,店里少不了他。”

周福生把她的住院袋提起来:“你也确实要住院。别把他的忙,换算成你的义务。”

她下意识伸手来接,疼得立刻缩回去。周福生把袋子背到肩上,又拿起她放在桌边的水杯。

“爸,你明天真陪我去?”

“我陪你办住院,护工的事我来问。”

“护工很贵。”

“我有二十万养老钱,先用三万交押金,剩下的日子再算。”

周芸急忙说:“那不是给你养老的吗?”

“我养老不是靠你把店关了。”

这回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把那件浅蓝色外套翻过来,露出腋下没完成的针脚。

“我原来以为,撑过这一批就好了。”她说,“现在看,可能连店都要停。”

周福生看着裁剪桌,没有再提搬家的事。那床被褥还在他家墙角,第一次没有变成女儿必须接住的重量。

“先把手养好。”他说,“店停不停,等你能自己拿剪刀了再决定。”

周芸轻声问:“那你住哪儿?”

“我回自己家。”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点不敢相信的松动。

周福生把住院袋放到她脚边:“今晚你只收拾自己的东西,别再替任何人安排明天。”

第二天一早,周福生陪周芸办完住院手续,又回缝纫铺取她落下的订单册。周芸在病房里反复交代,别把桌上的布料弄乱。

他刚走到店门口,手机便响了。周建在兄妹群里发来语音,说已经替大家排好了陪护轮班。

紧接着又补了一条文字:白天让姐找个熟人帮忙,晚上爸过去陪,大家都别耽误工作。

周福生站在卷帘门前,把语音听完,没有回复。周芸已经住进医院,周建排出的“陪护轮班”,却仍是让父亲和她的熟人轮。

周成随后问店租怎么办,说周芸一住院,订单肯定接不下去,最好尽快把机器卖掉。

周福生推门进去,看见裁剪桌上压着一张转让信息。设备、布料和客户名单打包处理,价格写得很低,像急着把一段生计清空。

他拿起订单册,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周芸的字条:若手恢复不好,设备可转让,先把住院费和房租留出来。

周福生盯着那行字,胸口发闷。她不是在等谁来救,是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失去谋生手段的办法。

手机又响了,周建说:“爸,你别逞强,陪护这种事让姐找熟人最方便。她认识的人多。”

周福生回了句:“她认识的人多,不等于她欠每个人一个夜晚。”

群里安静了片刻。周成很快问:“那谁出护工钱?店里的现金流不能断。”

“我先出。”周福生说,“店租我来问,订单我来整理。”

周成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爸,你刚分完钱就开始管我们的钱了?”

周福生看着那张三百二十万元的转账回执截图,回答:“我没管你们的钱,只管你们别把她的设备当成没人要的东西。”

这时,卷帘门外停下一辆面包车。周安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个搬家工人,手里拿着卷尺。

“我来拿一张床。”周安说,“我那边隔间太小,孩子最近睡不好,姐这儿空着,先把机器挪到后面。”

周福生挡在裁剪桌前:“谁让你搬的?”

“她住院前说过,店里不用了就先借我。孩子总不能一直睡折叠床。”

“她说的是不用了,不是你现在把机器搬走。”

周安脸色沉下来:“爸,你又来了。店租、孩子、住院,哪一件不是现实?”

“现实不是把她剩下的饭碗也拿走。”

搬家工人停在门边,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周安压低声音:“你有钱给护工,没钱给我弄间屋?”

周福生没有回答这句,只拿出手机拨给医院附近的护工中介。对方下午能安排人,费用按天结算。

周安看着他:“你真要花养老钱?”

“我已经交了三万元押金。”

周安账户里已经多了三百二十万元,父亲却从自己的二十万养老钱里拿出三万给女儿交押金。这个对比落到眼前,他的手终于从机器扶手上松开。

他走到那台平缝机旁,拔掉插头,又把机器推回原位。动作并不快,周安却没有再伸手。

“床可以想别的办法。”周福生说,“机器不能搬。”

周安咬着牙:“她未必还做得了。”

“做不做,等她自己决定。”

搬家工人收起卷尺离开。周安站在门口,最后问:“那孩子这几天怎么办?”

“你今天下班去接。托管班我已经问过,明天能试读。”

周安想反驳,目光却落到裁剪桌上的订单册。他伸手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我晚上去医院看她。”他说。

“带上你自己的安排。”

周安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周福生关好卷帘门,带着订单册回到医院。

周芸看见他手里只有一本册子,松了口气:“机器还在?”

“在。”

她眼睛睁大了一点:“周安去过?”

“去过,想搬一张床,顺便把机器挪到后面。”

周芸沉默片刻,竟先说:“他也是为了孩子。”

周福生把册子放到床头:“我知道。可为了孩子,不该先拿你的手艺垫底。”

周芸翻开册子,里面夹着那张设备转让信息。她的拇指在纸边停了很久,随后把信息抽出来,慢慢撕成两半。

“其实卖掉也能撑一阵。”她说,“我怕恢复不好,怕客户等不起。”

“客户可以重新找,机器卖了就很难再买回来。”

“可我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

“那就先用右手做小活。”周福生说,“护工我已经找好了,店租我去谈。你只管把手养到能重新拿剪刀。”

周芸低头看着被撕开的纸,肩膀一点点松下来。那不是发财的轻松,而是终于不用在最坏的打算上立刻签字。

她拿起手机,给周安发消息:床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机器先别动。

发完后,她又补了一句:明天托管班我把地址发你。

周福生看见她没有再替弟弟道歉,也没有问他会不会生气。

病房门外,护工打电话确认了时间。周福生替她记下联系人,把订单册放在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周建在群里又发来新的轮班表,表上依旧写着让周芸找熟人照应。周福生直接退出了群里的语音通话。

周芸看着他:“你不跟大哥说?”

“等他愿意来医院,再当面说。”

她轻轻点头,手指摸过订单册的硬壳。窗外天色慢慢亮起来,店里的机器还在原来的位置,像一条没有被提前截断的路。

周福生坐到病床旁,第一次没有盘算搬去哪里,也没有替她决定以后做什么。

他只把水杯递过去:“先喝水,下午护工来了,你就睡一觉。”

周芸接过水杯,低声说:“爸,谢谢你。”

周福生看着她缠着固定板的手,停了停才说:“别急着谢。你能不能回到自己的生活,还得慢慢来。”

周芸出院那天,左腕还固定在胸前,医生叮嘱她六周内不能提重物。周福生把她送回缝纫铺,没有先问订单,而是把门口堆着的纸箱一只只搬开。

护工跟在后面提醒:“她今天只能休息,洗漱和吃饭要有人搭手。”周芸连忙说:“我自己能行,爸不用一直守着。”

周福生没有接她的客气,直接把裁剪桌上的杂物归到墙边。机器、布料和订单册都回到原来的位置,只有那张折叠床被搬到了门外。

周芸看着空出来的工作间,问:“床呢?”

“搬走了。”

“谁搬的?”

“我。”周福生把卷帘门拉到一半,“这里是你工作的地方,不是给谁临时扩房的地方。”

周安很快打来电话,问床放在哪儿。周福生说在楼下的储物间,等他自己找车来取。

周安在电话里沉了几秒:“爸,你不是说姐这边由你来安排吗?”

周芸正从袋子里找药,听到这句话,手指忽然停住。

周福生没有立即回答,电话那头却传来周安翻手机的声音。

“我把语音发过去。”周安说,“你自己听,别到时候又说我瞎编。”

消息很快跳到周芸手机上。她看着父亲:“什么语音?”

周福生想说不用听,周芸已经点开了播放键。

录音里是他的声音,带着刚从医院回来的疲惫:“你们放心,她那边我去讲。等她出院,店里和孩子的事,我会让她接下来。”

背景里还有周建的声音:“那就按原来安排,别让她觉得是大家逼她。”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周福生刚替女儿守住机器,却也曾背着她答应,让她继续接下店里和孩子的事。缝纫铺里只剩机器散热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