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蒸汽糊在窗上,朵朵缩在我怀里,小脸烧得通红。
勺子碰了一下蛋羹,她摇摇头,推开。
公公罗孝先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瓷碗砸在地上,碎片溅到朵朵脚边。
他指着门骂,快滚,丫头片子晦气。
满桌亲戚没人吭声。
丈夫罗俊雅低头夹菜。
我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起身进卧室,从保险柜里拿出那本红色房产证。
回到桌前,我把证拍在碎瓷片旁边,说这栋大宅子你以后也别住了。
公公愣住,婆婆哭喊,丈夫猛地站起。
窗外鞭炮炸响,屋里静得能听见朵朵的抽噎。
01
嫁给罗俊雅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老实,话不多,在城里的中学教物理。
我是经人介绍认识他的,觉得这人踏实,不花哨。
我父亲卢旭不太满意,嫌罗家条件差,又是外地的。
可我认准了,父亲也就没再拦。
结婚第三年,父亲查出肝癌晚期。
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
临走前,他把我叫到床边,说若曦,大宅留给你,遗嘱写清楚了,只归你个人,跟罗家没关系。
你妈有退休金,不用你操心。
我就担心你太软,被人拿捏。
我哭得说不出话。父亲攥着我的手,像小时候领我过马路那样紧。
大宅是爷爷手里传下来的,城郊老宅基地,前后两进,带个院子。
父亲早年翻修过一次,墙刷得白,地铺了砖。
在城里不算值钱,可胜在宽敞,住着敞亮。
父亲走后,母亲曾慧贞搬回老姐妹那儿住,说不想给我添麻烦。
我一个人住大宅,罗俊雅周末过来。
后来有了朵朵,日子紧巴起来。
他在学校工资不高,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两个人凑合过。
朵朵一岁半那年,公公罗孝先从县城打来电话,说想来帮忙带孩子。
罗俊雅跟我商量,说他爸退休了闲不住,妈一个人在家也闷。
我想了想,大宅空着也是空着,就答应了。
他们搬来那天,公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这宅子不错,够住。婆婆魏淑芬跟着点头,说以后一家人在一起,热闹。
热闹是真的。公公嗓门大,看电视开最大声。婆婆爱唠叨,一天到晚嘴不闲。可我想着,老人帮忙带孩子,总归是恩情。忍忍就过去了。
朵朵两岁多,话还说不利索。
公公常抱着她,说叫爷爷,叫了给你糖吃。
朵朵不叫,他就沉脸,说这孩子嘴笨。
我说她还小,慢慢来。
公公哼一声,说女孩家家的,不机灵。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当面说这种话。罗俊雅在旁边,低头玩手机,像没听见。
后来公公的挑剔越来越多。
朵朵吃饭慢,他说磨蹭。
朵朵摔跤哭,他说娇气。
朵朵穿件红裙子,他说太扎眼。
我忍不住回了两句,公公就摔筷子,说我不懂规矩,长辈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罗俊雅晚上跟我讲,他爸就这脾气,一辈子了,你让着点。我说你让我让到什么时候。他不吭声,翻个身睡了。
那天晚上,我起来给朵朵盖被子,路过客厅,听见公公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老丁,再缓缓,最近手头紧。我没在意,回了房间。
第二天吃早饭,公公当着一桌人说,丫头不用吃太好,粗茶淡饭养人。
朵朵刚两岁半,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攥着半个包子。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黑亮亮的。
我把包子拿过来,掰碎了泡进粥里,一口一口喂她。公公哼了一声,端着碗去了院子里。
那是我第一次心里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裂了一条缝,不显眼,但风能透进来。
罗俊雅下班回来,我跟他说这事。
他叹了口气,说我爸就是嘴上不饶人,心不坏。
我说那心是什么样,你告诉我。
他说若曦,你别这样。
我说我怎样了。
他就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坐在沙发上,肩膀塌下去,像个被抽了气的人。我忽然觉得,这屋子里住了太多人,可没有一个站在我这边。
那天晚上,我打开保险柜,把房产证翻出来看了很久。红本子,硬壳,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父亲的字迹在遗嘱上,一笔一划,写得清楚。
我把本子放回去,锁好。密码只有我知道。
02
公公住进来不到半年,老家亲戚开始上门。
先是堂弟罗建平,说在城里找了活,借住几天。
几天变成半个月,半个月变成一个月。
公公说都是自家人,别计较。
接着是表姑罗秀兰,带着孩子来看病,一住二十天。
大宅是够大,可人一多,就乱了。客厅里摆了两张折叠床,院子里晾满了衣服。朵朵的玩具被翻得到处都是,积木少了好几块,绘本撕了一页。
罗俊雅说,忍忍,都是亲戚。我说亲戚可以住,但总得有个头。他说人家有难处。我说我们的难处谁管。
那天下午,堂弟家的小子抢朵朵的布偶,朵朵不给,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拉扯。
小子比朵朵大一岁,力气大,一把把朵朵推在地上。
朵朵哭得撕心裂肺。
我冲出去抱起她,小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布偶,一点不怕。
公公从屋里出来,说哭什么哭,弟弟玩一下怎么了。
我说他把朵朵推倒了。
公公说小孩推推搡搡正常,你别大惊小怪。
朵朵搂着我脖子,眼泪蹭了我一脸。我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小鼓。
晚上罗俊雅回来,我把事说了。
他去找公公谈,我在屋里听见公公拍桌子,说你媳妇什么意思,嫌我们罗家人碍眼是吧。
罗俊雅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说你爸怎么说。他说,若曦,要不,把朵朵的玩具收一收,别放在外面了。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我说罗俊雅,这是朵朵的家。他低着头,说我知道,可我爸年纪大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再说话,抱着朵朵回了卧室。
那段时间,公公接电话越来越频繁。
有时在院子里,有时在巷子口,一聊就是半小时。
有回我经过,听见他说,你放心,这房子跑不了,我儿子在这儿呢。
我脚步顿了一下。公公看见我,立刻挂了电话,说跟老朋友聊天。我说哦,没多问。
晚上我跟罗俊雅提了一句,说你爸在外面借钱?他脸色变了,说你别瞎猜。我说我听见了。他说,他借他的,跟咱们没关系。
可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在躲什么。
过了两天,我打开保险柜拿身份证,发现房产证的位置挪了。
我锁的时候习惯把本子竖着靠左边,可拿出来是横着放的。
我翻了一下,里面的纸页没少,但边角有点卷。
我问罗俊雅,你动过保险柜吗。他说没有,我动那个干嘛。我说那怎么本子位置变了。他说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没再问。但心里那条缝,又宽了一些。
03
朵朵发烧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早上起来她就蔫蔫的,摸额头有点烫。我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我跟公司请了假,准备带她去医院。
公公坐在客厅喝茶,问怎么了。我说朵朵发烧了,我带她去看看。他说小孩发烧正常,捂一捂就好了,去什么医院,费钱。
我说爸,烧高了会出问题。他放下茶杯,说你懂还是我懂。我说我不跟你争,我去换衣服。
他在后面嘟囔,丫头就是事多。
我没理他,抱着朵朵出了门。医院排队排了两个小时,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回家观察。
回来的时候,公公在院子里跟人打电话,看见我就挂了。我抱着朵朵进屋,婆婆在厨房做饭,问我怎么样。我说开了药。她哦了一声,继续切菜。
下午朵朵烧到三十九度,蔫蔫地趴在我怀里,小脸烧得通红。我给她喂药,她不肯吃,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心疼得不行,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
公公推门进来,说吵什么吵,孩子哭成这样也不知道哄。我说她难受。他说难受就哄啊,走来走去有什么用。
我说爸,你能不能小点声。他瞪我一眼,说我说话就这样。然后摔门出去了。
罗俊雅下班回来,我让他去跟公公说,别在孩子生病的时候添乱。他去了,回来跟我说,爸也是关心朵朵。
我笑了一下。关心?我问他,你爸从朵朵出生到现在,给她买过一件衣服吗。他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母亲曾慧贞打电话来问朵朵的情况。
我跟她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若曦,你爸留的那套房子,你得看紧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公公在外面跟人说,这房子以后是他孙子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妈,你别听人瞎说。她说我不管瞎不瞎,你自己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朵朵睡着的小脸。她的呼吸还有点粗,额头上的退热贴翘了一个角。我给她按好,手停在半空,很久没收回来。
第二天,公公又提出来,说堂弟罗建平一家想搬进主卧,因为主卧带卫生间,方便。
我说主卧是我和俊雅住的。
他说你们搬次卧去,孩子小,次卧够了。
我说爸,这房子是我的。他愣了一下,然后冷笑,说你的?你嫁进罗家,连人都是罗家的,房子不是罗家的?
我没接话,抱着朵朵去了院子里。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干冷干冷的。朵朵缩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冷。我说咱们进屋。
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公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打了电话,说妈,你帮我找个律师问问。她问怎么了。我说我想把遗嘱公证一下。她没多问,说好。
04
腊月二十八,罗俊雅把我拉到卧室,关上门,脸色不对。
他说若曦,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我说你说。他搓了搓手,说我爸把房产证复印件拿去了。
我盯着他。
什么时候拿的。
他说上个月,他让我拿的,说给老人看看,让他安心。
我说保险柜密码是你告诉他的?
他说不是,是我拿出来的,复印了一份,放回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罗俊雅,那是我的房产证。
他低下头,说我知道,可我爸说,如果不给他看,他就不帮咱们带朵朵了。
我说所以你就给了。他说就一份复印件,又不会怎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我说你出去,我想静静。他站着没动,说若曦,你别这样,我爸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说哪个家。他不说话了,转身出去。
我打开保险柜,把房产证拿出来。红色的本子,边角有点磨损。我翻开,看上面的名字,卢若曦。只有这三个字。
下午,公公把罗建平一家叫来吃饭。
饭桌上,公公喝了酒,脸红红的,说建平啊,你就在这儿住着,别见外。
这房子大,够住。
等以后俊雅有了儿子,这宅子就是罗家的根。
我筷子停在半空。罗俊雅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别说话。
罗建平笑着说,哥,这房子不是你媳妇的吗。公公摆摆手,说什么媳妇的,嫁进来就是罗家的。你嫂子不是外人。
我放下筷子,说爸,这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跟罗家没关系。
桌上静了一秒。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你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字面意思,这房子只写我的名字。
公公的脸涨得通红。罗俊雅赶紧打圆场,说爸,若曦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公公站起来,指着我说,你再说一遍。朵朵被吓醒了,在卧室里哭。我起身去抱她,背后听见公公骂,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罗俊雅跟我吵了一架。
他说你非要在亲戚面前下我爸的面子吗。
我说那你爸在亲戚面前说房子是罗家的,我的面子呢。
他说你就不能忍忍吗。
我说我忍了三年了。
他坐在床边,抱着头,说若曦,我夹在中间很难做。我说你难做,那我呢。
他没回答。
除夕那天,公公要求年夜饭等堂弟一家到齐才开席。
朵朵还没好利索,蔫蔫地靠在我身上。
到了晚上七点,堂弟一家还没来。
朵朵饿得哭,我说先给她盛点粥。
公公说等会儿,人齐了再吃。
我盛了一碗粥,端到朵朵面前。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我说了等人齐了再吃。我说孩子饿了。他说饿一会儿死不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满屋子的亲戚,没有一个出声。
罗俊雅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05
年夜饭的蒸汽糊在窗上,朵朵缩在我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勺子碰了一下蛋羹,她摇摇头,推开。
公公罗孝先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瓷碗砸在地上,碎片溅到朵朵脚边。他指着门骂,快滚,丫头片子晦气。满桌亲戚没人吭声。丈夫罗俊雅低头夹菜。
我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把她放在椅子上,起身进卧室。
保险柜在衣柜最里面,密码是我爸生日。我打开柜门,红色房产证就在最上面。我拿在手里,硬壳的封面有点凉。
回到客厅,公公还在骂,说大过年的哭哭啼啼,丧门星。亲戚们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我走到桌前,把房产证拍在碎瓷片旁边。声音很响,所有人抬起头。
我说,这栋大宅子你以后也别住了。
公公愣住。他盯着桌上的红本子,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婆婆魏淑芬先反应过来,哭喊着说若曦你疯了。丈夫猛地站起,说你干什么。
我看着他。我说罗俊雅,你爸摔碗骂我女儿快滚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的脸涨得通红,说那是气话。我说气话?他骂的是我三岁的闺女,你坐在这儿连屁都没放一个。
公公终于开口,说反了你了。他伸手去拿房产证,我抢先一步按住。我说爸,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他冷笑,说你的就是罗家的。
我说你去问问律师,这房子跟我爸姓卢,跟罗家没半点关系。
公公的脸从红变白,又变青。他转头看罗俊雅,说你管不管你媳妇。罗俊雅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婆婆过来拉我胳膊,说若曦,大过年的,别闹了。我甩开她。我说妈,我闹?你儿子坐在那儿看他爸骂我闺女,我闹?
罗建平站起来打圆场,说嫂子,有话好好说。我说建平,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住了快一个月了,也该走了。
他脸色难看,看向公公。公公喘着粗气,说你给我等着。
我说我等着。但从今天起,这房子里我说了算。
我抱起朵朵,回了卧室,反锁了门。
外面吵吵嚷嚷了半个多小时,有人拍门,我没开。朵朵趴在我肩上,小声说妈妈,我怕。我拍着她的背,说不怕,妈妈在。
后来声音渐渐小了。我听见罗俊雅在门外说,若曦,开门。我没动。他又说,爸他们走了。我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外面彻底安静了。
我打开门,客厅里只剩罗俊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头。
桌上的碎瓷片已经扫了,但地上还有油渍。
房产证还在桌上,我过去拿起来,擦了擦封面。
罗俊雅抬起头,说若曦,咱们谈谈。我说谈什么。他说你不能这样对我爸。我说那你爸那样对我女儿的时候,你怎么不谈。
他说他是长辈。我说长辈就可以摔碗骂人?他说若曦,你变了。我说我没变,我只是醒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他说你到底想怎样。我说我想让你爸搬走。
他沉默了很久,说那是我爸。我说那是我女儿。
他不说话了。
06
第二天一早,公公叫来了人。
堂弟罗建平,表姑罗秀兰,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亲戚,挤在客厅里。公公坐在正中间,像个要升堂的官。
罗俊雅站在角落里,脸色灰白。
公公说,今天把大家叫来,是评评理。他指着我,说这个媳妇,大过年的把我往外赶,你们说有没有这个道理。
表姑先开口,说若曦啊,你公公帮你带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说表姑,他带孩子,我感激。但他骂我闺女快滚,这事怎么算。
表姑噎了一下,看向公公。
公公拍桌子,说那是因为你闺女晦气,大过年的哭哭啼啼。
我说朵朵发烧,你让她等亲戚等到七点,她饿得哭,你说是晦气?
罗建平插嘴,说嫂子,叔也是老思想,你别计较。我说建平,你住我的房子,吃我的饭,现在来教训我?
他脸红了,不说话了。
公公站起来,说你别扯这些。这房子,俊雅也有份。我说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他说那是你爸糊涂。我说我爸清醒得很,遗嘱写得明明白白。
我从包里拿出遗嘱复印件,放在桌上。那是父亲走之前,在律师见证下立的。上面写着,城郊大宅归女儿卢若曦个人所有,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
公公看了一眼,把纸推开,说我不管这些,你嫁进罗家就是罗家的人。我说法律不管我嫁进谁家,只管房产证写谁的名。
屋子里静下来。几个亲戚面面相觑。
公公忽然转向罗俊雅,说你说话啊,你媳妇这么欺负你爸,你哑巴了。罗俊雅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
他说,若曦,要不,咱们把房子加上我的名字,这事就算了。
我看着他。我说罗俊雅,你再说一遍。他说这样我爸心里踏实。我说你爸心里踏实了,我呢。
他不吭声了。
公公见罗俊雅指望不上,又开始骂。这次骂得难听,说我不要脸,霸着房子不放,说我爸死得早没教好。我拿起手机,按了三个键。
喂,110吗,这里有人私闯民宅,还辱骂威胁。
公公愣住了。他说你报警?我说对,我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民警进了屋,问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房产证和遗嘱都拿给他们看。
民警看完,对公公说,老人家,这房子确实不是你们的,你们不能强行住。
公公急了,说这是我儿子的家。民警说房产证上没你儿子的名字。公公说他们结婚了。民警说结婚跟房产归属是两回事。
公公还要争,民警提高了声音,说再闹就回所里说。婆婆赶紧拉住公公,说算了算了。
公公甩开她,冲过来抢我手里的房产证。民警一把拦住他,说干什么。公公被按在沙发上,嘴里还在骂。
罗俊雅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07
警察做了笔录,警告公公不得再骚扰。律师也来了,是我母亲找的,姓周,四十来岁,说话干脆。
周律师看了房产证和遗嘱,说这房子产权清晰,跟罗家没有任何关系。她当场起草了一份通知,限罗家三口三天内搬离。
公公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了。婆婆在抹眼泪。罗俊雅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所有人。
亲戚们一个个溜了。罗建平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周律师走之前,跟我说,卢女士,你做得对。这种案子我见多了,越拖越麻烦。我说谢谢。她说你注意保存证据,他们要是再来闹,直接报警。
我点头。
那天下午,婆婆开始收拾东西。她一边叠衣服一边哭,说养儿防老,养到最后被赶出门。我没接话,在厨房给朵朵煮面。
朵朵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抱着她的布偶,看着婆婆进进出出。
她忽然说,奶奶,你去哪儿。
婆婆抹了把脸,说奶奶搬家。
朵朵哦了一声,低头玩布偶的耳朵。
罗俊雅从阳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他说若曦,你真要这样。我关了火,说你觉得我在闹。
他说我爸年纪大了,你让他搬出去,他住哪儿。我说他有房子,县城那套不是房子?他说那房子租出去了。我说那就收回来。
他说你非要这么绝。我转过身看着他。罗俊雅,你爸骂我闺女快滚的时候,你觉得绝不绝。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他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我说我想了五年了,今天不想了。
他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我看着他,想起结婚那天,他站在我父亲面前,说会照顾我一辈子。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
现在他的眼睛里只有血丝。
晚上,公公婆婆搬走了。罗俊雅叫了辆车,把东西拉去了县城。走之前,公公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大宅,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婆婆拉着朵朵的手,说朵朵,奶奶走了。朵朵抬头看她,说奶奶再见。婆婆的眼泪又下来了。
罗俊雅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说若曦,我先送他们回去。我说好。他说我明天回来。我说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满地狼藉。桌上还有没收拾的碗筷,地上有踩碎的瓜子壳,空气里飘着剩菜的味道。
朵朵跑过来拉我的手,说妈妈,我饿。我蹲下来抱住她。我说妈妈给你做。
08
第二天,罗俊雅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回来。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县城安顿父母,过两天回来。我说好。
我和朵朵两个人住在大宅里,空荡荡的。母亲曾慧贞过来帮忙收拾,把公公留下的东西归拢到一个纸箱里,说等他回来拿走。
收拾书房的时候,我在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信封。没封口,里面折着一张纸。我打开看,是一张借条。
今借到丁志伟人民币拾万元整,用于资金周转,借期半年,月息一分。借款人罗孝先,担保人罗俊雅。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罗俊雅的名字,是他亲手签的,我认得他的字。
母亲走过来问怎么了。我把借条递给她。她看完,脸色沉下来,说若曦,这事你得问清楚。
我坐在椅子上,把借条折好,放进口袋。
原来公公早就在外面借钱了。十万元,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拿什么还?他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婆婆没有收入。
我想起公公打电话说的那句“这房子跑不了”,想起他非要房产证复印件,想起罗俊雅签的那个担保。
他不是要住,他是要拿这房子去填窟窿。
晚上罗俊雅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疲惫,胡子也没刮。朵朵跑过去叫爸爸,他抱了抱她,然后看着我。
我说你爸的事,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我手里的借条。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说若曦,你听我解释。
我说你说。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搓着脸,说三个月前,我爸说他欠了老丁的钱,人家催得紧。
他让我签个担保,说很快就还上。
我说你签了。他说他是我爸,我能怎么办。
我说所以你要拿我的房子去还。他说没有,我没那么想。我说那你爸想没想。
我说罗俊雅,你爸在外面拿我的房子当幌子借钱,你替他签担保,你们父子俩把我当什么。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他说若曦,我真的没想害你。我说那你告诉我,这十万你打算怎么还。他说我慢慢还。
我说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他说五千。我说十万你要还多久。他低下头。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带着朵朵睡卧室,反锁了门。
半夜我听见他在外面翻身,沙发吱呀响。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09
第五天,债主上门了。
丁志伟五十来岁,穿件皮夹克,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他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喂朵朵吃饭。开门看见他,我就知道来者不善。
他说找罗孝先。我说他搬走了。他说搬哪儿了。我说县城。他说你是他儿媳妇?我说是。他说那你替他还钱。
我说我不欠你钱。他拿出借条,说你看,你老公签的担保,你公公借的。我说借条上没我名字。
他笑了一下,说妹子,你公公可说了,这房子值好几十万,他儿子有份。我说房产证上只有我名字。
他打量了我一眼,说那你让罗俊雅出来。我说他不在。他说我不管,今天不还钱,我就在这儿等着。
他往院子里一坐,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朵朵被吓着了,躲在我身后。我掏出手机报警。丁志伟也不拦,说报警好,让警察评评理。
警察来了之后,看了借条,说这是民间借贷纠纷,建议走法律程序。丁志伟说我不走程序,我就找罗孝先。
警察说那你去找罗孝先,别骚扰无关的人。丁志伟说这房子他儿子有份。警察说房产证上没他儿子名字。
丁志伟不情不愿地走了,说还会再来。
我关上门,手在抖。朵朵拉着我的衣服,说妈妈,坏人走了吗。我说走了。她说爸爸呢。我说爸爸在县城。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我给罗俊雅打电话,让他回来处理。他晚上到的,一进门就说丁志伟去找他了。我说你怎么说的。他说我让他宽限几天。
我说罗俊雅,那是你的担保,你自己还。他说我知道,可我现在拿不出十万。
我说那你爸呢。他说我爸也没钱。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可笑。我说你们父子俩,一个借钱,一个担保,到头来要我兜底。他说若曦,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拟了一份离婚协议。房子归我,朵朵归我,债务归他。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让他签字。
他看着协议,手在抖。他说若曦,你真要离。我说你签不签。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签了。
签完他哭了。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波澜。
朵朵从卧室探出头,说妈妈,爸爸怎么了。我说爸爸累了。她说哦,又缩回去了。
10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罗俊雅搬回了县城。
公公婆婆在县城那套房子里住着,据说天天吵架。
公公怪婆婆没拦住我,婆婆怪公公瞎折腾。
丁志伟追到县城要钱,公公拿不出,被堵在家里不敢出门。
罗俊雅给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问朵朵好不好,我说好。第二次是说他后悔了,想回来。我说你回来干什么。
他说我知道错了。我说你错在哪儿。他说我不该让我爸欺负你。我说还有呢。他沉默了。我说罗俊雅,你错在不该瞒我。他不说话了。
我说你好好还债吧,别再让你爸瞎折腾了。他嗯了一声,挂了。
我把大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公公婆婆住过的房间,我换了新床单。院子里的杂物卖了废品,墙角的青苔刷了刷。母亲帮着我,两个人忙了三天。
朵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她跑得稳多了,不像之前病恹恹的样子。母亲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说若曦,这孩子像你,倔。
我笑了一下。
除夕夜,我做了一桌菜。母亲、朵朵和我,三个人围着桌子。朵朵自己拿勺子吃饭,吃了一小碗蛋羹,又吃了半个肉丸子。
我看着她,想起去年的年夜饭,恍如隔世。
母亲说,若曦,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我说嗯。她说他走之前跟我说,若曦太软,怕她吃亏。我说我现在不软了。
母亲笑了笑,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饭后,我把门锁换了。新锁是密码锁,只有我和母亲知道。房产证放回保险柜,遗嘱夹在里面。
朵朵跑过来,说妈妈,这个锁好漂亮。我说以后咱们就住这儿。她说爸爸呢。我说爸爸住别的地方。她说哦,那他还来吗。
我想了想,说以后再说吧。
她点点头,跑去找外婆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又落下去。夜风有点凉,但很干净。
这栋大宅,从今天起,只姓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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