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房产证拍在饭桌上,说周末之前搬走。
我盯着上面“杨子轩”三个字,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脚边。
三十年老宅,我结婚生子送走母亲的地方,就这么没了。
妻子当晚摔了碗,回了娘家。
我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烟。
天蒙蒙亮,我站起来,走向对门新楼盘。
售楼处刚开门,我指着顶楼大平层,掏出银行卡,全款。
三天后搬家,父亲站在院门口骂我不孝。
我掏出新房产证,街坊四邻全愣住了。
父亲的手开始发抖。
又过两天,他敲响我的新门,手抖得按不住门铃。
我透过猫眼看着,没开门。
01
后厨的抽油烟机嗡嗡响,我颠着大勺,火苗蹿起来燎过锅沿,油星子溅在围裙上,黑一块黄一块,穿了五年,早洗不出来了。
中午翻了三次台,门口还有两桌在等位。
罗玉萍在前面收银,嗓子都喊哑了。
这饭馆开了二十三年,从当初四张桌子的小棚子,到现在上下两层,每一块砖都是我盯着砌起来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我腾出一只手摸出来,是爸打来的。
“宏盛,晚上回来吃饭,子轩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有事要说的腔调。
“知道了,我早点关店。”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道菜出锅,关了火。罗玉萍探头进来问谁的电话,我说爸的,子轩回来了。她撇了撇嘴,没说话,转身出去继续算账。
杨子轩比我小六岁。
他出生那年父亲下岗,成天在家抱着他,走哪儿带哪儿。
我小时候是奶奶带大的,跟父亲没那么亲。
后来奶奶走了,母亲也走了,家里就剩我跟父亲。
子轩读书不行,早早出去闯,说是做建材生意,具体做多大,没人知道。
每次回来都穿得光鲜,给父亲买这买那,哄得老爷子眉开眼笑。
我关了店门,去熟食店买了半只烧鸡,父亲爱吃那家的。
走到巷口,天擦黑了,老街的路灯昏黄黄的,照着两边的旧房子。
我家老宅在巷子中段,青砖灰瓦,院子里的石榴树是母亲栽的,快三十年了,枝干粗壮,今年结了一树果子。
推门进去,堂屋里亮着灯,笑声先传出来。子轩坐在父亲旁边,正比划着说什么。傅静雯挨着老爷子,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递过去。
“爸,我回来了。”
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又转过去跟子轩说话。
我把烧鸡放在桌上,去厨房拿了碗筷。
罗玉萍没跟我一起回来,她说回娘家看看,我知道她是不想见子轩两口子。
饭桌上,子轩说他在南边的生意又开了个新门店,投了不少钱,资金有点紧。
傅静雯在旁边搭腔,说现在行情好,熬过这一阵就能翻番。
父亲听着,不住地点头,筷子夹了块烧鸡放到子轩碗里。
“多吃点,在外面吃不好。”
我扒着饭,没吭声。
子轩忽然转过来问我饭馆生意怎么样。
我说还行,老样子。
他说哥你这饭馆开了二十多年,也该歇歇了,守着个小店能挣几个钱。
我笑了笑,没接话。
父亲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我看见了,没问。吃完饭,子轩两口子说出去散步。我帮着收拾碗筷,父亲坐在堂屋里没动。
“宏盛,你坐,我跟你说个事。”
我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摆了摆手。
“算了,改天再说吧,你也累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坐在灯下,影子拉得老长。
那盏灯瓦数小,昏昏暗暗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刀子刻的。
回饭馆的路上,手机响了。是何桂英,我家几十年的老邻居。
“宏盛啊,你知不知道你家老宅的事?”
“什么事?”
何桂英在电话那头叹了口长气,半天才说:“你爸把房子过户给你弟了,三个月前的事。我是去房管局办事,碰见你爸跟子轩在窗口,才晓得的。宏盛,你心里有个数。”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铺在地上,像一条干涸的河。
手机屏幕暗下去,周围一下子黑了。
我站了很久,腿都麻了,才想起来迈步。
回到饭馆,我打开收银台下面的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存单。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锁上了。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房管局。
说是咨询饭馆扩建的手续,排到我时,我把老宅的地址报给窗口的小姑娘,让她帮忙查一下产权状态。
她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说这套房子三个月前已经过户了,走的是赠与程序,产权人叫杨子轩。
我“哦”了一声,手里的资料没拿稳,散了一地。
我蹲下来一张一张捡,捡了很长时间。
后面排队的人绕着我走,没人催。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下。
出了房管局大门,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面发软。我掏出手机,翻出父亲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一会儿,按了下去。
“爸,老宅过户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父亲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晚上回来,我跟你说。”
“现在说不行吗?”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
挂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一辆公交车靠站,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我坐到马路牙子上,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影子从脚下一点点拉长。
天黑了,路灯亮了。
我没回家,直接回了饭馆。
后厨的灯打开,明晃晃的。
我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明天要用的菜,开始切。
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青椒块大小不一。
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一声接一声。
切到第三个土豆时,刀一歪,切进左手食指。
血珠子立刻冒出来,滴在砧板上,洇开一小片。
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找了块创可贴缠上,继续切。
罗玉萍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切到第五个土豆。她看见我手指上的创可贴,又看了看砧板上的血印子,脸一下子白了。
“你知道了?”
我没抬头。
“何姨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发紧,“杨宏盛,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我把刀放下,拿抹布擦台面,“房子是他的,他想给谁给谁。”
“你伺候了他二十年!妈走的时候你答应过什么?你说这个家你来扛!你扛出什么来了?扛出一张过户单?”
她哭了。
我认识她二十三年,没见她哭过几回。
她摔了围裙,转身走了。
门帘晃了晃,又垂下来。
后厨只剩下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和案板上那块擦不干净的血印子。
03
第二天傍晚,我回了老宅。
父亲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放着几张纸。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房产证复印件,产权人一栏,杨子轩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过户日期,三个月前。
我拉过凳子坐下,父亲把复印件往我这边推了推。
“子轩在南边生意需要资金周转,老宅给他,他能拿去抵押贷款。你有饭馆,有房子住,你弟弟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父亲。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墙上的老挂钟,那是母亲在的时候买的,走了快三十年,从来没停过。
“那我住哪儿?”
“你先租个房子,等子轩缓过来再说。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妈走的时候,您答应过她什么?”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他站起来,背对着我。
“你妈要是还在,她也得先顾你弟弟。子轩从小身体就弱,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盯着他的后背。
父亲老了,背驼了,肩胛骨顶起来两块,像衣服底下架了两根棍子。
我想起母亲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宏盛,你爸以后就靠你了。
我说好。
那个“好”字我记了二十年,记到现在。
“行,我搬。”
罗玉萍从里屋冲出来。她本来在收拾东西,听见我说“我搬”,整个人炸了。
“搬什么搬!凭什么搬!这房子妈也有一半!杨宏盛你窝囊了一辈子,到这时候还窝囊!”
父亲拍了桌子,站起来指着她:“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
罗玉萍愣了一秒,眼泪刷地下来了。
她转身进了里屋,几分钟后拎着包出来,看都没看我,摔门走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震得墙上的挂钟晃了晃。
屋里只剩我跟父亲。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还在抖。
“爸,您早点休息。”
我出了院门,站在石榴树下。
树上的果子熟了,红彤彤的,有几个裂了口,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
我伸手摘了一个,攥在手里,凉丝丝的。
抬头看,堂屋的灯还亮着,父亲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没动。
我站了很久,直到那颗石榴被手心捂热了,才转身走了。
回到饭馆,我在后厨的折叠床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存单。
一百万。
攒了二十三年,从儿子上小学开始存,本来打算给他结婚用的。
我盯着存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又放回去,锁上抽屉。
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我看了半辈子,从来没修过。
04
子轩两口子第二天来饭馆找我。傅静雯提着一兜水果,脸上堆着笑。子轩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看后厨,说哥你这地方确实小了点。
我没接话,继续擦灶台。
“哥,房子的事你别多想。等我周转开了,肯定给你补偿。”
“补偿多少,什么时候给。”
子轩愣了一下。傅静雯在旁边接话:“大哥,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子轩现在正是关键时候,等他缓过来,肯定亏待不了你。”
我放下抹布,转过身看着他们。
“子轩,你跟我说实话,生意到底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资金压着,周转不开。”他避开我的眼睛,拿起桌上的水杯转了两圈,“哥,你放心,我杨子轩说话算话。”
“爸把房子过户给你,是拿去抵押贷款的?”
“对,就周转一下,很快就还上。”
“那我的补偿呢,也等贷款还上再说?”
子轩不说话了。
傅静雯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大哥你看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老宅那破房子值几个钱,我们子轩在南边随便一个店都值这个数。
我看着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年,子轩刚结婚,傅静雯进门第一句话就问老宅以后归谁。母亲没答。现在母亲不在了,答案也出来了。
“行,我知道了。”我重新拿起抹布,“你们忙去吧,饭馆一会儿上客了。”
子轩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傅静雯把水果放在桌上,说了句“那大哥你忙”,跟着出去了。我听见她在门外小声说:“你哥这人真没劲。”
门帘晃了晃,又静下来。我把水果拎起来,走到后门,放在巷子里的流浪猫窝旁边。那只黄猫过来闻了闻,叼起一个苹果跑了。
晚上罗玉萍给我打电话。她还在娘家,声音闷闷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买了。”
“买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哭了,一边哭一边骂:“杨宏盛你疯了?那是给儿子结婚的钱!”
“儿子结婚还早。这钱存着也是存着。”
“你哪来那么多钱?”
“饭馆开了二十三年,你以为我天天在赔钱?”
她又哭又笑,骂我藏私房钱。我说你明天回来吧,咱们搬家。她说搬什么搬,老宅又不是你的了。我说,搬去对门。她又愣住了,然后又开始哭。
挂了电话,我坐在后厨的凳子上,看着窗外的巷子。
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昏黄昏黄的。
对门新楼盘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一排排窗户,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最高那层,黑着,等着人。
05
签合同那天是个周一。
售楼处刚开门,穿制服的小姑娘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我指着沙盘顶楼那套,说看看样板间。
她带我上去,电梯开了,两百多平,落地窗从这头通到那头,老街上所有的房子都在脚底下,包括我家那座青瓦小院。
“这套是开发商抵账房,全款优惠最后一天,省八万。”小姑娘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大概觉得我不像买得起的人。
我从兜里掏出银行卡,放在桌上。
“全款。”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拿着卡去刷了。
我在合同上签了字,杨宏盛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慢。
签完出来,站在顶楼阳台上往下看,石榴树从上面看下去,红果子像一颗颗小灯笼,挂在青灰色的瓦檐旁边。
给罗玉萍打电话,说了两分钟。她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骂我疯了,骂完又说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又给何桂英打了一个。
“何姨,我搬到对门了,以后您串门方便。”
何桂英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
“你这小子,真有你的。”
“何姨,先别跟别人说。”
“我晓得。你放心。”
搬家的日子定在周三。
这两天我照常开饭馆,照常在后厨颠勺。
子轩又来了两趟,催我快点搬,说贷款那边等着用房产证。
我说知道了,周末之前肯定搬。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两眼,走了。
周二晚上,我一个人回了老宅。
父亲已经睡了,堂屋的灯关着。
我站在院子里,摸着石榴树的树干,粗粝的树皮硌着手心。
抬头看,月亮很圆,照得瓦片发白。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掏出钥匙,打开堂屋的门,走到母亲遗像前。
照片里的母亲四十来岁,头发乌黑,嘴角带着笑。
我看着她,轻声说,妈,儿子要搬走了,搬得不远,就在对门。
您放心,爸还是我管。
遗像下面压着一条旧手帕,是母亲的。我拿起来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就是一块布。我叠好,揣进兜里。然后关灯,锁门,走了。
06
搬家那天早上七点,搬家的卡车就停在了巷口。
罗玉萍指挥着工人搬东西,我站在老宅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
堂屋、厨房、厢房,每间屋子都走了一遍。
墙上有子轩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
我没动它。
东西不多,一趟就拉完了。
新房子那边,罗玉萍已经提前打扫过,家具也是新买的。
工人们搬完最后一趟,我锁上老宅的院门,把钥匙揣在兜里,往对门走。
巷子里站满了人。
何桂英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巷头的老朱、巷尾的刘婶,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
大家都伸着脖子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
我低着头往前走,假装没看见。
刚走到对门楼下,身后传来一声吼。
“杨宏盛!你给我站住!”
我回头。父亲从堂屋里冲出来,脚上还穿着拖鞋,一只鞋跑掉了也没捡。他指着我,手指头直哆嗦。
“你个不孝的东西!翅膀硬了!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搬走?搬走你永远别回来!”
巷子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父子俩。
罗玉萍从新楼里跑出来,想拉我,我摆了摆手。
我从兜里掏出那本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打开,举到父亲面前。
“爸,这房子我自己买的,全款。您看清楚了。”
父亲盯着房产证上的字,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头还在抖,越抖越厉害,最后整只手都抖起来了,像风里的枯树枝。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有人“哎哟”了一声。
何桂英在人群里大声说:“宏盛有出息!自己买的房!”
父亲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挤出一句:“你哪来的钱。”
“开饭馆二十三年,攒的。您不是说我有饭馆日子过得去吗?确实过得去。”
我把房产证合上,揣回兜里。转身往新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摸出老宅的钥匙,走回去,塞进父亲手里。
“爸,钥匙还您。您跟子轩说,贷款的事抓紧办,别耽误了。”
父亲攥着钥匙,站在原地。
拖鞋丢了一只,袜子踩在地上,脚趾头蜷着。
我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进了电梯,罗玉萍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电梯门关上,把外面的声音隔断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二十三年,今天终于喘匀了。
07
搬进新家第三天傍晚,门铃响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罗玉萍在厨房收拾。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父亲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抬起来,又放下,再抬起来,抖得按不准门铃。
指头在按钮旁边戳来戳去,像在摸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开了门。
父亲站在门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宏盛,你哪来的钱买房子,是不是藏了私房钱。”
“爸,我开饭馆二十多年,攒点钱不奇怪。”
“那你也该跟我说一声……”
“跟您说什么?您把老宅过户给子轩,跟我说了吗?”
父亲不说话了。他站在门口,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像做错事的小孩。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
“子轩的贷款出了点问题,老宅可能保不住,你能不能帮帮他。”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父亲。
他比上次见又瘦了,颧骨顶出来,眼窝凹进去,头发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找不着。
他的手还在抖,垂在身侧,抖得指头碰着裤缝,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想起小时候这双手把我扛在肩上看庙会,想起母亲走的那天这双手攥着我的胳膊说宏盛你是老大。
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了。
“爸,您回去吧。子轩的事让他自己解决。”
“宏盛,他是你弟……”
“我伺候您二十年,妈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我做到了。子轩是您儿子,我也是。您不能光顾他一个。”
父亲抬起头,眼圈红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轻轻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是拖鞋擦着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门后,手搁在门把上,没动。
罗玉萍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厨房去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起来,走到阳台上。
对面老宅黑着灯,院墙上的红漆印子被月光照得发白。
我站了很久,手里的烟烧到过滤嘴,烫了手才发觉。
08
子轩的生意果然出了事。
那天下午,何桂英给我打电话,说老宅那边来了好几个人,在院墙上喷红漆,写着“欠债还钱”。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父亲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脑袋埋在膝盖里。
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手插在兜里,来回踱步。
傅静雯当天就回了娘家。子轩躲在老宅里不敢出门,电话打到我这里,响了好几声,我没接。过了一会儿,父亲打来了,我也没接。
第二天,法院的人来了。
封条贴在老宅大门上,白纸黑字,红印章。
父亲被请了出来,手里只拎着一个旧皮箱,箱子的拉链坏了一半,用绳子捆着。
他站在巷子里,抬头往对门看。
我站在落地窗前,隔着两百多米的空气,看着父亲花白的头顶。
他的脸朝着这边,但阳光太刺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罗玉萍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不下去看看?”
“不去。”
“他毕竟是你爸。”
“我知道。”
父亲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何桂英端了把椅子出来让他坐,他没坐。
后来他拎着箱子,慢慢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宅,又看了一眼对门顶楼。
然后继续走,拐过巷口,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把饭馆的账本翻了一遍。
账面流动资金还有三十来万,够饭馆周转。
抽屉里那张一百万的存单已经换成了房产证。
儿子的结婚钱没了,但他才上大二,还有时间。
我把账本合上,看着对面黑黢黢的老宅,心里堵得慌,像吞了一块石头。
09
第三天早上,我在老街菜市场门口找到了父亲。
他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一堆借条,风一吹,纸角翻起来。
旁边放着那个旧皮箱,拉链上的绳子松了,露出一截灰毛衣的袖子。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宏盛……”
我在他旁边坐下,拿起借条一张张看。三万,五万,两万,总共二十多万,都是子轩以老宅做担保跟亲戚朋友借的。看完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爸,我不是来要老宅的。”
父亲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借条上,洇开一个个圆点。
“宏盛,爸对不起你。”
“您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妈。她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您,我做到了。可您呢,您把老宅给了子轩,问过妈吗?”
父亲哭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在旧夹克里,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爸,您可以搬来跟我住。但有三个条件。”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第一,老宅的事您得跟子轩说清楚,是他自己败掉的,跟我没关系。第二,子轩的债让他自己还,我不会再填无底洞。第三,以后这个家,我说了算。”
父亲看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头,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借条上。
我站起来,伸手把他拉起来。
他的手还是抖,但攥着我的时候,稳了一点。
“走吧,回家。”
10
子轩是半个月后来的。他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在饭馆门口站了半天,才推门进来。
“哥。”
我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了他一眼,比上次老了不少,鬓角有白头发了。
“哥,我要去南方了,明天的火车。”
“嗯。”
“爸……你多费心。”
“知道。”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三万,我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没动。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哥,对不起。”
我没应声。
门帘晃了晃,他走了。
罗玉萍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桌上的信封,又看了看我。
我把信封收起来,放进抽屉,锁上。
然后系上围裙,继续回后厨做饭。
父亲搬进来快一个月了。
次卧朝南,阳光好,他每天上午坐在阳台上,看对面老宅。
法院的封条还贴在那里,风把一角吹开了,又耷拉下来。
有时候他就那么坐一上午,不说话。
我也不问。
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父亲吃饭慢,我就跟着慢。
以前他总把好菜往子轩碗里夹,现在偶尔也往我碗里夹一筷子。
我不说什么,低头吃了。
罗玉萍看在眼里,嘴动了动,到底没忍住。
“爸,您以前可从来不给宏盛夹菜。”
父亲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以前是以前。”
罗玉萍还想说什么,我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她撇了撇嘴,低头吃饭。
有天傍晚,我关了店回来,父亲坐在阳台上,忽然开口。
“宏盛,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骂我。”
我没接话。走到厨房,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一筷子菜,端到阳台上,放在父亲面前。
“吃饭。”
窗外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对面老宅的黑影趴在地上,院墙上的红漆印子被路灯照着,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石榴树从院墙里探出半边,果子早就落光了,叶子也黄了,风一吹,簌簌响。
父亲低头扒饭,吃着吃着,停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假装没看见,转身进了屋。
罗玉萍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一个碗,拿布擦干。她看了我一眼。
“你原谅他了?”
“不知道。”
“那你还让他住?”
“他是我爸。”
我把擦干的碗放进碗柜,又拿过一个。
水龙头的水流得急,溅到灶台上,湿了一片。
窗外,对面老宅彻底暗下去了,和夜色融在一起。
只有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照着半条巷子,照着空荡荡的院墙。
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像一张网,网住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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