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会议室里的空调冷得刺骨。七名董事刚刚举完手,全票罢免周砚,秘书便绕到他身侧,伸手取走了他的门禁卡。

卡片离开掌心时,周砚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上午十点十七分,董事会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缓冲。

梁世昌把解聘决议压在桌面上,又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压到决议上方,纸角正好盖住了落款。

梁芳坐在父亲右侧,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尖朝着周砚推了过来。

“签了吧,别让大家都难看。”梁世昌语气平静,像他逼女婿签下的不是23%股权和认责条款,只是一笔早已敲定的普通订单。

梁芳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低声道:“一家人,别把事情弄得太僵。你拿一千六百一十万,至少体面地走。”

周砚没有碰那支笔,只问:“正式决议呢?”

秘书回答:“等协议签完,所有文件会一并发给你。”

“股东有权取得会议决议副本。”周砚看向梁世昌,“我先拿决议,再谈任何附加事项。”

梁世昌笑了一声,把协议往前推了半寸:“你现在已经不是总经理,工厂里的东西也不该继续由你插手。”

“我问的是股东文件,不是总经理权限。”周砚的声音不高,会议室里却安静下来。

梁芳把笔塞到他手边,语气带上了埋怨:“你非要在今天较真吗?爸爸已经给你留了退路。”

周砚翻开协议,第一页是价格,第二页是付款安排,第三页开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责任条款。

他在第四页停住,视线落在一行加粗文字上:乙方确认任职期间存在管理过失,并放弃追究公司及关联方责任。

梁芳察觉到他的停顿,伸手想把协议抽回去:“那只是标准措辞,法务都看过了。”

“标准措辞会把产品事故和关联交易一起写进来?”周砚抬起眼。

梁世昌的脸色沉下来:“你签的是股权,不是审判书。公司出了问题,总要有人承担。”

周砚重新看了一遍那行字,指腹压在纸面上,没有说话。

墙上的秒针走过十格,整整十秒后,他才合上笔帽,把那支笔放回原处。

“我拒绝签署包含责任承认和追索放弃的附件。”他说。

梁芳立刻皱眉:“你这是要把夫妻关系也拿到会议桌上谈?”

“婚内财产约定写得很清楚,我的投资财产分别所有。今天谈的是公司文件。”周砚将协议推回去。

梁世昌一把按住文件:“不签附件,就别想拿决议。”

周砚转身看向秘书:“请把董事长拒绝向股东提供会议决议副本,以及要求先签责任附件的情况记入会议记录。”

秘书握着笔,迟疑地看了梁世昌一眼,没有立刻落笔。

“记。”梁世昌冷冷开口,“但这不影响解除他的职务。”

“我知道。”周砚说,“所以我只要求把事实记清楚。”

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放在桌边,没有遮掩,也没有再争抢那份协议。

秘书最终在记录页写下了几行字,梁世昌的手指却一直压着决议封面。

周砚等她写完,才问:“现在可以给我副本了吗?”

梁世昌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松开手,让秘书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章复印件。

纸张递过来时,秘书小声提醒:“原件只在公司档案里留存。”

周砚接过副本,先看了董事签名,再看表决结果。七票赞成,解除总经理职务,没有任何关于产品责任的认定。

他把决议折好收进公文包,门禁卡却没有接回来。

梁芳站起身追了两步:“你真要这样走?爸爸已经答应给你付款期限了。”

“付款期限写在协议里,责任也写在协议里。”周砚停在门口,“我没有签字,就不存在我自愿承担。”

梁世昌在身后说道:“离开公司以后,客户问起,你最好知道该怎么说。”

周砚回头看他:“董事会解除的是我的职务,不是替我写一份认责声明。”

他走出会议室,身后的门在自动闭合前,传来梁芳压低的声音:“你别逼爸爸。”

走廊里的门禁灯由绿转红,周砚把手从感应区收回来,第一次清楚地感到自己被挡在了亲手建起的工厂之外。

电梯刚下到二层,手机便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恒拓装备的采购负责人赵铭。

“周总,董事长说你已经自愿退出,还承诺由你个人处理那批设备的质量问题。”赵铭开门见山。

周砚停在电梯门前:“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签了股权转让协议,愿意承担任职期间造成的全部损失。我们法务已经收到追偿函,金额暂估四百八十万。”

电梯门重新打开,周砚没有进去,转身走向楼梯间。

“我没有签任何协议,也没有承认质量责任。”他打开刚拿到的决议副本,“我现在发你一份正式文件,里面只记载职务解除,不包含你说的内容。”

赵铭沉默了几秒:“可你们公司售后已经通知我们,明早把设备拉回去拆检。”

“先别让任何人拆。”周砚说,“明天卸货时我到现场,要求共同封存并做初步记录。”

“周总,如果你拿不出检测结果,我们只能按公司发来的说法追偿。”

“我会拿出能核验的东西。”周砚看向楼下紧闭的厂门,“在那之前,别替他们签我的名字。”

电话挂断后,他把决议副本拍照发给赵铭,又将原件放进内袋。

梁世昌选择在他被免职的十分钟内向客户发出认责说法,显然不是为了体面,而是要抢在证据之前把债务钉到他身上。

周砚走出楼梯间,给一直合作的律师林岚发去消息:立即核对董事会决议、股东名册和近三年股份交割文件,明早陪我去恒拓卸货现场。

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林岚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周砚站在厂区外,看着自己的门禁卡在掌心失去作用,随后拦下一辆车,报出了恒拓仓库的地址。

正式文书证明他被解除的是职务,而不是责任;可那份文书能否挡住客户的追偿,明天的那台设备会给出第一个答案。

第二天七点三十五分,恒拓仓库的卷帘门升到一半,装着故障设备的货车已经倒进卸货位。

雨水顺着车厢边缘往下淌,几名返厂人员急着拆开木箱,赵铭站在旁边接连催促卸货。

周砚赶到时,第一台设备的固定带已经被解开,叉车正准备把它吊上托盘。

“先停。”他快步走过去,抬手挡在吊臂前,“没有共同记录和封存,不能拆。”

叉车司机看向赵铭,赵铭没有立刻回答,只让液压臂停在半空。

“这是你们公司安排的返厂。”赵铭说,“我们只是按售后通知执行。”

“返厂不等于允许破坏故障状态。”周砚蹲下身,指向设备底部,“这里有新鲜的擦痕,吊运前先拍全景。”

赵铭的法务顾问从雨棚下走来:“周先生,你已经不是公司负责人,无权干涉售后处理。”

周砚拿出董事会决议副本:“我以股东和涉案责任人身份要求保留证据。你们如果现在拆机,谁来证明故障不是拆解造成的?”

那名顾问接过文件,看到决议中没有任何个人认责内容,脸色明显变了。

梁芳派来的售后主管何立也赶到现场,手里抱着一只文件袋,脚步却在木箱前停住。

“何主管,”周砚看向他,“发货前的老化测试记录、温升曲线和最终放行单都带了吗?”

何立避开他的视线:“资料在公司系统里,返厂后再统一核对。”

“今天就要初步检测结果,凭什么返厂前不带原始记录?”

赵铭沉声道:“我们只给两天。两天内如果不能说明原因,追偿律师会直接按你们公司的函件起诉。”

周砚看着木箱上的封签,问:“你们收到的函件里,是否有我本人签字的认责文件?”

赵铭摇头:“没有,但函件写的是你作为原总经理确认承担。”

“那就暂缓把任何个人认责函交给律师。”周砚转向他,“今天先把设备和文件证据保住。”

赵铭没有答应,只盯着他:“你能保证两天内给出结果?”

“我保证给出可复核的初步检测,不保证替任何人掩盖损失。”

这句话让赵铭沉默了片刻,他抬手让叉车司机放下吊臂。

“拍照、编号、贴封条。”赵铭说,“拆机前由双方各留一份记录。”

周砚取出手机,先拍摄木箱外观、封签编号和设备底部,再让赵铭的法务顾问逐项确认。

雨越下越大,仓库地面很快积起一层水,何立却仍把文件袋抱在胸前,不肯交给任何人。

“发货放行单。”周砚伸手。

何立抿了抿嘴:“我只有售后工单。”

“那张工单上写着什么?”

“客户反馈运行十二小时后出现异常振动,随后温度报警。”

周砚俯身观察设备外壳,通风格栅附近有一圈不均匀的油迹,报警线却没有明显烧蚀痕迹。

“如果是运输碰撞,底座会先变形;如果是轴承升温,振动频率和油迹位置不该完全一致。”他说。

赵铭问:“你能现在判断原因吗?”

“不能。现在能判断的是,拆机前必须保留故障状态。”

何立终于打开文件袋,递出一页售后派工单。发货日期、批次编号和现场联系人都在,唯独没有老化测试的原始数据。

周砚扫到最后一栏,眉头微微收紧:“谁批准了跳过复测?”

何立的手指一颤:“我不知道。”

“你负责售后,不负责发货放行;那就告诉我谁负责。”

何立看向仓库外,像是担心有人正在听:“系统里只有最终放行,不显示修改人。”

“系统不会自己把空白变成最终放行。”周砚把派工单拍照保存,“把批次号发给我,我去查生产端。”

赵铭把一卷封条递过来:“可以拍,可以封。但两天后必须给我们初步结论。”

“封存期间谁都不能单独拆机。”周砚接过封条,“包括你们返厂人员。”

赵铭点头:“如果你们公司的人来强行拆,我们会报警。”

“这正是我希望你们做的。”

何立听到这句话,脸色更难看:“周总,你这样会把事情闹大。”

周砚抬眼看他:“设备已经报警,客户已经收到追偿函,事情不是我闹大的。”

两人把封条贴在检修口和控制柜上,编号被写入双方记录。

赵铭的法务顾问将记录拍照后,拿出一封打印好的文件:“还有这个,律师让客户确认由你承担本批次损失。”

周砚没有接:“请你们暂时不要签。”

赵铭看着他:“你凭什么要求?”

“因为我没有签认责协议,而你手里的董事会决议只能证明我被解除职务。若现在把未经核验的说法写进客户文件,你们将来同样要解释依据。”

赵铭翻看决议副本,又看了看封条上的设备编号,最终把文件折回公文包。

“我只给你两天。”他说,“后天上午九点前,检测结果、原始记录和责任边界一起送来。”

“我会送到。”周砚答应。

赵铭挥手让人员停止卸货,另一台设备也被重新固定在托盘上,没有再拆开。

从仓库出来时,何立追上周砚,压低声音:“梁总监让我确认,你是不是还在私下接触客户。”

“她让你来确认,还是让你来取回机器?”

何立没有回答。

周砚把批次号写在纸上递给他:“回去告诉她,客户封存的是设备,不是事实。让她把发货前测试资料准备好。”

“周总,真要查到生产端,车间那边也会受影响。”

“不查生产端,最后就只能让车间的人承认一切。”

何立攥紧纸条,转身回到仓库。

周砚站在雨棚下拨通许师傅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接通。

“许师傅,恒拓这批设备的老化测试记录,你手里有没有备份?”

电话那头传来机器轰鸣声,许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记录在厂里,系统里有一份,但最近有人让我们把几道测试直接标成完成。”

“谁让的?”

“当面说。电话里不方便。”许师傅顿了顿,“你现在还能进厂吗?”

周砚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公司大门:“门禁卡被收了,但股东身份还在。”

“那你先把客户的机器保住。厂里有人盯着原始记录。”

电话挂断,周砚将现场照片、封存编号和派工单全部转给林岚。

林岚很快回复:客户暂缓签个人认责函,但只给两天;明早带上股东文件来见我。

周砚看着雨幕中的货车:机器保住了,能证明公司真实损失的故障状态也保住了。

两天内,检测若坐实批次缺陷,客户的追偿不会消失;若设备被人为改动,梁氏父女想把责任推给他的说法就会先裂开一道口子。

他收起手机,转身上车:“去见律师,先把能召集股东的人找齐。”

第二天上午八点,林岚的办公室里摊着四本股东名册、六份交割凭证和一只装满授权文件的牛皮纸袋。

周砚坐在桌边,手指按住最晚一份交割单的日期,正好是董事会罢免前一天。

林岚逐页核对印章、付款账户和受让主体,确认四家投资主体的出资都来自周砚婚前及婚内约定归个人所有的资金。

“四家主体的法定代表人不同,但授权链条一致。”林岚说,“每一家都有你签署的投资决策和独立表决授权。”

周砚问:“授权范围有没有超出股东表决?”

“没有。包括出席股东会、提案、投票和委托其他人代为行使表决权,但没有把股份所有权转给任何人。”

她把四份文件并排放好,又指向股东名册上的比例。

“你直接持有百分之二十三,四家投资主体合计百分之五十八。梁世昌控制的投资公司是百分之十九。”

周砚点头:“口径确认,不重复计算。”

“确认。二十三加五十八,是百分之八十一的表决权。”

这句话落下后,办公室里只剩打印机的低鸣。

林岚抬头:“但你现在不能凭八十一直接回公司。董事会解除的是总经理职务,董事任期没有因为免职自动结束。”

“所以我要先召集临时股东大会,处理董事改选。”

“提案必须明确,通知程序也不能缺。若董事会拒绝,你们这些股东可以按法定比例自行召集。”

周砚翻过名册:“我直接和四家主体一起签署请求,先把程序送到董事会。”

林岚取出一份请求书:“足额股东签署,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议案只列董事改选,不夹带未通知事项。”

周砚签下名字,又分别在四份授权确认页上盖章。

林岚看着文件:“你确定现在就把底牌全部摆出来?”

“底牌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让每一步都有可核验的凭据。”

“梁世昌如果知道四家主体都受你控制,可能会转移资产或销毁原始资料。”

周砚将最后一份授权书收回纸袋:“所以先让他以为我还在谈价格。”

上午九点二十七分,梁世昌的电话打了进来。周砚看了一眼,没有回避,按下免提。

“听说你在外面联系股东。”梁世昌的声音带着压迫感,“你现在回来谈,价格还可以保留。”

周砚翻看桌上的转让协议:“一千六百一十万,附带放弃任职期间争议追索,叫保留价格?”

“公司情况你最清楚。拿钱走人,对你对芳芳都好。”

“产品事故和股权转让为什么写在同一份附件里?”

梁世昌停了两秒:“你如果不承认管理责任,客户就会把账算到公司头上,最后还是你承担。”

“董事会昨天已经给了客户一个说法。”周砚说,“我没有授权任何人代我认责。”

“你以为拿几份股东文件就能回来?”

“我只是在依法要求开会。”

梁世昌笑了:“开会也得等通知。你以为董事会会配合你?”

林岚示意周砚按下录音。

周砚问:“那就请你明确答复,是否拒绝接收股东召集请求。”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梁世昌改了口:“文件送到公司,我会让秘书依法处理。”

“好。”周砚说,“请不要再把未签署的责任附件当成我的声明发给客户。”

梁世昌直接挂断了电话。

林岚将请求书和授权文件装入新的文件袋:“现在送达,留下签收证据。”

两人到达公司时,前台看见周砚,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拿起电话报告。

秘书下楼接件,只愿意在内部收文登记上盖章,不肯在副本上注明股东比例。

林岚没有争执,只让秘书在两份副本上写明收件时间、文件名称和页数。

秘书犹豫后照做,周砚拿回其中一份,转身离开。

下午三点,董事会发来书面通知,确认将在法定期限内召开临时股东大会,议案为董事改选。

林岚看着通知上的日期:“从今天起满十五日后开会。通知和议案都列清楚了,他们暂时没有拖延的借口。”

周砚将通知拍照发给四家投资主体的负责人:“按授权准备出席,任何人不得临时改变表决口径。”

他刚放下手机,许师傅便从楼梯口走了出来。

许师傅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攥着一只透明文件袋,袋中是几页被折过的处分通知。

“你怎么进来的?”周砚迎过去。

“车间的人带我进来的。”许师傅看了一眼林岚,“我被停职了,理由是擅自修改测试流程。”

周砚接过处分通知,落款时间是今天上午,事由却写成了三天前。

“你有没有修改?”

“我按旧流程做了老化测试,后来有人让我把未完成项目先标记。我的账号没改,但我拒绝签最终放行。”

林岚迅速拍下处分材料:“原件呢?”

许师傅把文件袋递过去:“还有这个。”

里面是一张车间打印的测试排程表:原本安排连续四十八小时老化,红笔一改,只剩八小时抽检。

周砚盯住那道红笔:“谁签的?”

许师傅摇头:“纸上没有签名,系统里应该有操作日志。可今天早上,梁芳的人已经把车间电脑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