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又被彭永发推醒了。
他喘着粗气压过来,嘴里嘟囔着“最后一次”。
这是第187天。
我的腰像被人从中间劈开,手指关节又僵又疼,连拧毛巾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天下午我趁他上班溜去社区中医馆,林德康大夫搭上我的脉,眉头越拧越紧。
突然抬头看我一眼,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话。
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01
闹钟响的时候,我的手指头是僵的,弯都弯不过来。
得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才能攥住被子边沿。
肩膀到后腰那一段,像被人拿铁棍从上往下擀过一遍,又酸又麻。
我侧过身,彭永发背对着我,呼噜打得震天响,一只胳膊耷拉在床沿外头,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微信聊天界面。
我没力气看,也懒得看。
厨房里还有昨晚泡着的碗。
水槽里的水面上漂着几滴油花,洗碗布搭在龙头上,硬邦邦的,跟块树皮似的。
我烧了壶水,灌了两口,胃里一阵翻腾,赶紧扶住灶台。
那种恶心是从心口窝底下拱上来的,不吐出来就堵得慌,真吐又吐不出什么东西,干呕了两下,眼睛憋得通红。
镜子里那张脸黄里透青,嘴唇没一点血色。
我拿凉水拍了拍额头,心想不能再拖了,得去看看。
更年期嘛,我姐们儿都说了,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可我这都快四个月了,别人更年期是潮热出汗,我是浑身没劲儿,心口还时不时突突地跳,跳得厉害了就觉得气不够用,得张着嘴喘。
出门前我往卧室瞟了一眼。彭永发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着梦话。枕头上那股子油腻味儿飘过来,我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赶紧把门带上了。
超市今天上货,我负责饮料区。
一箱二十四瓶的可乐,平时搬起来不算什么,今天手一滑,整箱砸在地上,瓶子碎了两三瓶,褐色的液体混着泡沫流了一地。
旁边理货的老赵跑过来:“萧芳你没事吧?”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抖得厉害,一块玻璃碴子扎进食指肚,血珠子立马冒出来。
“萧芳,你脸色不对啊。”老赵把我拽起来,“去医院看看吧,别硬撑。”
我点点头。其实心里已经在盘算了,医院挂号排队太折腾,社区中医馆的林大夫听说不错,就在菜市场后头那条街上,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下了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中医馆。
02
中医馆门脸不大,两扇对开的木门,漆掉得斑斑驳驳,门口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我推门进去,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不算难闻,有点苦,有点涩,闻久了反倒觉得鼻子通了。
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玻璃柜里摆着瓶瓶罐罐,标签上手写的字歪歪扭扭。
林德康大夫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正给一个老太太号脉。
他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不少但气色挺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看他号脉的动作很慢,手指头搭在老太太手腕上,闭着眼,像在听什么声音。
轮到我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怪的,不是看病那种扫一眼,是认认真真打量了一下我的脸。
“坐。”他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把右手搁在小枕头上。他三根手指搭上来,指尖温热,按得不轻不重。我看着他,他闭着眼,眉头慢慢拧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让我换左手。这次按的时间更长,中间还换了一次位置,指头往下压了压。我注意到他眼皮底下眼珠子动了几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最近吃什么药没有?”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就普通保健品。安神补脑液,更年期嘛。”我笑了笑,想显得轻松点。
“谁买的?”
“我老公,说是进口的,托同事从厂里内部渠道拿的。每天睡前给我冲一瓶。”
林德康没接话。他把我的右手又拿过去,重新搭了一次脉,这回特别慢。屋子里暖气烧得挺足,可我后背开始发凉。
“你妈是不是叫萧嫱?”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是。我妈走了快十年了。”
“嗯。”他点点头,把脉枕收了,“你妈当年在纺织厂救过我一命,机器绞的,她把我推开的。这事我记一辈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里面翻了两下,抽出一张处方笺,写了几行字。
“你这个脉象,不是更年期。”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恶心、心慌、看东西有时候发黄或者发绿?”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东西发黄?前天切菜的时候我还把手指头切了,就是觉得菜板上的胡萝卜颜色不对,比平时看着黄,跟蒙了层旧报纸似的。
“有过。”我说。
“小便多不多?晚上是不是老起夜?”
“多。一晚上得去三四回。”
林德康把处方笺折了两折,推到我面前。
他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萧芳,你听我说。你今天就去大医院,挂心内科,查一个血药浓度。查完拿到结果之前,别跟家里人说。谁来问,你都说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
“还有,”他抬起手,示意我别打断,“家里那瓶口服液,你找个空瓶子装一点带着。别让任何人看见。”
我攥着那张处方笺站起来。纸片挺薄,手心全是汗,字都洇得有点糊了。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三天后复诊,你还来我这儿。”
我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初冬的风里。
走了半条街才发现,毛衣穿反了,领口的标签扎着脖子。
可我顾不上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是更年期,不是更年期。
那瓶口服液,是彭永发每天亲手冲给我喝的。他说,是托人买的进口货。
03
大医院的抽血窗口排了二十多个人。
我坐在塑料椅上等着叫号,手里攥着那张处方笺,边角已经被我捏得起了毛。
旁边一个大姐在打电话,嗓门大得整个候诊区都能听见:“我跟你说了别给孩子吃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听着听着,手开始抖。
抽完血,护士说结果要等两天。
我出了医院,没直接回家,在路边药房买了几个空的小药瓶。
回家路上一直在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
不对,彭永发第一次给我冲口服液是国庆节后。
他说是同事从厂里内部渠道搞到的,市面上买不着,对更年期特别好。
玻璃瓶装的,棕色,上面贴的全是外文,一个字看不懂。
我到家的时候彭永发还没回来。
厨房里那瓶口服液就搁在灶台旁边的置物架上,跟一堆调料瓶混在一起。
我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碗里,颜色跟可乐差不多,闻着有股甜味,底下还有细小的颗粒没化开。
我用买来的小药瓶装了大半瓶,剩下的倒回去,又往口服液里兑了点凉白开,把液面补回原来的位置。
手抖得厉害,洒了几滴在灶台上,我拿抹布擦了好几遍。
刚把东西收好,门锁响了。
彭永发拎着塑料袋进来,看了我一眼:“今天回来得早?”
“嗯,超市没啥人,提前下了。”
他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搁,是两盒口服液。跟架子上那瓶一模一样的棕色玻璃瓶,外文标签。
“又买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托老刘又拿了两盒。你喝着咋样?管用不?”
“还行。”
“那就接着喝。”他把外套脱了随手扔在沙发上,我一眼就看见外套内侧口袋里露出一个白纸角。
平时他不让我翻他衣服,说男人在外面的事女人少管。
可那个白纸角像根针一样扎在我眼睛里。
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我走过去把外套拿起来,装模作样地拍了拍灰。
手伸进口袋,捏住那张纸,慢慢抽出来。
是一份保险单。
投保人:萧芳。
受益人:彭永发。
保额:两百万。
投保日期:半年前。
我手一松,保单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我看到自己名字旁边那行小字:因疾病导致的身故,全额赔付。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把保单折好塞回口袋,把外套挂回原处,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假装看视频。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地撞着胸口,撞得我耳朵里嗡嗡响。
彭永发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滴着水,瞥了我一眼。
“脸咋这么红?”
“屋里热。”
他没再问。可睡觉的时候,他背对我,手机屏幕又亮了。我眯着眼看过去,他在打字,对方头像是个女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雪。
04
两天后我去医院拿结果。
窗口的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好多数字,我看不太懂,但有一行被红笔圈出来了:地高辛血药浓度3.8ng/ml。
后面打了个箭头,旁边写着“危急值”。
接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唐,胸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她让我坐下,把单子铺在桌上,盯着我问:“你吃地高辛?”
“什么?”
“地高辛。一种强心药,治心衰和房颤的。你血液里这个浓度已经严重超标了,再高一点就会出大问题。你确定没吃过?”
我摇头。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人拿棍子敲在后脑勺上。地高辛。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我知道这个药名肯定不在那瓶口服液的标签上。
唐医生又问:“你心脏有什么毛病没有?”
“就以前有过早搏,好多年了,不严重。”
“那就更不对了。”她身子往后靠了靠,神情严肃起来,“没有心衰病史的人,血液里不该有地高辛。这个浓度说明你最近一直在服用,而且剂量不小。你仔细想想,有没有吃什么来路不明的药?”
来路不明。
我脑子里闪过那瓶棕色玻璃瓶,闪过彭永发把瓶子递给我是的笑容,闪过他每天睡前端着杯子说“喝了睡得好”的样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到走廊的垃圾桶旁边干呕起来,呕得眼泪直流。
唐医生跟出来,拍了拍我的背:“你要是怀疑有人给你下药,现在就可以报警。另外,这个药必须马上停,再吃下去心脏会出大问题。”
我点点头,直起身子。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举着吊瓶,有人蹲在墙角哭。我擦了擦嘴,把化验单叠好塞进内衣口袋。
回家路上我拐进了一家锁匠铺,配了一把工具箱的钥匙。
彭永发有个铁皮工具箱,常年锁着,说里面都是工具,不让我碰。
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我光着脚走到阳台,拿新配的钥匙把工具箱打开了。
一股铁锈味混着塑料味冲出来。
箱子里确实是工具,钳子扳手螺丝刀,码得整整齐齐。
最底下压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
我拆开,里面是一个白色塑料药瓶,没有标签,拧开一看,小半瓶白色药片。
药片不大,圆圆的,中间有一道刻痕。
我拿了一颗揣在兜里,把袋子原样裹好,箱子锁回去。
回到床上躺下,彭永发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身上,重得像根木头。
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05
三天后我去了中医馆。
林德康正在给一个老头扎针,看见我进来,朝里间努了努嘴。
我坐在里间的凳子上等他,药柜里各种草药的味道混在一起,沉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把门帘放下来,坐在我对面。
“查了?”
我把化验单和那颗白色药片一起放在桌上。
他先看化验单,眉头越拧越紧,然后拿起药片凑近看了半天,又闻了闻,脸色铁青。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话——
下一秒,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天灵盖上抡了一闷棍。
我死死盯着他的嘴——他那张嘴分明还在动着,还在说着什么话,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我脑子里那片巨大的空白——
这.....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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