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掉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

我满嘴血腥味,抬头看我妈。

她手抓着门把,指头抖,没回头。

我爸在身后吼,走了就别回来。

门砰地关上,屋里只剩我和我爸,还有那颗牙。

不到半年,红喜字贴上门,新娘子笑盈盈进了屋。

新婚夜,我爸从旧棉袄里摸出存折,翻开,手指停在余额那栏。

上面打印着零。

他坐在床边,像被人抽了脊梁。

我躲在门后,缺牙的地方一阵阵发酸。

没人说话,只有我爸粗重的喘气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晚饭是白菜炖粉条,我妈往我碗里夹了两筷子粉条,自己只喝汤。

我爸端着搪瓷缸喝酒,眼睛盯着电视,里头正播本地新闻。

我妈犹豫了半天,放下筷子说,妈那边药吃完了,我寄了三百块钱。

我爸没吭声,又灌了一口酒。

过了几秒,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半缸。

三百?你跟我商量了吗?

我妈手缩回膝盖上,攥着围裙边。她上个月摔了腿,拍片子拿药,总不能让她断药。

我爸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你心里就有你妈,这个家你管过吗?我每天累死累活,你倒好,往外倒贴。

我妈声音低下去,那钱是我平时攒的。

你攒的?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碗跳起来,粉条汤溅了一桌。你吃我的喝我的,攒什么攒?

我放下筷子,想说话。

我爸一个眼刀子甩过来,我嗓子眼发紧,没敢出声。

我妈低着头,肩膀微微抖。

我奶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看了我爸一眼,什么也没说,开始擦桌上的汤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摔东西的声,闷闷的,像砸在被子上。

我妈没哭,一句声都没出。

我奶敲我房门,端了杯温水进来,坐在床边摸我脑袋。

别怕,睡吧。

我问我奶,咱家是不是没钱?

我奶顿了一下。有钱。你妈娘家老宅拆迁,补了二十万,存的你妈名字。

那钱呢?

我奶没答,起身把门带上。我听见她在门外叹了口气,那声气很长,像从脚底板拽上来的。

过了几天,我翻柜子找毛衣,看见我爸那件旧棉袄搭在最里头。

棉袄内衬有个鼓包,硬邦邦的。

我伸手摸,摸出个红皮存折,翻开第一页,户主何秀云,余额二十万零三百。

我没敢多看,塞回去,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晚上我妈给我洗脚,我犹豫了半天,凑她耳边说,棉袄里有个存折。我妈手一顿,水花溅出来。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别跟你爸说。

我点头。她继续给我搓脚,搓得比平时久,水凉了都没换。

后来我才知道,那二十万是我姥爷姥姥留下的老宅子拆的,我舅何国梁帮着跑的手续,钱打我妈卡上。

我爸当时说,钱放家里不安全,我来管。

我妈不肯,他就吵,吵到最后动手,我妈挨了一巴掌,存折被他翻出来,塞进棉袄夹层,再没动过。

我奶知道这事,但她管不了我爸。她跟我妈说过一回,你藏好,别让他祸害了。我妈只是摇头,不说话。

那阵子我妈总往邮局跑,每次寄完钱回来,脸色都好一点。

我爸查过她手机,没查出什么,因为她寄的是现金,单子填完就撕了。

我舅在镇上开小卖部,隔三差五骑摩托来送东西,每次来都跟我妈在厨房说话。

我扒门缝听过一耳朵,我舅说,姐,你不能再忍了。

我妈说,再等等,等涛涛大点。

我没懂等什么。我只知道我爸脾气越来越差,酒越喝越多,看我妈的眼神像看个外人。

02

那天是周六,我不用上学。

我爸从早上就开始喝,到中午已经红了眼。

我妈在厨房切土豆丝,刀在案板上剁得当当响。

我爸晃进厨房,站在我妈身后,忽然伸手拽她胳膊。

我妈吓了一跳,刀差点切到手指。

你干啥?

我爸舌头大了,你昨天又去邮局了?

我妈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给妈买了点膏药。

你撒谎。我爸一把扯过我妈的围裙兜,里头几张零票掉出来。他捡起来,攥在手心。你偷我钱。

我没偷,那是我卖废品攒的。

废品?我爸冷笑,一个耳光扇过去。我妈头撞在橱柜角上,闷哼一声,捂着脸蹲下去。

我从客厅冲进来,拽我爸胳膊。别打我妈!

我爸回手一抡,巴掌扇在我脸上。

耳朵嗡的一声,嘴里一股腥热。

我整个人歪到门框上,脸磕在铁皮包边,嘴里有东西碎了。

我吐了一口,一颗牙混着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

我妈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我。

她的手上全是土豆淀粉,蹭在我脸上黏糊糊的。

她看我嘴里的血,眼睛一下子红了,转头瞪着我爸。

你疯了?

他是你儿子!

我爸站在那儿,手垂着,酒醒了一半。他看着我嘴里的血,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奶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菜,看见这场景,菜兜子掉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她三步并两步过来,把我从我妈怀里拉出来,掰开我嘴看。

牙床缺了个口,血还在渗。

我奶转身指着我爸,你个畜生!

我爸退了一步,撞在冰箱上。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喝多了。

喝多了就打人?我奶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打你媳妇我管不了,你打孩子?

我妈把我扶起来,用袖子擦我嘴边的血。她的手抖得厉害,擦了好几下才擦干净。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滴在我手背上,烫。

涛涛,跟妈走。

她拉着我往门口走。我爸忽然冲上来,堵在门前,两手撑着门框。你敢走?

我妈没看他,拉着我往旁边绕。我爸一把攥住我妈手腕,把她拽回来。你走了,孩子怎么办?

我带他走。

你带他走?我爸笑了,那笑比哭难看。你一个女的,去哪?住哪?你娘家那破房子早拆了。你要走自己走,孩子留下。

我妈攥紧我的手。我爸低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涛涛,你跟谁?

我嘴疼得说不出话,看看我妈,又看看我爸。我妈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我爸的手撑在门框上,指头在抖。

我奶走过来,把我爸的手掰开。你让他俩走。

妈,你别管。

我让你让开。我奶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爸瞪着我奶,胸口一起一伏。最后他把手放下,退了一步,冷笑。行,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妈拉着我往外走。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个酒瓶子。我奶蹲在地上捡西红柿,肩膀一耸一耸的。

出了巷子,我妈蹲下来,摸我的脸。涛涛,疼不疼?

疼。

她把我搂进怀里,搂得很紧。我听见她心跳得咚咚响,比平时快。她在我耳边说,妈先把你送你奶那屋,妈去趟你舅家。

那天晚上我住在我奶屋里。

我奶给我用盐水漱口,又拿棉花球蘸了云南白药,塞在我牙床缺的地方。

我疼得直吸溜,但没哭。

我奶坐在床边,摸着我的头说,你妈不容易。

我问我奶,我妈会走吗?

我奶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户外头,巷子里路灯昏黄,照进来一块光。你妈有她的难处。

第二天我妈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回来。

第四天我舅来了,带了一兜子苹果和一箱奶,跟我奶在厨房说了半天话。

我趴在门口听,只听见我舅说了一句,姐走了,去南边。

我奶嗯了一声,没多问。

我舅走的时候摸了摸我脑袋,从兜里掏出一颗糖。你妈让给你的。

我攥着糖,没吃。那糖纸是橘子味的,我妈以前常买这个味。

我爸那几天没喝酒,也没出门。他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堆满了。我经过他身边,他叫住我。涛涛。

我站住,没看他。

你妈走了。

我知道。

她不要你了。

我扭头看他。她不是不要我,是你打她走的。

我爸脸色变了,抬手要打。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拍在自己大腿上,骂了一句脏话。

过了一个月,我收到一个信封,没写寄件人,里头有两百块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好好读书。

字是我妈的字,我认得。

我把纸条折好,夹在课本里,钱交给我奶。

我奶数了数,叹了口气,从自己兜里又添了一百,塞进我书包侧兜。

那之后每个月都有信封来,有时两百,有时三百,从没断过。我爸不知道这事,我奶不让我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妈走后,我爸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不再喝酒,开始收拾屋子,还去镇上找了个装卸的活。

但他在外头说,我妈跟人跑了。

这话传到学校,课间操的时候,后座两个男生嘀咕,卢鸿涛他妈跟野男人跑了。

我回头瞪他们,他们缩了缩脖子,但嘴角挂着笑。

那天放学,我在厕所堵住其中一个,把他推进隔间,抵在墙上。你再说一遍。

他慌了,连说不敢。我松开他,出了厕所,手还在抖。我缺牙的地方又隐隐发酸,用舌头顶了顶,牙床有个小坑,还没长平。

我奶来照顾我,每天给我做饭。

我爸给生活费,但给得少,我奶就自己贴补。

她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那件旧棉袄,摸了摸夹层,脸色变了变,又放回去。

我看见了,没吱声。

有一天我舅来了,提了一兜子药,说是给外婆的。他在厨房跟我奶说话,我蹲在客厅假装看电视,耳朵竖着。

姐在东莞,进厂了。我舅声音压得低。

住哪?

跟人合租,一个月三百。

钱够花不?

凑合吧。她让涛涛别担心。

我奶嗯了一声。那存折的事,你姐办了吗?

办了。

我舅声音更低了。

那天我姐趁他喝醉,把存折拿出来,去银行转了账。

钱到她新开的卡里了。

存折上打了转账记录,余额归零。

她又把存折塞回去了。

我奶沉默了一会儿。他没发现?

他半年没穿过那件棉袄。再说他哪懂转账。

我奶叹了口气。那钱本来就该是她的。

我舅说,姐说了,那钱留着给涛涛上学用。她自己挣自己花。

我盯着电视,里头在放动画片,一只猫被老鼠耍得团团转。我嘴里发苦,说不清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问我奶,我妈在东莞干啥活?

我奶正在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流水线,做鞋。

累不累?

累。我奶把针扎进布底,使劲顶过针眼。但你妈能忍。

我想给我妈写信,但我奶说别写,你爸知道了又闹。我就把话攒着,攒在心里,等我妈来接我的时候再说。

我爸那阵子往家领过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涂红嘴唇,身上香水味呛鼻子。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腿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

我奶端茶出来,她连声婶子都没叫。

我爸在旁边赔笑,说这是曹莓,镇上开理发店的。

曹莓走后,我奶跟我爸说,这人不行。

我爸说,你懂啥。

我奶说,你看她那样,能过日子?

我爸没接话,出门去了。

后来曹莓来得越来越勤,每次来都翻我家柜子,问这问那。

有一回她翻到那件旧棉袄,提起来看了看。

我爸赶紧抢过去,说破棉袄有啥好看的。

曹莓笑,你紧张啥,我又不偷你东西。

我爸把棉袄塞回柜子最里头,脸有点白。我坐在角落里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04

我爸和曹莓处了三个月就定了婚事。

曹莓要六万六彩礼,还要管钱。

我爸犹豫了两天,答应了。

他跟曹莓说,家里有二十万存款,结婚后你管。

曹莓眼睛亮了,当天就带她闺女薛又菱搬了过来。

薛又菱十六,比我大三岁,不爱说话,耳朵里塞着耳机,走路低着头。

她住我隔壁屋,晚上能听见她手机外放音乐,咚咚咚响到半夜。

我奶看不惯,跟我爸说,这娘俩没规矩。

我爸说,你少管。

搬过来那天,曹莓里外转了一圈,翻了我家衣柜、床头柜、甚至厨房碗柜。她问我爸,存折呢?

我爸拍拍棉袄。搁着呢,放心。

曹莓撇撇嘴,拿出来我看看。

我爸说,现在拿啥,结婚那天给你看。

曹莓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她眼神不对劲,像猫闻着腥味。

后来薛又菱跟我说过一嘴,她妈嫁过来之前,在镇上麻将馆听人说过,卢志家有拆迁款。

她妈就是冲着这钱来的。

婚礼定在腊月。

我爸把院子刷了白灰,窗户贴了红喜字,还请了吹鼓手。

我奶没插手,每天照常做饭,但话更少了。

有一回她跟我爸说,你再婚可以,那二十万你别动,那是秀云的。

我爸说,嫁进卢家就是卢家的。

我奶没再说什么,只是摇头。

婚礼那天来了不少人,院子里摆了八桌。

曹莓穿红棉袄,头发盘得高高的,挨桌敬酒。

我爸喝得脸红脖子粗,跟人吹,我卢志这辈子没亏待过谁。

我坐在角落里吃席,薛又菱坐我旁边,低头玩手机。

我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下,缺牙的地方塞了肉丝,我用舌头去顶,顶了半天顶不出来。

晚上宾客散了,我奶收拾碗筷,我帮忙搬凳子。

我爸和曹莓进了新房,门关上了。

我搬完凳子,经过新房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曹莓在笑,声音尖尖的。

我爸声音闷闷的,像在翻东西。

我停下脚步,蹲在门口假装系鞋带。

曹莓说,你磨蹭啥,拿出来啊。

我爸说,急啥。

快点,我看看。曹莓声音里带着催。

我听见拉链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找声。过了几秒,我爸忽然没声了。曹莓问,咋了?

我爸没答。

到底咋了?曹莓又问。

我听见存折翻页的声,哗啦一下,然后又是哗啦一下。我爸呼吸重了,像跑了长跑。曹莓说,你倒是说话啊。

我爸终于出声了,声音干得像砂纸。空了。

啥?

钱没了。存折上余额是零。

曹莓一把抢过存折,我听见她指甲刮纸的声。不可能,这上面写着呢,转账支出二十万。

我爸站起来,椅子倒了,砸在地砖上咚一声。谁转的?谁转的!

曹莓声音尖了,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不是说钱在吗?

我爸在屋里来回走,脚步咚咚响。不可能,这存折一直搁棉袄里,没人动过。

没人动?曹莓冷笑,你前妻呢?她走之前没动?

我爸停住了。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曹莓粗粗的喘气声。我蹲在门外,心提到了嗓子眼,嘴里缺牙的地方一阵阵发酸。

然后我爸说,她不知道。

不知道?曹莓声音更高了,这上面写的转账,不是取现。转账得去银行,得知道密码。你前妻不知道密码?

我爸没说话。我听见他坐回床上,床板吱呀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密码是她生日。

曹莓不说话了。又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冷又尖。好,好得很。卢志,你前妻把你掏空了。

我爸没接话。

屋里只剩下曹莓来来回回走的脚步声,还有存折被甩在床上的啪嗒声。

我站起来,蹑手蹑脚回到自己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缺牙的地方疼得厉害,我用舌头顶着那个小坑,顶了一遍又一遍。

我妈拿走了钱。她怎么拿的?她什么时候拿的?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我心里有个地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第二天早上,我爸坐在堂屋里,面前搁着那本存折,红皮子磨得发白。

曹莓站在他旁边,两手抱胸,脸色铁青。

我奶端粥进来,看了一眼,把碗放下,转身要走。

妈。我爸叫住她。

我奶站住。

你知道这钱的事不?

我奶回头看他。哪笔钱?

存折里的。

我奶走到桌边,拿起存折翻了翻,放回去。这钱是秀云娘家拆迁款,本来就是她的。

我爸猛地抬头。你早就知道?

知道。

那你为啥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我奶声音不高,但稳。那钱你攥了几年了?秀云给家里寄点钱你都要打,那钱搁你手里,早晚被你祸害光。

我爸站起来,脸涨红。我是你儿子!

你是我儿子,秀云也是我儿媳妇。我奶看着他。你把她打走了,把涛涛牙打掉了,你还想咋?

曹莓插嘴,婶子,话不能这么说,现在钱没了,总得有个说法。

我奶看她一眼。你要啥说法?那钱跟你没关系。

曹莓脸一僵。我是他媳妇,他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奶没理她,转身出了门。曹莓在后面喊,老东西!我爸吼了一声,闭嘴!

那天下午,我爸骑摩托去了我舅家。我舅在镇上开小卖部,我爸到的时候,我舅正在门口卸货。我爸把存折拍在柜台上。何国梁,你姐干的好事。

我舅把货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存折看了看。没错,是我姐转的。

我爸攥拳头,你帮她转的?

我舅摇头。她自己转的。那天趁你喝醉,她去银行办的。

我爸脸白了。她怎么知道密码?

我舅笑了,那密码是我姐生日,你设的,你忘了?

我爸愣住。他确实忘了。当年办存折的时候,柜台让他设密码,他随口报了我妈的生日,图好记。后来存折塞进棉袄,密码这事再没想起来。

我舅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这是我姐走之前放我这的,说等你来找,就给你。

我爸打开纸袋,里头是一张转账凭证和一份离婚协议。

凭证上写着,转出二十万,转入账户何秀云,日期是他和曹莓办酒前半个月。

离婚协议上,我妈签了字,日期是同一天。

我爸手抖了,纸哗哗响。她啥意思?

我舅说,我姐说了,钱她拿走,是拿回她该得的。婚她离定了,你签不签随你。至于涛涛,她已经在城里找好了学校,过阵子回来接。

我爸把离婚协议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她休想。

我舅没拦他,只是把纸团捡起来,展平,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那你就等着法院传票吧。

我爸站在小卖部门口,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旁边几个邻居端着碗在门口吃饭,刚才的对话全听见了。

有人低头扒饭,有人交头接耳。

我爸站了一会儿,骑上摩托走了,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消息传得快。

第二天我去学校,路上有人指指点点。

课间,后座那个男生又嘀咕,这回说的是,他爸把妈打跑了,钱也被妈卷走了。

我没回头,攥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笔尖戳破了两张纸。

晚上回家,曹莓正在屋里翻箱倒柜。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曹莓把我爸的衣服从柜子里拽出来,一件件抖,抖完扔在地上。

钱呢?

你还有没有别的钱?

我爸闷声说,没了。

没了?曹莓把一件夹克甩在他脸上。你当初说二十万,我才嫁给你!现在钱没了,你让我喝西北风?

我爸站起来,把夹克从脸上扯下来。你嫁我是为了钱?

曹莓不躲,瞪着他。不然呢?你以为我看上你啥?看上你打老婆?

我爸扬起手,曹莓把脸凑上去。你打,你打啊!打了我正好报警,让你再进去蹲几天。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我奶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够了!她吼了一声,声音大得窗玻璃都震。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屋里。

曹莓哼了一声,转身进屋,砰地把门摔上。我爸站在院子里,烟头在手指间慢慢烧,快烧到肉了,他也没扔。

我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摊着课本,一个字看不进去。

我听见曹莓在隔壁打电话,声音压着,但隔墙薄,我听得清。

她跟电话那头说,钱没了,被那女的转走了。

那头说了什么,曹莓又说,我知道,我再找找,他肯定还有。

挂了电话,她开始在屋里翻,抽屉拉开又关上,柜子门摔得啪啪响。

薛又菱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坐在床沿上。她摘下一只耳机,说,我妈不会待久的。

我没说话。

她又说,她嫁过来之前,在麻将馆听人说你家有拆迁款。她专门打听的。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早该想到,那钱你妈会拿走。薛又菱把耳机塞回去,躺倒在床上,背对着我。

那天夜里,我听见曹莓和我爸在隔壁吵,声音压得很低,但一句接一句,像刀子来刀子去。

后来没声了。

再后来,我听见院门吱呀开了,有人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06

第二天一早,我爸发现曹莓不在,衣柜空了一半,她带来的那个行李箱也不见了。薛又菱还睡着,被吵醒后坐起来,揉着眼睛说,我妈走了?

我爸没理她,冲到堂屋,拉开抽屉。

抽屉里一千多块现金没了,我奶放在茶叶罐里的五百也没了。

我爸把抽屉整个抽出来翻过来,零碎东西撒了一地,没有。

我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粥碗,看着我爸蹲在地上翻东西。她没说话,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去叫薛又菱吃饭。

薛又菱从屋里出来,坐在桌边,端起碗就吃。我爸瞪她,你妈呢?

薛又菱嚼着馒头,含糊地说,不知道。

她去哪了?

我真不知道。薛又菱咽下馒头,抬头看我爸。我妈昨晚打电话,跟人借了车,说今天走。

我爸一拳砸在桌上,碗跳起来,粥洒了。薛又菱端着碗躲开,面不改色。我奶把她拉到一边,拿抹布擦桌子。

那天中午,曹莓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她带了三个男的,一个胖,两个瘦,开着辆面包车,停在巷子口。胖的先进院,拍着门框喊,卢志,出来。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几个人,脸色变了。曹莓站在胖的身后,抱着胳膊,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来搬东西。曹莓说。

搬什么?

彩礼。你拿不出二十万,彩礼总得退。

我爸挡在门口。彩礼你花了。

花了也得退。曹莓朝胖的使了个眼色。胖的上前一步,把我爸拨到一边。我爸踉跄了一下,撞在门框上。我奶从厨房出来,挡在门口。你们干啥?

老太太,让开。胖的伸手拨我奶,我奶没动,瞪着他。你敢动我?

胖的手缩回去,回头看了曹莓一眼。曹莓说,婶子,我不跟你闹,我搬完就走。

她指挥那三个人进屋,开始搬东西。

电视、冰箱、洗衣机,一样样往外抬。

我爸站在院子里,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我奶拉住他胳膊,别动手,动手你就理亏了。

邻居围了一圈,站在院门口看。

有人拿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

曹莓搬完电器,又进屋翻柜子,把我爸那件旧棉袄也拽出来,抖了抖,没摸到东西,扔在地上。

她看见薛又菱站在墙角,说,又菱,收拾东西,走。

薛又菱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屋,拎出个书包。她走到我面前,摘下耳机,塞进我手里。给你了。

我攥着耳机,没说话。

薛又菱往外走,经过她妈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曹莓脸色变了一下,但没停手,催那几个人搬完最后一件东西。

面包车塞得满满当当,曹莓坐进副驾驶,摇下车窗,朝我爸喊,离婚协议我回头寄给你。

我爸站在院门口,没动。

面包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烟,拐出巷子,不见了。

邻居散了,有人摇头,有人笑。

我奶把院门关上,捡起地上的旧棉袄,拍了拍灰。

我走进屋,薛又菱刚才站过的墙角,地上掉了个小纸团。

我捡起来展开,上面是薛又菱的字:我妈早偷听过你奶打电话,知道存折是废的。

她赌你爸还有别的钱,输了。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走出屋,我爸坐在堂屋门槛上,两手抱着头,手指插在头发里。我奶端了碗水放在他旁边,没说话,进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天阴着,像要下雨。缺牙的地方又疼起来,我用舌头顶了顶,那个小坑还在,像嘴里的一块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曹莓走后第三天,我爸去了南方。

他没跟我说,是我奶告诉我的。

他买了张硬座票,站了十几个小时,到了东莞,按我舅给的地址找到我妈的厂子。

我妈不在,厂里人说她请了假。

他在厂门口蹲了两天,没蹲到人,钱花光了,又站回来。

回来那天是傍晚,下着雨。

我爸浑身湿透,进门就栽在地上。

我奶和我把他抬到床上,他额头滚烫,嘴里胡话不断,翻来覆去念着何秀云的名字。

我奶去镇上请了大夫,大夫说是肺炎,得输液。

我坐在床边,看我爸吊水,他的手背青筋凸着,针头扎进去,他眉头皱了一下,没醒。

我奶端来热水给他擦脸,擦着擦着,她手停了,看着我爸的脸,叹了口气。

你爸以前不这样。

我奶说。

我没接话。

你爷走得早,你爸十几岁就顶门立户,苦过来的。后来娶了你妈,日子刚顺点,他又犯了混。

我奶把毛巾拧干,搭在床头。人呐,好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坏了才知道疼。

我爸输了三天液,烧退了,人瘦了一圈。

他能下地那天,我收到我妈的信。

信是寄到我学校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工整。

我拆开,里头两张纸,一张写给我,一张夹着张照片。

照片上我妈站在一个小吃摊前,围着围裙,笑着,身后挂着招牌,写着“秀云米粉”。

信上我妈说,她在东莞开了个小店,生意还行,租了间房,有张空床。

她说等我放假,可以去看看。

她还说,钱的事别管,大人的事大人解决。

最后一句是,牙还疼不疼?

我把信折好,夹在课本里,和之前那张“好好读书”的纸条放在一起。照片塞进书包夹层,没让我爸看见。

我爸能下地后,又喝了酒。

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本空存折,一页页翻,翻到最后一页,余额那栏的零印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个零,像盯着个仇人。

我经过他身边,他忽然说,你妈在哪?

不知道。

你知道。

我真不知道。

我爸把存折合上,攥在手里。她给你写信了?

我没吭声。

我爸站起来,把存折拍在桌上。你告诉她,让她回来。钱我不要了,婚我也不离了。

我看着他。他脸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睛浑浊,像老了十岁。

你自己跟她说。我说。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坐回去,把存折又翻开,盯着那个零看。

我转身进了自己屋,关上门,从书包里摸出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那天晚上,我奶来我屋里,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小布包。她打开,里头是颗牙,用棉花裹着,白白的,小小的。

你掉的那颗牙,我收着呢。我奶说。

我看着那颗牙,没伸手。

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妈,帮我看着涛涛,等我站稳了,回来接他。

我奶把布包合上,塞进我枕头底下。你妈没不要你。

我点头,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我奶摸了摸我脑袋,起身出去了。

我关灯躺下,黑暗里,我用舌头顶着牙床那个小坑,顶了一遍又一遍。

枕头底下,那颗牙硌着我的后脑勺,硬硬的,像我妈走那天留在我嘴里的那股血腥味,一直没散。

08

开春后,我爸身体好了,但人懒了。

装卸的活不去了,每天在家躺着,要么喝酒,要么睡觉。

我奶说他,他就嗯一声,翻个身,接着躺。

家里的开销靠我奶的养老金和我妈寄来的钱撑着。

我奶每月去镇上邮局取钱,取完把钱分成两份,一份买菜,一份塞进我书包侧兜。

我妈的信每个月来一封,有时夹着照片。

照片上她的米粉店换了招牌,添了桌椅,她站在店门口,比之前胖了点,脸色也好了。

有一张照片里,她身后多了个人,是个男的,中年,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我妈没提这人是谁,我也没问。

我爸翻过我书包一次,翻出信和照片,看了。

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男的,盯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撕了,信揉成团扔在地上。

我放学回来,看见地上的碎纸,蹲下来一片片捡。

我爸坐在沙发上,冷冷地说,别捡了。

我没理他,把碎片收进铁盒,盖上盖,塞进床底。

晚上我奶回来,看见我爸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

我奶进我屋,看见铁盒,打开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把铁盒盖好,又塞回床底。

过了几天,我舅来了,带了个律师。

律师跟我爸在堂屋说话,我在里屋写作业,耳朵竖着。

律师说,何秀云女士申请变更抚养权,考虑到孩子长期遭受家庭暴力环境,且男方目前无稳定收入……

我爸打断他,我不同意。

律师说,你可以不同意,那就等法院判。这是何女士准备的证据,你看一下。

我听见纸页翻动的声。过了很久,我爸说,这照片哪来的?

律师说,何女士提供的,医院验伤报告,还有派出所出警记录。

我爸没声了。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养了他十几年。

律师说,何女士愿意放弃抚养费追索,只要你同意变更。

我爸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点烟,打火机咔嗒响了好几次才点着。最后他说,让我想想。

律师走了。

我舅进来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脑袋,没说话,跟着律师走了。

我奶送他们到门口,回来把院门关上,坐在堂屋里,看着我爸。

你想好了没?

我爸抽烟,烟雾绕着他的脸。涛涛是我儿子。

是你儿子,你打掉他一颗牙。我奶声音很平。

我爸没接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进了屋,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站在校门口,穿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米粉。

我跑过去,碗里冒着热气,米粉上卧着个荷包蛋。

我张嘴要吃,牙掉了,掉进碗里,我妈伸手去捞,捞不着,碗里的汤变成红色。

我醒了,嘴里发酸,枕头湿了一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我爸没等到法院判。

他去找我妈了,第二次。

这回他没告诉我奶,自己买了票,到了东莞。

我后来听我舅说,他找到了我妈的米粉店,站在门口,看着我妈在灶台前忙。

那个系围裙的男的也在,两人一个煮粉一个收银,配合得顺溜。

我爸站了半个钟头,我妈看见他了,手顿了一下,继续煮粉。我爸走进去,坐在角落的桌边。我妈端了碗粉过去,放在他面前。吃吧。

我爸没动筷子。跟我回去。

我妈擦着手,站在桌边。回去干啥?

过日子。

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我妈声音不高,店里还有别的客人,她不想吵。

我爸抬头看她,眼睛红了。我改了,酒戒了。

我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卢志,你改不改跟我没关系了。

我爸攥着筷子,指节发白。那钱你拿走,我不追究。你跟我回去,咱们重新过。

我妈摇头。那钱本来就是我的。你追究不追究,我都拿走了。

我爸站起来,凳子往后蹭。你真不回去?

不回。

我爸把筷子拍在桌上,粉汤溅出来。那涛涛呢?你不要了?

我妈看着他,眼神很静。涛涛我肯定要。法院判了,我就接他走。

我爸站在店里,周围客人都在看。

那个系围裙的男的走过来,站在我妈旁边,没说话,但站得很近。

我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转身走了。

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没回头。

我爸回来后,像被抽了魂。

他不再提让我妈回来的事,也不再翻我书包。

他找了份保安的活,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睡。

我奶说他这是想通了。

我没接话,心里觉得他可能只是累了。

那阵子我收到我妈的信,信里夹了张车票,是东莞到我们这的火车票,日期是半个月后。信上只有一句话:妈来接你。

我把车票夹进课本,心跳得厉害。

缺牙的地方不疼了,但那个小坑还在,舌头舔上去,能感觉到浅浅的凹。

我对着镜子张嘴看,牙床缺了个口,旁边的牙有点歪。

我合上嘴,决定不告诉我爸。

10

我妈回来的那天是个晴天,三月末,柳树刚抽芽。

她没进巷子,在巷口等我。

我背着书包跑出去,远远看见她站在电线杆旁边,穿了件灰外套,头发剪短了,脸晒黑了些,但眼睛亮亮的。

我跑到她跟前,她伸手摸我的脸,摸到嘴边,手指在缺牙的地方停了一下。长平了没?

还没。

她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头是颗假牙,小小的,白的。牙医配的,你先戴着,等大了再种。

我把假牙含进嘴里,大小刚好,卡在缺牙的地方,有点异物感,但不疼。

我合上嘴,用舌头顶了顶,顶不动了。

我妈笑了,眼角有细纹,但笑起来跟以前一样。

我奶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包袱,里头是我的衣服和课本。她递给我妈,两人对视了一眼。我奶说,好好的。

我妈点头。妈,谢谢你。

我奶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我。涛涛,你爸在屋里。

我愣了一下。我妈也愣了一下。

我奶说,你爸知道你今天走,他没拦。他说让你自己选。

我站在巷口,一边是我妈,一边是巷子深处的家。

我妈没催我,只是看着我,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

我回头往巷子里看,远远的,我家院门开着,门槛上坐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他脚边搁着那件旧棉袄,棉袄上放着本红皮存折,风翻着存折页,哗哗响。

我想起那颗牙,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

想起我妈手抓着门把,指头抖,没回头。

想起我爸坐在床边,手里攥着空存折,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

我嘴里的假牙卡得紧紧的,舌头舔上去,光滑的,凉的。

我转过头,看着我妈。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我犹豫了两秒,把手放上去。她的手粗糙,有茧,但暖。

我们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还坐在门槛上,没抬头。

风把存折吹翻了页,红色的皮子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奶站在院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我攥紧我妈的手,走出了巷子。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巷子里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缺牙的地方,假牙稳稳地卡着,不酸,也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