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一股消毒水和尿臊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王玉彤瘫靠在床头上,嘴歪向一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她张着嘴含混不清地叫我的小名:“诺诺……妈动不了了……妈指不上别人了……”
我站在床边,没有坐,也没有应。
我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哭不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我没有喊她妈,也没有摔门走。
走近两步,弯下腰,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病房里忽然静得像没了人。
王玉彤的哭声堵在嗓子眼里,整张脸僵住,眼珠定定地望着我,一只还能动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护工端着药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句话,我排练了十几年,今天终于说出口了。
01
我妈走那年,我十三岁。
头一天她还在院子里晾被单,第二天人就躺下了。
从查出病到咽气,前后不到两个月。
我爸把家里的柜子卖了两张给她办后事,剩下的钱连买块像样的墓碑都不够。
我妈的骨灰埋在南坡那片杨树林底下,坟头很小,立了块水泥碑,上面刻着她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蹲在坟前烧纸,烧完一摞又一摞。
我爸蹲在旁边抽烟,抽到烟屁股烫了手才站起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说了一句:“回家吧。”
哪还有什么家。
我妈在的时候,家里锅碗瓢盆都是整整齐齐的。
她不在了,灶台上落了灰,被子没人拆洗,我早上起来连口热水都没有。
那一年我把我妈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进一只旧皮箱里,整整齐齐码好,扣上锁扣。
我知道以后得靠我自己了。
第二年开春,我爸从工地上回来那天,身后多了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叫王玉彤,烫着卷发,穿着件红呢子外套,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小的扎两个羊角辫,怯生生躲在她姐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打量我家院子。
这个小的就是陈婉婷,那年才八岁。
我站在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扫帚。风吹过来,王玉彤的红呢子外套被掀起一角。她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这就是依诺吧,长这么高了。”
我爸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诺诺,往后叫妈。”
我没叫。我把扫帚立在墙根,转身进了屋。晚上她就发了威。
饭桌上摆了我爸从街上买回来的卤肉,我正低头扒饭,王玉彤开口了:“依诺呀,婉婷也不小了,她那屋的床太窄。你那个屋大些,让给她住,你搬到客厅去,成不成?”
我妈活着的时候,家里一共有两间卧室。
东头大屋是我妈和爸住的,西头小屋是我住的。
那间小屋墙是我妈刷的淡粉色,窗台上还摆着她养的一盆海棠。
我放下筷子,没抬头:“那我住哪儿?”
“客厅那张折叠床都铺好了。”王玉彤给我碗里夹了块卤肉,语气热络得不像初次当后娘,“依诺大了,住客厅宽绰,也好学习。”
我爸坐在上首,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吭声。我端起碗,把那块卤肉拨到碗边上,说:“行。”
那晚我抱着母亲的皮箱走进小西屋,想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挪走。
王玉彤跟了进来,手搭在皮箱上,笑着说:“这些东西沉,先放这儿吧,等收拾好再说。”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大挂锁,咔嚓一声扣在了皮箱的锁扣上。
钥匙在她手心里转了一圈,就被揣回口袋里。
“屋里摆着死人用的东西不吉利,等过几天我给你腾个地方搁。”
我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客厅躺到折叠床上。
那张床翻个身都咯吱响。
我后脑勺枕着两只手,望着天花板上那道从我妈在世时就有的裂缝。
后半夜我睡不着,翻了个身,听见小西屋里传来陈婉婷咯咯的笑声。王玉彤在给她铺新床单,嘴里念叨着:“这屋亮堂,往后就是你的屋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我妈生前用过多年的顶针。
我用红绳把它串了,挂在自己脖子上。
顶针上还有我妈缝衣服时留下的手温,那是我从皮箱里悄悄取出来的。
我攥着它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哭。
那一天起,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得靠我自己了。
往后那些年,我没有叫过她一声妈。她也从来不指望我叫。
02
过了两年,我升上初三,赶上区里办数学竞赛。班主任说要是拿了名次,中考能加分。报名费二十块。
二十块,在今天连顿饭都不够,可那时候对我来说是一笔大数目。
我爸的工钱每个月结了都交给王玉彤。
王玉彤也有工作,在镇上菜市场卖粮油,手里不缺钱。
缺不缺是她的事。
我还是开了口。
晚饭后,我走到厨房门口。
王玉彤正在洗碗,背对着我,腰上的围裙带子系得紧绷绷的。
我咽了一下口水,说:“学校要办数学竞赛,报名费二十块钱。”
她没有回头:“你爸这个月工钱还没结,家里开销大,婉婷下月还要交舞蹈班的钱。你自己想办法。”
我的脚钉在原地。
其实我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张收据,是王玉彤白天带陈婉婷去买棉衣的。
那件棉衣的价签我看见了,四十八块。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屋。
我爸蹲在院子里修一辆旧自行车,抬头看我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第二天中午,我没回家吃饭。
学校后门有家面馆,门口贴着招洗碗工的布告,每天中午和晚上各来洗两个小时,管一顿饭,一个月给三十。
我走进去,面馆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婶,上下打量我一眼:“多大了?”
“十六。”
“看着不像,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她递给我一条围裙,“行吧,先把这摞碗洗了。”
那半个月我每天中午不吃饭,先去面馆洗盘子,晚上下了晚自习再去洗一轮。
老板娘人不错,有时剩了半碗面汤,说倒掉可惜,让我喝了。
我没推辞,一碗热汤灌下去,胃里有了底,嘴唇也不发白了。
报上名那天是个星期五。
我攥着攒了半个月的二十块钱交了报名费,走出办公室时正好撞见从走廊那头走来的王玉彤。
她来给我爸送工地的安全帽,看见我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然后就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像没看见。
像我不存在。
我攥着口袋里剩的零钱,那几张毛票已经被我捂得又软又潮。
我没有叫她。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拐过楼梯角才转身回教室。
隔了几天,我打开语文课本时,里面夹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五块钱。
是折痕很深,带着汗渍的那张五块。
我爸干活回来偷偷塞进去的。
我把那张五块钱抽出来,攥在手心里,心里又酸又烫。
到晚上,我把它压回我爸的枕头底下,折好,抚平。躺回折叠床上,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顶针,对自己说:再撑一年,上了高中再说。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家里我不能指望任何人。
我爸指望不上,王玉彤更不用指望。
我能指望的,只有我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还有力气。
这双手还能干活。
这双手攥着我妈的顶针,就不会跟谁低头。
03
初三那年入冬,我低血糖倒在了操场上。
我记得那天的太阳特别好,晒得人身上发暖。
我刚跑了两圈就觉得眼前发花,天旋地转的,李老师后来把我抱到校医室,说那一跤磕得我膝盖青了一片。
校医给我灌了半杯糖水,我才缓过气来。
校医说我营养不良,低血糖,还贫血,建议把学生家长叫来。
王玉彤来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站在校医室门口,脸拉得很长,语气也不耐烦:“上什么课能上到医院来?净给大人添麻烦。”
校医阿姨看不过眼,接过话头:“你是她妈妈吧?孩子体重有些偏低,你看看要不要做几样好菜给她补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得回家做饭。”王玉彤打断她,走到床边把我扯了起来,“走吧,别耽误人家大夫下班。”
她甚至连碰都没碰我的书包。
我拎着书包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廊里的声控灯踩亮一盏又灭掉一盏,她在前面走得很快,羽绒服下摆被风兜起来。
我跟不上她,也不想跟上她。
她把我送到学校门口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前撂下一句话:“我没那闲工夫天天来学校伺候你。你以后在学校多吃点,别跟在家里似的挑三拣四。”
全校都知道我吃饭从来不打荤菜,全校都知道我家后妈给的饭钱不够买一根油条。
我没顶嘴,就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远,手里攥着脖子里那枚顶针,把指节攥得发白。
下午放学,我照常去面馆干活。老板娘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她转身进后厨炒了一碗蛋炒饭推到我面前:“吃完再干活。”
那碗饭放了两个鸡蛋,油汪汪的。我拿着筷子,挑了第一口,眼眶忽然就热了。我背过身去猛扒了几口饭,没让她看见我的脸。
晚上收工已经快十点了。
我拖着手套往回走,路过巷口的蔡梅香家门口时,有人叫住我:“依诺”。
蔡梅香端着一只铝饭盒站在路灯底下,外头裹着一条旧毛巾保暖:“蔡姨听说你今天在学校晕倒了。你妈不在,也没人惦记你。这是一盒饺子,拿回去吃,还有热乎气呢。”
蔡梅香跟我妈是老邻居。我妈走的那年,蔡梅香看她工地上没了住处,自己做了几顿饭送到家里来。她这人话不多,但心眼实在。
我接过那盒饺子,盒底还是烫的,透过毛巾暖着我的掌心。
我想说声谢谢,话到嘴边嗓子却哑了。
蔡梅香拍拍我的肩膀:“好孩子,别哭。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换个地方过好日子。”
我没哭。
我端着那盒饺子回到家门口,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等着眼眶干了才推门进去。
王玉彤和陈婉婷已经睡下了。
客厅的折叠床铺得整整齐齐,那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床铺。
我坐在床头,打开饭盒,饺子还温着。
我一个一个地吃完了。
没有一个皮破的,没有一口凉透的,蔡梅香的手艺,跟我妈做的味道很像。
我吃完了把饭盒洗干净,压扁了,藏在枕头底下。
明天还给蔡姨。
关了灯,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那晚饺子的味道。
04
蔡梅香是收废品的。
确切地说,她老伴以前收,老伴瘫了之后她接手,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收纸箱,收旧书,收塑料瓶,赚个零花。
她见我来帮她分拣纸壳,分了三天,每天给我几块钱,默不作声地帮我攒学费。
我也是头一回知道废品里的门道:纸箱要拆开压平,矿泉水瓶要拧开盖子倒掉水,不同颜色的瓶分开装,价格不一样。
我蹲在废品站的棚子底下干活,干到日头西斜,蔡梅香递我半瓶水,凉凉地说了句:“能吃苦的孩子,往后都有出息。”
后来这事儿还是被人撞见了。
周日下午,我在废品站码纸板,一个骑自行车的身影停在路边。
我没抬眼看来人,就听他阴阳怪气地开口:“这不是咱班的叶依诺吗?怎么在这儿收破烂啊?”
我抬头,是同班的赵磊,书包歪挎在肩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没理他,把一摞纸箱压平捆好。
他见我不接话,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句:“收破烂的!叶依诺是收破烂的!”
废品站门口有两个路过的大婶也回头看我。
我攥着编织袋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把那捆纸箱扎好,放上蔡梅香的板车。
赵磊没讨到便宜,骑上自行车跑了,嘴里还喊着“收破烂的穷丫头”。
他第二天到学校,把这事儿添油加醋传了半个年级。
下午课间,走廊上有人冲我挤眉弄眼:“哎,叶依诺,你家废品站收易拉罐不?”
我没有回嘴,也没有哭。
我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把本子放在课桌上,坐直了开始写作业。
班主任杨老师把那个起哄的男生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顿,出来以后那男生看我的眼神带着不高兴。
王玉彤不知道从谁嘴里听说了这事。
那天傍晚我刚进家门,她正拿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声音尖得能掀翻屋顶:“你在外头收破烂?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老叶家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是怎么着?你一个女娃娃,跟个收破烂的混在一起,丢人现眼!”
她越说越气,锅铲在手里直抖。陈婉婷坐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回。我爸蹲在院里,一支烟接一支烟地抽,嘴唇动了又动,最终还是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心里向着我说话,我也知道他张不了这个口。
我站在那里,等她骂完。
她骂完了,喘着粗气瞪着我。
我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没有抖:“丢人的事我都做完了,我就想考个学。你要是嫌我丢人,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折叠床,王玉彤在身后扔出那只锅铲,砸在门槛上发出哐当一声。
响声很重,我的心跳都没有错一拍。
那晚我在黑暗里把账本翻开,在最末页写下一句话:我会离开这里的。
就快了。
我摸了一下脖子上挂着的顶针,它的边缘已经磨得很光。
05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那天,录取通知书送到镇上邮电所,是我自己去取的。
我记得那是个六月末的下午,太阳很大。
我从邮电所出来,攥着信封站在路边,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我爸。
那几年,我爸在工地上摔过一次腿之后落了毛病,在建筑队干些看门打杂的轻活。
我攥着信封往工地走,路上想着他听了会怎么样,大概会憨厚地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工地门口停了辆救护车,红色灯没闪了。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看见几个工友从里面抬出一张担架。
我爸躺在上面,面色灰白,安全帽歪在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
有人冲我喊:“你是老叶家闺女吧?你爸从三层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我的腿软了,我就地蹲下来,然后站起来,冲到担架旁边喊他。他没有应。送到镇医院就没了气。医生说是脑干损伤,脑溢血,当场就不行了。
我爸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张新发的工资条。他可能本来打算把那张条子交给王玉彤当家用,又或者想从中偷偷抽出几块钱塞给我。我不会知道了。
我的录取通知书在口袋里,被汗水浸得变了形。
办丧事那几天,王玉彤哭得撕心裂肺。
她趴在棺材上捶胸顿足,哭一会儿就晕过去一回。
陈婉婷也跪在灵前烧纸,母女俩哭成了一对泪人。
我跪在另一边,一个头一个头地磕,一句话也没有。
棺材盖上之前,我爸的工友塞给我一个信封,说是我爸生前放妥当保管的一千块工钱,说让我拿着念书用。
我还没来得及把那句话咽下去,手里的信封就被王玉彤从后面抽走了。她面不改色地塞进自己口袋里:“娃念书要花什么钱,我替她管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从我手里拿走一样东西。我看着她,没有争抢,没有再说话。
后事办完第三天,我收拾东西准备去省城报到。
王玉彤倚在西屋的门框上看我把校服和旧衣折叠好,塞进那只破旧的皮箱里。
那口皮箱上的挂锁,早就不知道被谁撬开了,锁扣是歪的,箱面也磨得露出了内衬。
王玉彤没有过来帮忙,也没有说让我带上什么东西。
她把着我妈顶针的红绳子说:“你爸的那张老照片我没有留着。人都走了,留着也伤眼睛。”
我垂下眼。停了很久,说:“我知道了。”
我拎着皮箱走出院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蔡梅香在巷口等着,塞给我两只烧饼:“路上吃。”我接过烧饼,心里堵得喘不上气。烧饼是咸的,我把眼泪咽进嗓子里,连道别的声都抖了。
省城的大学很热闹,可我总是做同一个梦。
梦里的父亲站在脚手架的阴影里,冲我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我说:“爸,我考上大学了。”他不说话,只笑,然后那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梦到这里我总会醒。
大学四年,我靠着助学贷款,奖学金,几份兼职,孤零零地活了下来,也一点一点地忘了那个家。
毕业以后我留在省城,换掉了电话号码。
老家的地址我没有再给任何人。
然后十几年后的一个下午,我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不是蔡梅香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说他是镇上社区的工作人员:“请问是叶依诺女士吗?是蔡梅香阿姨给的你这号。你继母王玉彤,偏瘫两年了……”
我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男人又补了一句:“她那闺女卷了钱跑了。人瘫在床上,没人管。你要是方便,就回来看看吧,她哭着念叨你好多天了,说想见你。”
外面太阳还亮着。
我在落地窗边坐了很久,从午后坐到傍晚。
最后我站起来,去请了假。
夜里我捏着车钥匙坐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我下楼,发动了车子。
开了四个多小时,回了那个我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镇子。
06
病房在二楼,走廊尽头。
我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的时候,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扑面而来。酸味,药味,还有某种陈旧的、绝望的气息。我屏了一下呼吸,走了进去。
王玉彤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很瘦,瘦得皮包骨头,像被人抽去了里面所有的东西,只剩下一层软塌塌的肉壳。
头发白了一大半,剪得极短,乱糟糟地贴着头皮。
曾经丰润的腮帮子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地支棱出来。
左手蜷曲着搭在胸口,五根手指勾成鸡爪子的形状,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亮,像暗了很久的灯忽然被拨了拨芯。
她张了张嘴,右半边嘴的肌肉不听使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枕巾。
她费力地抬起右手,朝我伸着,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两个字:“诺……诺……”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那个“诺”字一出来,我浑身的血液像被冰水洗了一遍,又像被火燎了一下。
十几年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我走进去,没有坐。
她那只手抬在半空中,够不着我。
她的嘴唇哆嗦得厉害,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流进两鬓。
“诺诺……妈动不了……妈……没有人管了……”
我站在床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握那只干枯的手。
她努力想表达什么,说得断断续续:“婉婷……走了……不来了……把妈的钱……都拿走了……诺诺,妈这辈子……妈对不起你……”
她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忽然想笑,可一点也笑不出来。
十几年了,那三个字她从来没有说过。
我以为我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会痛快,会解气,会如释重负。
可真听到的时候,心里反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堵,说不上什么滋味。
“妈想你留下……妈想让您伺候妈……妈咋说也是你爹的……”
她说不下去了。
她那只手还努力伸着,指尖微微发颤。
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了。
我看了她很久,久到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眼里升起一点希望。
我弯下腰,声音很轻,一字一顿地说:“你有亲闺女,从小到大奶大的是她,偏心的也是她。你养了她二十多年,她现在人在哪儿?”
王玉彤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卡了痰,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整个人僵住了。
她伸着的那只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指尖在床单上蜷缩着收拢,最终无力地落在被子上。
我又说了一句:“伺候你,那是你亲闺女该做的事。我一个外人,掺和什么?”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走廊里有人端着器械盘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我看到王玉彤的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落下来,可她喉咙里发不出声来了。
她的嘴唇还在动,动的形状依稀能看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出了病房。我需要出去透口气。走廊的灯管有些发白,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比屋里好闻多了。
蔡梅香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远远地看着我,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叫我的名字。
07
我原以为那天走了就不会再回去了。
我原以为那句话说完就够了,剩下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可我在镇上多留了两天。
不为别的,我得把一些事情收拾妥当,也亲眼看看那个把我从家里赶走的人,最后落到了什么地步。
第二天上午,我回病房结清前面的欠款,刚走到走廊转角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妈,你怎么还不明白!那房子再拖下去,连三万都卖不上!到时候治病拿什么治?拿什么交住院费?”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那个十几年没见的人,陈婉婷。
小时候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如今也三十出头了,烫了细碎的卷发,染了棕红色,指甲面上涂着亮片,穿一件黑色短皮衣,领口拉得很低。
她正弯腰凑在王玉彤床前,一只手撑着床栏,另一只手指点着床头柜上的一张纸。
王玉彤靠在床头,眼睛红肿,嘴唇颤动。
她还挂着昨天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向女儿的眼里全是惶恐:“那房子……是咱家最后的根了……你卖了,妈住哪儿去?”
陈婉婷直起腰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现在躺着动弹不了,家里那两间破屋有什么可住的?卖了钱我伺候你,不比现在你一个人等死强?”
我背靠着门框,没出声。
陈婉婷还没看见我。
她回头翻包,好像连笔都带来了,是个狠角色:“妈,你在上头按个手印就行,其他事儿不用你管。那屋我先找人看着,价钱合适就打款。”
王玉彤的手簌簌发抖。
她试图把那张纸推开,但偏瘫的胳膊使不上力气,只碰倒了自己床头的水杯。
“我不能卖……”她的声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又哑又碎,“你爸留下的……依诺她爹留下的……”
“提那个死人干什么!”陈婉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人都死十几年了!现在是活人要紧还是死人要紧?你是想死在那屋里也没人知道吗?”
我走了进去。
陈婉婷愣了一瞬,抬头看见我时像见了鬼一样:“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有回答她。
我走到床头柜前,把那张打印好的草纸翻了过来,看见是镇上那种手写的房产转卖协议,条款粗劣简陋,连个正规中介都没有。
我把它折了两折,搁回柜面上。
陈婉婷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那房子是我妈名下的!”
“是你妈名下的。”我看着她,声音平淡,“那你问问你妈。问她愿不愿意。”
王玉彤的眼泪又滚了下来。
她看着我,嘴唇直颤,却说不出一句话。
那一瞬间她心里应该全明白了:她疼爱了二十多年的亲闺女,今天站在她病床前逼她卖房还赌债;她亏待了十几年的继女,站在她的病床前替她挡了一张废纸。
陈婉婷瞪着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冷哼了一句:“行,你装好人。你等着。”她抓起包摔门冲了出去,鞋跟把地板跺得咚咚响。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王玉彤的哭声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整个人一抖一抖的,满脸都是泪,却不敢哭出声。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那只蜷曲的左手在床单上无助地蹭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协议纸。
该付的钱我会付,该收的场我会收。但有些账,我心里有数。
我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后天我请的护工到位。她要是再来闹,你就让人打电话给社区。”
我没有回头看她。
08
离开医院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去了老屋。
叶家的老屋在镇东巷子的最里头。
院墙还是那堵青砖墙,只是墙头的瓦片碎了几块,露出里头的灰泥。
两扇木门虚掩着,锁是新的,泛着银色冷光。
我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院子里有人走动过的痕迹,可明显很久没人住,地面扫得干净,却沉着一股说不出的空落落的气息。
那棵枇杷树还在。
比记忆里高了许多,枝丫参差地往天空伸展。
枇杷叶落了满地,树杈间结了些青果子,还没熟透,在夕阳里泛着暗绿的光。
院子角落,那间我曾经住了几年的储物间还在,门板换了新的,从前挂锁的地方留了一个浅色的痕子。
蔡梅香来了。
她比我记忆中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背有些驼,声音也哑了一些。
她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干巴巴的桃酥:“我估摸你该来这儿看看。不敢去病房打扰你跟王氏说话,就在这儿等你。”
她蹲下来换了个坐的姿势,叹了口气,自顾自说了起来:“这两年她瘫在床上,初初是陈婉婷在照顾,伺候了不到半个月就烦了。她那个闺女嫌脏嫌累,动辄骂骂咧咧,后来把她的银行卡也掏走了。从去年下半年到现在,基本就靠我隔三差五去送顿饭,社区搞了个志愿者,隔天来给她翻个身,擦擦洗洗。你也知道她那个人性子硬,瘫了以后话都说不清楚。”
蔡梅香看了我一眼,又慢慢地说:“她虽然嘴里不说,可有一回我给她喂粥,喂着喂着她就哭了。她含含糊糊地说,梦见你对她说‘你也有今天’,结果醒来一看床边没人。她说了很多遍。我猜她有几分是想你,有几分是怕你。”
我没有接话。
我走到枇杷树下,伸手够了一颗青枇杷捏在手心里。
果皮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白绒毛,捏起来很硬。
我抬头看着那棵梧桐子树。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我在树下写作业,我父亲从工地上回来,带了一只大西瓜,切开,递给我一半,很大,我喜欢。
那一年我母亲已经走了,父亲还没有把人领进门来。
那是我们父女俩最安静的一段日子。
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眯着眼睛看我写字。
我那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却觉得日子好像还能凑合过下去。
蔡梅香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又开了口:“依诺,你爹不在了,她现在又瘫了。你再恨她,她后半辈子也没几天好活了。”我没有回头。
我说:“蔡姨,我没说不养她老。”
蔡梅香没有接话。夕阳的光从院墙斜斜地照下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枇杷树下的青砖地上。
我松开手,那颗青枇杷落进掌心,碎开了。
汁水微微发涩,沾在指缝间。
我没有闻的味道,也没有洗掉。
我把那只被拆得凌乱的旧铁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门台上,回头望了望蔡梅香:“蔡姨,借你手机用一下。我记个电话,回头好联系护工。”
蔡梅香把手机递给我。我按了一串号码,拨通,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关于护理的事项。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静静等那阵风吹完。
09
我原以为那天下午会直接开车回省城,没想到临走前又走进那间旧屋,想最后看一眼父亲生前用过的那间屋子。
屋里的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墙角堆着几件旧家具,上面落满灰尘。
我拉开衣柜的门,空荡荡的,只有最底层的隔板上放着一只铁盒。
那只铁盒是我小时候见过的,装过饼干,后来不知怎么就到了我爸柜里。
我蹲下去,扯了一下盒盖。
锈了,紧得很,费了点儿劲才打开。
盒子里不是钱,也不是存折。
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一张助学金申请表。
补助事由一栏填的是“父亡,家庭困难”。
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握不稳笔的人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王玉彤。
我的手停在了那里。
我盯着那个名字,半天没有动。
那是王玉彤的签名。
她惯用的笔迹,我能认个七八分,可这张表上的名字没有她平时签字的那种利落劲儿,笔画歪斜,用力不均,写得生疏又吃力。
像是她照着什么临摹下来的,又像是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
我翻到第二张,是更早的一张纸。
低血糖诊疗单的存根,日期是我初二那年,正是我晕倒在校医室那一次。
在家长签名栏里,也是王玉彤的名字,那个签名倒是利落的。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想起那年我从校医室醒来时,床头柜上好像放过一杯温水。
谁放的?
我当时以为是校医。
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衣柜门,又低下头去看表上的字,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我突然想起蔡梅香说的那句话:“她虽然嘴不好,心里也并非全无为人仗义的时候,依诺,你恨她一辈子,她把那不张口的好也咽了一辈子。”
我握着那张纸,坐在老屋的窗台上。
窗外暮色正沉,旧镇的屋顶连成一片灰影,远处有狗叫声传出来。
纸的边缘已经脆了,被我捏在手心里也没有折出新的印子。
我没有带它走,把表放回了铁盒里。
这东西对她的意义不会比对别的更多,就当它还是那么放着吧。
我盖上盒盖,放在衣柜的角落里。
走出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下那一柜旧物,心里翻腾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感觉很怪,像有人把我心里的某一个角落掰开,塞进去了一团不属于我的东西,不大,却硌得慌。
我知道我不是因为感动才留下的。
这世上的亲母女尚且讲不尽爱憎,何况隔了一层的继母女。
我留下来,不是因为她从前做过什么,也不是因为她后来那几年没有做过什么。
我就是累了,不想再揣着那么大一份恨过了,轻省些。
当天我没有回省城。
我开车去了镇上的养老院,找到了那个偏瘫的中年女人。
王玉彤看到我站在门口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我平静地走了进去。
“护工的钱我付了。以后按月打到账上,你放心住着。”我说。
王玉彤张了张嘴,哽咽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没有等她说话就转身走了,同她讲:“你歇着吧。”我在门口停住脚步,想了想,又说:“你那人再不好,也总算养过我一饭几年的光景。我付这个钱护你这程,咱们两清了。”
她颤着声音,却说出了两个字:“诺诺。”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答话。
我走出养老院的院子,天已沉得差不多了,路灯亮了起来。
我站住了脚,抬头看着那昏黄的光,心里空落落的。
她没有叫过我妈,我也没有叫过她妈。
可到底还是把这段日子走完了。
那颗青枇杷还在我口袋里,覆着的绒毛磨得有些发软了。
我把它掏出来,放在路灯下的墙根底下。
青果子落到泥土上,悄无声息。
我知道,有些事也该像这颗果子一样放下,让它落回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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